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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奴兒女皇(上)》 / 綠光 / 第3章 / 共20章

天未大亮,在牀上睡得正甜的舒雪尹便被福寧拎起來。

於是她只能拖着無力的身子去打水,頂着一張鼻青臉腫的“花容”,任憑府裏下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抱着水盆回到牡丹臥,還沒敲門,便聽見裏頭譏誚的男聲。

“好大膽的婢子,竟還要本王等的伺候。”

她以前是當護士的,沒當過婢女沒經驗好不好!況且待在布蕾身邊時,布蕾對她多好啊,把她當姐妹,什麼事都捨不得她多做,哪像他……簡直就像歷史中很機車的壞王爺!

但怒也只敢怒在心裏,她已經沒勇氣以牙還牙了。

推開了門,舒雪尹抱着水盆慢吞吞地來到他身邊。“王爺,洗臉。”

李弼的寢房,十二扇錦門以繡簾代替糊紙,黑檀四柱大牀就擺在深處,陳列珍寶奇列的藏寶格架在牀邊,另一頭則是實木案桌,上頭雕畫着龍鳳呈祥圖,而李弼就坐在案前。

“本王等着。”

瞧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前的錦榻上,一副等着被服侍的嘴臉,舒雪尹再看向他戴着手套的雙手。唉,這個人真可憐,連睡覺都戴着手套,潔癖到這種地步,人生怎麼會快樂?

嘆口氣,她準備將水盆擱在錦榻邊的矮几上,豈料腳被地上紅氈拐了下,眼看着要朝他倒去,李弼快手扶住她的肩頭,穩住她的身形,然而盆中的水卻已濺出大半,潑溼他一身。

他黑眸緩轉,落在溼透的衣袍上。

舒雪尹驚得瞪大眼,趕忙站直身子,水盆一擱,四處張望,瞧見櫃子立刻打開,抓了件看似吸水力極強的布就朝他身上猛擦。

李弼卻快手扣住她的手腕,搶過她手中的布大喝,“妳好大的膽子!”

“奴婢知錯,王爺趕緊換衣吧。”水很冷耶~要是他因此生病,她不是死得更慘了?

“妳居然拿本王的王爺綾袍當紗巾?!”他火大地將她推開。

舒雪尹踉蹌了幾步,這才仔細的看着那件硃紅色衣袍,就見上頭精繡鳳紋,且有細密織紋,看起來確實很珍貴,可是她又沒見他穿過,哪裏會知道王爺綾袍長什麼樣子?

李弼一聲不吭的將綾袍丟在一邊,起身解下溼透的外袍和中衣,露出一身精幹健美的體魄。

舒雪尹登時瞧直了眼。這男人明明就偏瘦,怎麼衣袍底下的身體這麼的線條分明……將軍哪,這真是將軍的體格……

“衣、袍!”對上她毫不迴避的視線,李弼眸色更冷。

“喔!”她趕緊跑去找衣袍,拿了件素白繡銀絲的長衫來。

李弼一看,不但額顫青筋,就連眼角都抽搐了。“妳是急着想死,讓本王爲妳穿上這件衣袍嗎?可妳憑什麼以爲本王會爲妳穿上這件衣袍?”

舒雪尹被罵得一頭霧水。“奴婢不懂。”她看過他幾次,都是穿白袍的啊,又錯了?

“這是喪服!妳是在詛咒本王嗎?本王家中早已無親人,妳是希望本王爲誰穿喪服?!”

她一愕,看着手中的衣袍,回想起他之前雖身穿白袍,但袍身必定有繡紋,而這件……嗯,是白得太轍底了點。

“奴婢不是皇朝人,不是故意的。”她低喃着。

李弼置若罔聞,不等她動作,索性自己去拿衣物。

他從不讓人伺候生活起居,要她服侍,不過是惡意刁難,誰知道這丫頭笨得要死,讓他整得不夠過癮,反而還怒火中燒!

舒雪尹乖乖地站在原地,就怕又做錯了什麼,聽着一旁傳來窸窣的穿衣聲也不敢動,直到沒再聽見聲響,她才悄悄回頭,瞧他取下手套,露出底下的傷口,不禁更內疚了。

那可是她十成十的咬勁啊,肯定很痛。

“王爺,手上有傷口,別再戴着手套,這樣不透風,傷口很難癒合。”她輕步來到他身旁,看見傷口有點發腫,便探手輕觸,卻馬上被他撥開。

“妳碰什麼!”他惱咆着,下一刻卻又像是有異,瞪着手掌半晌,不由分說地又握住她的手,好一會,濃眉攢得死緊,像是遇上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舒雪尹沒把他的異樣放在心上,注意力全在他的傷上。“王爺,別戴手套,對傷口很不好的。”

不是她自誇,她可是鎮守急診室的護士,對於大小傷口處理可是很有一套的,可惜身邊半點工具都沒有,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妳又懂了?”他哼笑着鬆開她的手,若有所思地又看向自己的手。

“奴婢剛好懂一點。”

李弼橫睨着她。”藥在那裏,去取來。”他指向衣櫃後方的矮櫃。

“好。”她取來藥,見他已坐在臨窗那頭的錦榻,便很自然地坐到他身邊。

瞪着她毫無主從之分的舉措,李弼蹙眉朝旁挪開一些,看她打開藥瓶,以指輕沾粉末,極輕柔地點在他手背上的傷口。

她一臉認真,羽睫似的長睫動也不動,恍若正聚精會神地做着什麼大事,不過是上個藥,需要這麼認真嗎?他冷嗤,卻見她自動自發地捲起他的袖角,爲他昨天被鳥喙劃過的傷口上藥。

“……你這丫頭,倒是挺細心的。”他又哼,這回眸底卻蘊着笑。

“因爲這是王爺爲了救奴婢受的傷啊。”

“妳也知道本王是救妳?”

“……知道。”咬完他才知道的,就是因爲這樣才內疚。

“妳以爲本王良善到會隨便救個無關緊要的人嗎?”

“不知道。”她跟他沒有很熟耶。

聞言,李弼眉眼微抽,見藥已上好,隨即抽開手。”別以爲妳知錯,本王就會饒過妳。”他將沾有血跡的手套遞給她。“沒洗乾淨,就沒飯可喫。”是她自找的,誰要她說話如此不討喜?”這是本王最喜歡的手套,沒洗乾淨,瞧本王怎麼整治妳。”

他笑着,清俊優雅,烏瞳卻深藏淡淡惡意。若真厭惡一人時,他是理都不理的,更遑論救人,可他有容人雅量,這丫頭卻沒有討好他的心思,惹惱他,是她自找的。

舒雪尹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滿心的自責,瞬間咻~的不見了。

***

刷刷刷、搓搓搓~

“有沒有洗潔劑啊?不然肥皂也可以啊~”舒雪尹蹲在水井邊,洗到雙手發痛,卻沒法子除去上頭的暗沉血漬,不禁哀叫連連。“我好餓……”

瞪着手套,她左看右看,確定四下無人,便偷偷用手套表面摩擦井牆,用很輕很輕的力道細細摩擦,企圖摩去血漬,然而當她翻起手套一看,水眸差點瞪爆。

破了!這是什麼爛材質,怎麼才磨個幾下就破了?!

手套沾血沒洗淨就沒飯喫,那手套破了……這已經不是有沒有飯喫的問題了啊!

舒雪尹趕緊起身想要找總管幫忙,一回頭卻看見個眼熟的男子,趕忙欠身。

“眼熟的大哥,你能不能幫幫我?”

黎少秦看着她,搔搔俊白娃娃臉,想着該不該幫,但她一臉可憐兮兮,再加上鼻青臉腫,有點良心的人,都捨不得棄她不顧的,而他很有良心,所以──

“怎麼了?”他問。

“我把王爺的手套洗破了,不知道大哥你有沒有針線借我?”

黎少秦臉色頓時黑了一半。他一個大男人,哪來的針線?

然而瞧她急得快掉淚,他心一軟,嘆口氣,道:“我去幫妳借吧。”

“謝謝大哥。”她喜笑顏開地不斷道謝。

黎少秦啼笑皆非,但想起她並非皇朝人,又不知他是官,也就大人有大量地不跟她計較,帶着她到前院,幫她借來針線,再帶她回牡丹臥。

“妳叫什麼名字?”一路上,他隨口問。

“奴婢舒雪尹。”

廳裏,李弼正在用午膳,遠遠的就瞧見兩人並肩走在一塊,看似有說有笑,令他頓時失了胃口,等到黎少秦踏進廳內,他立即勾脣冷笑。

“看來本王派的工作太少,讓你閒得可以和本王的貼身丫鬟打情罵俏。”

細滑冷語讓聰明的黎少秦二話不說就跳開一個大步,離舒雪尹遠一點,再深吸口氣,換上個爽朗無比、很是無辜的笑臉。

“王爺,正在用膳?”

“不過是要妳洗個手套,妳竟也能勾搭人,挺行的。”李弼無視黎少秦問候,眼神直射向後頭慢吞吞的女人。

“勾搭?”有沒有這麼嚴重,才走在一塊,就算勾搭了喔?

“手套洗好了?”

“……還沒。”

“洗好了,妳纔有晚膳可用。”

所以他直接決定她沒有中餐可以喫就對了?舒雪尹扁扁嘴,像可憐的小媳婦般垂下臉。

“那個……王爺,雪尹到現在還沒用膳?”那可憐兮兮的模樣,實在是教黎少秦於心不忍,忍不住問出口。

李弼濃眉微揚。“看來你是打算要另覓佳人了?”雪尹?她嗎?他連她叫什麼名字至今都未過問,而少秦不過才與她頭一回閒聊,就馬上摸清她叫什麼名字了?

“沒有!王爺,天地良心啊,我的心裏只有燕兒!”他不管了,管這小姑娘會落得什麼下場,他全都不管了!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對了,王爺,戶部尚書有事想跟王爺協議,正在主廳等着。”凡是想私下探訪王爺的官員,通常都會請託他牽線,可這並不是規矩,而是百官都怕遇到王爺心情不好,所以總是請他先試探幾分。

“請他過來。”

“是。”

黎少秦一走,廳裏只剩下李弼和舒雪尹。舒雪尹偷偷地閃到角落,想要爭取一點時間趕緊縫手套,李弼也懶得睬她,垂眼細忖着她的不尋常。

她是布蕾皇后的宮女,不懂皇朝事,天經地義,但是她掛在腕間的扇子和手鐲……

“下官見過王爺。”

懶懶抬眼,對上戶部尚書誠惶誠恐的老臉,他面無表情的問:“有事?”

“王爺,下官──”

“啊~”

李弼回眸瞪了一眼,尖叫聲立刻停住,閉上嘴的舒雪尹趕緊又縮進角落裏。

不耐地收回視線,他聽着戶部尚書講解着宮中的花費,再加上軍餉,一大堆的金錢支出,實在是讓國庫變得很貧瘠等等,一席話他聽得斷斷續續,因爲後方的女人不斷髮出引人好奇的聲響。

一下子小聲喊着完了完了,一下子又嘆聲連連,使他壓根無法專心。

“王爺?”

收回分半的心神,李弼懶睇着他。“是國師要你來的?”

此話一出,戶部尚書的老臉立即翻白,不擅長說謊的下場,就是一旦被戳中要害,就再也說不出話。

“都已經立後了,國師還不死心嗎?”

國庫空虛不過是藉口,金雀盛產金,武威震世,太平已數代,鄰邦皆自稱弟邦朝貢,南方歲貢連綿不斷,何來國庫空虛說法?根本是有人貪求西宛的豐富礦產,想要藉由立西宛公主爲後,從中謀取好處。

“王爺,國師只是希望弄個名義,請皇上撤後。”被多人推進王爺府的戶部尚書震驚過後也懶得再掙扎,索性把衆人的協議說得透徹。“並非是下官要擾王爺用膳興致,而是下官被推舉出來,亦是萬般無奈。”

“喔,照你這麼說,偏向國師的官員不少?”柔軟口吻裹着邪氣。

戶部尚書瞪大眼,老臉更黑開始盤算着是否該倒地裝死。

王爺心細如髮,擅兵法工心計,把人心當沙場演練,有時說話總愛兩頭推敲,像逗人似的兩邊包夾,此法是他最擅長且最喜歡的把戲,卻也是最令文武百官難以消受的手段。

而他,現在已經無路可走了。

“你要是敢閉上眼,本王就立刻派人到你府中翻找南方進貢的一對夜明珠。”隨着李弼慵懶的語調,戶部尚書臉色黑白變得很快。“連本王都未得到皇上如此賞賜,你道,你那對夜明珠怎麼來的?”

戶部尚書渾身無力,有股衝動想要就地自縊死一死算了。連他暗藏了一對夜明珠,也逃不過御鳳衙司的眼線?

“啊──”尖銳女音倏地竄出。

李弼瞇眼瞪去,就見那個非常吵的女人手指上扎着一根針,淚水啪啦滾落。

“不過是根針,也由得妳哭嗎?”他沒好氣地低斥。

“很痛……”她可憐兮兮地抽噎着。

仔細看,扎進了快要一公分,一公分耶~

嘆口氣,李弼朝她勾勾手指,戶部尚書見狀,正準備先行告辭,可李弼又陡然回眸,烏瞳噙着淡淡怒焰,硬是逼得他再度乖乖坐下。

“妳到底是怎麼扎的?”見狀,李弼纔回身抓起舒雪尹的纖白玉指。

“這手套很難縫啊,針鑽不過去,我只好多用一分力,結果就紮在手上了。”她淚眼婆娑,哭得楚楚可憐。

聞言,他頓了下,瞇起黑眸。“妳爲什麼在縫手套?”

舒雪尹淚水立止。她真是蠢到不行,竟笨到不打自招!

可是再掙扎也沒用,她索性認命的拉起線的另一端,讓李弼清楚看見縫在手套上的縫線。那本來是一個洞,不知道爲什麼,她愈縫洞就裂得愈大,她縫都縫不完。

李弼額間頓時青筋跳顫。“妳的針線活倒還不錯。”他笑得很虛假很有殺氣。

天真的舒雪尹見他笑了,也很天真的笑開。

“……是啊,縫東西是我最得意的家事了。”瞧,很整齊很工整唷~

瞪着她,李弼抓着針,不由分說地抽出,這舉動,又讓她滾落了兩泡淚。

“都拔出來了還哭?”他不耐地連針帶手套一併丟在地上。

“痛~”她扁了扁嘴,瞧着血珠不斷滲出,不斷擴散。

嗚嗚,好痛,她被家人保護得太嬌貴,害得她很怕痛,一點痛都難忍。

他沒好氣的嘖了聲,拉過她的指,輕含入口,將血水吸出,吐在一旁,又要再含一次,她卻二話不說地抽回手。

“這樣很不衛生耶。”她粉頰羞紅,指頭不斷在衣衫上摩擦着。

李弼眉眼抽動,抿出的笑意教人不寒而慄,戶部尚書已經坐立難安,守在廳外不遠處的黎少秦更是自動自發地退得更遠,這正是他爲何選在外頭的用意。

“妳倒是很清楚怎麼惹惱本王!”

“我又惹王爺生氣了?”哪有?啊啊~是指手套吧?“對不起,王爺,我不是故意要把手套弄破的,可是血漬洗不掉,你又不給我洗潔劑,放了一晚的血漬,天氣又冷,再加上這手套不知是什麼材質,真的很難洗耶!”

“誰跟妳說手套的事?”他咬牙低斥,沒注意到她的古怪用詞。

“不然咧?”她一臉疑惑,淚水還噙在眸底,我見猶憐。

李弼半點憐惜之心皆無,怒極反笑。“伺候戶部尚書用膳。”

他不快的是她接二連三的拒絕他!

“喔。”雖然搞不太懂他轉來轉去的情緒,但廳上只有一個陌生老者,瞧見茶几上尚有一隻空杯,她立刻倒滿茶水要端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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