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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嬌嬌小神醫》 / 花茜茜 / 第3章 / 共23章

一入船艙內,公孫凜便後悔了。他與她單獨處於一個密閉空間內,舉目所見皆是她——她因落水而慘白的臉、她微敞的衣襟、纖細的鎖骨、以及緊貼着她身軀的溼黏衣物……

公孫凜感到喉頭乾澀,他突然覺得這船艙變得擁擠了起來。

撇開眼,他旋過身背對着她,在船艙的座位底下拉出一個木箱,打開後,從裏頭掏出一件男人衣物。

這艘船是他私人所有,有時他會乘船南北奔波,爲了方便讓他在船上過夜,府裏的家僕總會在船艙裏備些乾淨的衣物。

公孫凜將衣服放在她身旁,啞聲交代着。「先換上乾衣裳吧,省得着涼了。」

語畢,他大步跨出了船艙,並扯下遮蔽艙門用的竹簾,背對着艙門,站在船艙旁的甲板上等候着。

船艙內,楚非明明冷得牙齒直打顫,但是心裏頭卻覺得暖暖的。

她細細思量着這其中的原因,發現好像是因爲那位救了她的恩公。雖然她對恩公的背景爲人完全不熟悉,但是卻隱約感覺得到他方纔亟欲保護她的態度,他的眼神深幽內斂但是卻很溫和,舉手投足之間都流露出一股爾雅非凡的貴氣。

說來很奇妙,她糊里糊塗地落了水,糊里糊塗地上了陌生人的船,現在更是糊里糊塗地在這兒更衣了起來。不過,在這陌生男子的旁邊,她卻覺得很放心。

楚非拿起了那套衣物,攤開一看,發現與恩公身上所穿着的款式一樣,猜測這應該是他的衣物。她脫去身上的溼衣服,換上恩公寬大的衣裳。

第一次穿着其他男人的衣物,一股陌生的感覺籠罩着楚非的身軀,那衣料貼蹭着她的肌膚,讓她有一種錯覺,好像她正被這衣物的主人給環抱住似的。

楚非被這弔詭的想法給怔住,她自嘲地搖了搖頭,趕緊伸手擦乾了溼漉漉的頭髮,並且重新束起,走出船艙。

船艙外,夜風徐徐,公孫凜雖然放眼望着河道,但耳朵卻不自主地聽着船艙裏頭的動靜。

忽地,他想到了什麼,召來公孫敏,要她去準備杯熱薑茶來。

公孫敏走後,過了半晌,他聽見掀開竹簾的聲音,回頭,瞧見一張清秀的臉龐,臉頰兩旁有幾簇微溼的發黏貼着,再往下看去,自己過大的衣裳垂掛在她身上,袖子、衣襬都拖拖拉拉的,像是隨時會絆倒她似的。

「多謝公平的救命之恩。」楚非掀開過長的袖子,拱手作揖,恭恭敬敬地道謝。

不合身的衣物配上一臉認真道謝的表情,她這模樣讓公孫凜輕扯脣角笑了,覺得她看起來像是個唱大戲的,有點兒滑稽。

「請問恩公大名?在下改日一定親自登門拜謝。」

公孫凜沈默着,在心裏評估是否要報出他的名號。他雖然官拜一品,但因爲今天是他和家人團聚的中秋夜,所以他搭的不是官船,身上也沒穿官服,就連隨行的護衛也都只着便衣,就是不想要引起不必要的側目。

思量了一會兒,公孫凜決定不刻意聲張他的身分。

「我乃京城公孫家的人。」

「原來是公孫大哥,在下埕州楚非。」

「楚非?」公孫凜濃眉喫驚地擰起,聲音裏飽含着驚訝與不解。「楚家醫堂的『小醫聖』?」

他是曾聽公孫敏說過,埕州有個「小醫聖」,專精於替婦道人家調配生男祕方,因爲家鄉離埕州只相隔了一個縣城,而「小醫聖」又盛名遠播,因此有一些家鄉里的婦人會專門前往埕州求診,因而懷上男胎。他又聽說,這個「小醫聖」不但醫術高明,而且俊逸絕倫,猶如潘安再世,可是,現下在他面前的——

那麼纖細的身子、一隻手臂就能勾起的重量、柔軟似水的觸感,公孫凜百分之百肯定此人絕對是個女子,但是她卻自稱是楚家「小醫聖」?

「咦?恩公聽說過我?」楚非有點意外她的名號這麼響亮,居然連京城那邊的人都知道。

公孫凜深邃的眼瞳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你到底是誰?」他疑惑地問,很難把「小醫聖」和眼前的女子聯想在一起。

「恩公,我說過了,在下楚非,城裏頭的楚家醫堂是我祖父所創立的,我們楚家乃以懸壺濟世爲業。」

「你當真是鄉民口中的『小醫聖』?」

如果她真是楚家的「小醫聖」,那麼是埕州的鄉民皆有眼無珠,認不出她其實是個女人嗎?除去那身男裝不說,她哪兒俊逸絕倫?哪兒潘安再世?桃腮杏眼,如出水芙蓉般的一個粉黛佳人,哪裏像個男人了?

等等!藉由月光仔細一看,公孫凜眼尖地發現楚非白皙粉嫩的頰面上有幾處污黑的痕跡。

原來是這樣。他懂了,想必楚非是在她細緻的柳眉上塗抹暗色的炭粉,好讓她看起來更像男子些。

爲什麼呢?她爲何要扮成男裝行醫?

「千真萬確,若是恩公不信的話,他日倘若恩公有了什麼病痛,在下必當竭盡所能地爲恩公效勞。」

聞言,公孫凜啞然失笑,揚起了眉。「你這是在咒我了?這就是你報答救命之恩的方法?」

「不、不、不!」察覺自己失言,楚非趕緊一臉歉意。「恩公貴人貴體,當然是無病無痛,我只是……假設而已。」

瞧着她緊張的模樣,公孫凜覺得有趣,薄脣輕輕地勾起,噙着一抹微乎其微的輕笑。

「不過,聽說你專攻婦道人家的疾病,倘若我真有病痛,該讓你治嗎?」他可是男兒身,拿那些治療婦女的伎倆來醫治他似乎有些不妥。

聽出他話裏的不信任,楚非有點兒不服氣,遂控制不住地出言反駁。「恩公此言差矣,在下不止專攻婦女疾病,還相當擅長一些羞於對人開口的隱疾!」

公孫凜這下真是啼笑皆非了,她是在暗示他會有什麼難以啓齒的隱疾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要是知道她現在是跟什麼人在頂嘴,恐怕要腿軟了。

罷了!既然心血來潮救了她,也就懶得跟她計較。

公孫凜嘴角含着笑,搖了搖頭。這女人講話真是不修飾,不像一般的女子那樣溫婉守規矩,但是奇了,跟她說話他居然有種很輕鬆自在的感覺。

他突然慶幸方纔沒有據實說出自己的身分,他猜想楚非若是知道他是誰,應該無法這麼自然不矯情地與他對話。

這時,公孫敏端了茶杯走過來,她瞧見自家大哥居然又笑又搖頭的,心裏納悶着,大哥的心情似乎很好?

「大哥,熱薑茶備好了。」公孫敏將杯子交到大哥手上。

「楚公子,來喝杯薑茶暖暖身子。」

聞言,公孫敏更訝異了,目光不由得多看了楚非一眼。

原來這薑茶是特意爲那位落水的公子準備的啊,她還以爲是大哥自己要喝的哩!公孫敏抿着脣思量着,怪了,大哥怎麼會對外人這般體貼熱絡?

「敏兒,沒事了,你先去休息吧。」

「知道了!」公孫敏靈動的雙眼轉了轉,她的身子退開,但眼眸卻偷偷打量着楚非,評估着他到底是哪兒特別了,怎麼能讓大哥如此注意?

而楚非也同樣訝然於恩公的細心,她接過他遞來的杯子,捧在手裏,暖呼呼的,不但溫暖了她的手,也溫暖了她的心。

以往都是承接女子對她的關心,有男子這樣關照她還真是第一次。

公孫敏離開後,楚非喝着熱薑茶,站在公孫凜的身邊,兩人倚着船欄,一起看向河道。以往除了看診把脈以外,她不曾與男子如此靠近過,但她現在不只站在他的身邊,還穿着他的衣裳,喝着他特意準備的熱薑茶,楚非恍惚着,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她偷偷打量着恩公,他的身材俊偉挺拔,但是卻不會給人壓迫感,說起話來溫溫雅雅,姿態沈穩自若,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此時,一枚煙火升空,進放出燦爛的火光。

楚非沈迷地看着夜空中的火花,以往的中秋夜她要不是待在家裏陪老人家,就是像今晚一樣獨自遊河,從來沒有一次是有人陪着她一起看着龍炮升空,於是,她忍不住有感而發。「今年的煙火似乎特別美麗。」

話說出口的同時,一陣酸楚的孤單感覺急速地掠過心頭,楚非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反應給嚇到了,她怔忡,赫然發現原來自己也會有覺得寂寞的一天。

女扮男裝的特殊身分使她不可能有閨中密友,更不方便結交稱兄道弟的朋友,所以除了家人之外,她向來獨來獨往。她以爲,只要能守着醫堂、守着家人便已足夠,但今晚她卻失常地感受到寂寞的滋味。

「是很美……」公孫凜沈吟着,但是眼睛看的不是天空中的煙火,而是楚非若有所思的臉。

她對着天空發愣,猛一瞧像是很單純地爲了煙火而感動,但是眼眸中隱約流動的孤寂卻泄漏了她的情緒,相對的也撼動了公孫凜。

她在想什麼呢?怎麼會出現那樣的眼神?還有,她是爲了什麼而女扮男裝呢?這個女子讓他很好奇,但是他卻顧忌着她或許有難言之隱,於是暫時壓下了滿腹的疑問,只是靜靜地陪着她看煙火。

一會兒過後,公孫凜問道:「想不想更靠近一點看?」

「嗯!」楚非點頭。

公孫凜取過楚非手裏的茶杯,放到一旁的甲板上,接着他一手隔着衣袖拍住楚非的手腕,一提氣,帶着她一起躍上船艙的艙頂上。

「這兒夠高,可以將煙火的美盡收眼底。」

楚非答不上話,她所有的心思都被眼前的美景給吸引走了。

因爲位置夠高,所以可以居高臨下地觀賞河道上錯落的畫舫,而且,煙火放射出來的光芒也近得像是伸手便可攫取似的。

真的好美,楚非從來不知道可以這樣欣賞煙火,四周的景物美得不像是真的。

「美得不像是真的。」她喟嘆着,說出心中的想法。

楚非其實知道,今晚的煙火之所以特別美,並不完全是因爲居於高處,而是因爲身邊有人陪着她一起賞美景。

公孫凜看着楚非,又看向被煙火映照得璀璨的夜空,突然覺得有些錯愕。自己居然會帶着一個甫認識的女子……呃……女扮男裝的女子,在船艙頂上欣賞煙火?他何時這麼有閒情逸致了?

想了想,他認爲是楚非眼底那純淨無瑕的光彩讓他衝動,變得不像自己了。

楚非看着每一枚煙火升空、綻放,而公孫凜則是看着她的眼眸,那雙眸子裏也像有煙火似的,一燦一燦的,映出煙火的美,他不用抬頭也知道煙火美得有多醉人。

公孫凜趁她只顧着看美景時,身子躍下,走到船伕身旁,交代船伕順着煙火綻放的方向駛去,然後才又回船艙上頭,安靜地坐下,嘴角噙笑,聽着楚非形容煙火有多美。

而船身的另一頭,公孫詠和公孫敏正在下着棋。

「怪了,船怎麼往回駛?這個方向我們剛剛就經過了啊,我去跟船伕說。」急性子的公孫詠很快地去了又返,他搔搔頭,納悶地道:「船伕說是大哥交代要這麼駛船的,真奇怪,我還是親自去問一問大哥好了。」

「喔?大哥說的?」公孫敏揚了揚柳眉,疑惑地看向在船艙頂上的兩個人。她也同樣好奇大哥的異常,但是她不多話,只是靜靜地看,因爲她明白,要是大哥不想說,他們怎麼問也沒用。

「二哥。」公孫敏拉着公孫詠坐下,勸着他。「我看你還是專心下棋吧!」

當晚,楚非度過了有生以來最令她難忘的中秋夜,而公孫凜也度過了一個輕鬆傭懶的夜晚,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如此放鬆了。

當煙火結束後,公孫凜問了楚非的住所,要船伕將船靠岸,陪着她上岸,堅持護着她回去。

一路上,楚非的步伐極慢,現在她的身分是男人,兩個男人這樣相偕夜行似乎很自然,但是……如果恩公知道她其實是女兒身的話,還能這麼神色自若嗎?

腦子亂紛紛的,楚非有點搞不懂這其中的奧妙,她只知道,這美好的一晚可不可以不要太早結束?還有,她和恩公以後還可不可以再見到面?

公孫凜倒也好性子,不催趕她,反而配合她的步伐,慢條斯理地走,一點兒都不介意陪她一起浪費時間。他覺得她很特別,不只是女扮男裝的身分特別,還有那小小的身子裏彷佛蘊藏着許多祕密也很特別,再加上方纔在船上,她不經意流露出的寂寥眼神更是讓他在意。他想交她這個特別的朋友,想告訴她他的身分,那麼以後她若是有空到京城來,興許會自己找上門來。

正要開口,楚非卻指着前方不遠處的一戶宅子。「我家到了,恩公,再次謝謝你的搭救,還麻煩你一路護着我回來。」

臨走前,楚非再度作揖答謝,然後轉身走向那宅子,進門前,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猛地回頭,朝他用力揮手,然後笑開來。

公孫凜也笑着揮手,然後站定在原地看着她進去,又等了一會兒,直到看到裏頭的燭火熄滅後他才轉頭離開。

確認楚非安全後,公孫凜回到船上,走進船艙。突地,他看見船艙的椅子上有一根長長的髮絲,他猜想這髮絲應該是她遺留的。

他拈起細長的髮絲,將它緩緩纏繞在自己的食指上。

手指被纏着,他的心也跟着糾纏着。

這情緒很陌生……

真是的!不過就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罷了,他爲何會在意起來了?

他不懂,至少目前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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