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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不見山莊》 / 周貞觀 / 第13章 / 共22章

別院,書房。

“太夜,字帖臨摹好了嗎?我要檢查了。”朱納雍涼涼的問。江姑娘的稱呼是上一個感情階段用語,如今他已經換親暱些的稱呼了。

“還差一些些。”江太夜握着毛筆,雙眼專注,屏息練字。

朱納雍能過得這般愜意的原因之一,就是有美相伴,就算是日日下棋喝酒,照樣趣味盎然呀。啊,她不會下棋,而且到現在還是找不到機會哄她喝酒。

不急,一步一步來,他挺有耐心的,而且現在教她寫字,他覺得挺有趣的。

小娃兒字醜,豔羨他的字美,這幾日正學得熱火朝天呢!

嘿,終於找着了一項贏過她的事情,真愉快!他變得容易快樂了。

“呼,寫完了。”江太夜歡天喜地的摸了摸奮鬥許久的成果,高興地展現給他看。“怎樣?比上一張漂亮吧?”

朱納雍走過去細瞧,同時拿起一支硃筆。“嗯,有進步有進步。”

瞧見那些勉強稱得上是字的臨摹,他笑得眼眸彎彎,彷彿一隻狡詐的狐狸,順理成章的站在她身後,小娃兒就這樣站在他胸前半寸遠的地方。

硃筆一圈。“這三點水,輕靈神蘊,彷彿天降甘霖,好!”只是江字旁邊的工字稍顯歪扭。

硃筆再圈。“這一勾,有金戈鐵馬之勢,力道雄渾,好!”只是筆勢之末把紙戳破一個小洞。

硃筆又圈。“這個人字,好啊!就像人掌萬物一般,大器四方!”

是呀,一個大大的人字,是整張臨摹裏最容易辨認出來的字。

隨着他的硃筆圈呀圈,她驚歎連連的看着自己的佳作,覺得自己一次比一次進步,越來越有練字的信心和興趣了。

等到朱納雍評點結束之後,紙張墨汁淋漓的同時,硃批也隨處可見。

“王爺,接下來呢?哪些地方要再改改?”江太夜聲音好甜好甜的問着。

這幾日她已經學字學得樂不思蜀了。反正委託物不見帖都給他了,她沒有回去繳令,不見山莊自然會另外派人來尋她。

現在,她上午改成學字,下午纔去騎馬,晚上有空時再學一輪字。

“本王瞧瞧。”

朱納雍換了一支竹管兼毫筆,吸飽墨汁。他注意到越輕的筆身,她字寫得越差,因此他不拿平日慣用的玉管筆,改挑最輕的竹管,反正他拿什麼筆寫出來的字都一樣。

江太夜快速把新紙鋪整。

“咳咳。”

“來了。”江太夜把小手往他的手掌裏一遞,小手一握。

她握着筆,朱納雍握着她的手,兩人同握一支筆,開始王爺式的培養感情書法教學了。

“這個大字的第一筆,不用按得那麼重,筆尖輕輕一暗,往旁橫拉。瞧,就像本王這樣。”朱納雍輕輕嗅着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心情愉悅的教她練字。

江太夜抿着脣,連呼吸都屏住了三分,右手隨着他的帶領,往旁邊輕挪。

“別緊張。”朱納雍空着的左手毫不客氣地捏一捏她的臉頰。

“呀呀呀……我的字……”江太夜一邊的臉頰被捏住,哇哇的瞪着毛筆的走勢,不敢鬆懈。

“寫毛筆要專注、要用勁,但是要講究一個巧。拿筆和拿刀拿劍非常不同的,別憋着呼吸,力氣小些,柔一些就行了。”朱納雍的左手很自動滴捏捏富有彈性的臉頰,但他越是這樣“熱心幫助”她放,她的寫字成果不但未有改善,反而唯恐這一筆寫歪了。不過,這時朱納雍的手正在筆上,想寫歪是頗有困難度的。

“好,你自己寫一次。”師傅示範完畢,換學生練習一次。

江太夜不自覺地又收細了呼吸,小心謹慎的寫着。

“要巧,別緊張,像平常那樣。”大掌幫忙放的又去捏她的臉頰。

結果,江太夜寫的那個大字,當然歪歪扭扭的。

“我們再練一次。”

“好。”

大掌包住小手,一同握住筆管,寫字。朱納雍空着的左手,照樣光明正大的捏捏揉揉她的臉頰,而字體依然寫得端正流暢。這種王爺式的培養感情手段,品位高又風雅,他滿意極了。

“王爺,您真厲害!”江太夜崇拜的用上敬詞了。

“持之以恆的練習,你的字有朝一日也能寫得跟本王一樣。”

朱納雍寬慰她幾句,得意之情全藏在心裏。

只能說,多年積習下來,朱納雍的算計已經刻在骨子裏,要改,很難了。

朱納雍再次帶着她臨摹蘇軾的《赤壁懷古》。“這闕詞的氣勢澎湃雄渾,意境壯闊。大江東去,浪滔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你寫的時候,要隨着詞中文字,遙想當年三國的赤壁之戰,那些英雄人物的興旺盛衰,是如何的風流瀟灑、豪氣萬千……”他邊寫邊陶醉,狀似沉浸在那些千古風流人物的世界歷。

江太夜無聲的讚歎着。她寫字寫得像在作功課,王爺寫字寫得像在吟詩作畫,難道她的字醜,他的豐美,原來差別就在意境啊!

“字要有形,更要有骨;字有了骨之後,纔會有神。字有形則美,字有骨則得韻,字有神則出精髓。”

“好棒……”江太夜驚歎地看着那躍然紙上的優美字跡。“王爺沾一次墨就能寫上八九個字,我沾一次墨,卻只能寫上兩三個字,您的筆功真是高深呀!真是高人啊!”

“毛筆書寫得好是筆的中鋒、偏鋒皆會使用,力透紙背但墨汁不用透紙備。你慣用筆的中鋒寫字,而墨汁暈散,當然耗墨多。沾墨的次數太多,容易讓運筆的氣勢泄掉,要注意。”

“是……”

朱納雍熱心但不顯過分殷勤的對她提點諸多練字要訣,使得江太夜對他改觀了許多。

陰險王爺其實沒有她想象的那麼陰險,他性情滿平易近人。

她從以前就覺得字寫得美的人厲害,像不見山莊莊主的字就美得像畫一般,白長老的也是。江太夜生平最服氣的兩個人就是莊主和白長老,他們的話在她心中,可比皇帝老爺的聖旨還要重要!

殊不知,對於有練字天分的人而言,朱納雍的一席話有如醍醐灌頂,能讓練字過程事半功倍;但對於沒練字天分的人而言,聽太多高深道理,反倒分散了注意力,好高騖遠了些。實實在在的先練好字,這一階段,一層一層筆功的積累,纔是精進之道。

朱納雍身爲龍子皇孫,武從大內高手,文從當世大儒,他當然看得出來她的學武天分極佳,小小年紀武功就只略遜他半籌;不過,江太夜的練字天分平平,她是外行,只看得懂熱鬧嘛。爲此,他這個內行當然要把握機會,因材施教一番。

他真是心機深呀。

又輪到江太夜臨摹,她剛寫了幾個字。

忽然,一道淒厲的破空聲響起。

“誰?”兩人幾乎是同時間察覺不對勁。

朱納雍拿起桌上的和闐美玉紙鎮,朝聲音來源處擲出。

玉質紙鎮破窗而出。

江太夜一個箭步追出書房外。

“太夜,別追!”

聞言,江太夜頓住腳步。

在書房附近守衛的帶刀侍衛瞬間分作三部分:一部分飛身追捕黑衣人,一部分警惕的護衛在王爺周圍,一部分加強周遭巡視,以防還有賊人藏匿。

朱納雍走到書房外,微皺眉頭說道:“能潛到近處的都是高手,你的歷練尚淺追去太危險。”

聽到那句歷練尚淺,江太夜怒瞪了他一眼。“不給我事情做,我怎麼增加歷練!歷練這種事情又不是做夢就能有的!”原本停住腳步的她立即朝黑衣人去的方向追去。

朱納雍彈了個響指。“跟上,保護小姐,同時確保小姐一定會回來。”

在周遭加強巡視的侍衛立即分出一半人手,尾隨江太夜迅如流星的身影之後追去。

朱納雍可不希望小娃兒出事,或是趁機離開他的眼皮子底下。

追了沒多久,江太夜就瞧見前一批追捕黑衣人的王府侍衛。

哼,實姐姐和王爺都說她欠缺歷練,偏偏遇到危險事又不准她去做,這樣她怎麼可能變厲害!不讓她試試,怎麼知道她不會成功?就算失敗了,也是一種經驗學習,日後她才能改進呀!

江太夜順手拿走一名侍衛的弓箭,在疾速奔馳中,熟練的彎弓射箭。

黑夜並不影響她的視力,連續四箭便封住往林子的方向,避免讓那個輕功絕佳的黑衣人往林中跑,以致更難搜捕。

犀利箭枝阻擋了黑衣人的去向,那蒙面的黑衣人只有一雙銳眼顯露在外,他往後一看,月光如泉,彷彿在他那雙映着月色的眼睛裏泛出幽藍光芒。

瞧見那雙有如塗着劇毒匕首般的眼神,江太夜心頭一驚,認出對方來自何處。這種眼睛,她曾見過一次,而且莊主曾經告誡過不見山莊的衆人,離開山莊之後,有幾種人一定要避開——尤其是莫回頭的殺手。

書房外。

齊遠拔下深插在柱子上的羽箭,這箭是那個蒙面黑衣人所射。

檢查了下,確定箭枝和綁着的那張枝條無毒,再把箭枝呈給自家主子。

“王爺您瞧。”

“飛箭傳信嗎?哈,又不是什麼害臊的大姑娘,把信綁在箭枝上射來。只要拿給王府的門房,自然會有人遞進來,何必引起這麼大的騷動……”當朱納雍瞧見夾在白紙裏的那張琉璃藍箋紙,調侃的話愕然停止。

黃泉箋!

他的臉色微沉了沉,隨即恢復成平常的模樣。

把白紙和黃泉箋捏在掌心,藏入袖中。他笑了笑。“送碗菊花茶和消夜進來。小姐回來之後,如果沒有什麼大礙,該幫她淨手更衣的功夫別省,以免在本王面前失儀。”

“是!”齊遠齊硯同聲應道。一人去吩咐廚房弄妥茶水消夜,一人去找丫鬟備妥梳洗物品,務必讓小姐抓刺客歸來之後,照樣能在王爺面前呈現美麗的一面。

短暫支開貼身侍從之後,朱納雍保持步履平穩的踏入書房,如常的坐在他書桌前的梨花目椅上,然後拿起一本書,脣角含笑的悠然翻頁讀着。

那張被他夾入書中的黃泉箋,不是普通的黃泉買命箋,而是黃泉小鬼箋。

買命箋通常是外人花黃金請莫回頭的殺手去殺人時,所使用的一種箋紙,文字內容跟不見山莊的不見帖內容類似,都是制式格式,上面寫明欲殺何人、期限爲何。小鬼箋則是莫回頭派給殺手用的箋紙,同樣是特殊的琉璃藍箋紙,上面則寫明付給小鬼的報酬是多少黃金或人命一條,欲殺人名、期限爲何。

朱納雍笑容定住,震驚地瞪着那張琉璃藍箋紙。原來,當年買前太子朱納言一命的人,居然是他的親生母親:德妃!

當年德妃花了三萬兩黃金和一條人命的代價,才使動莫回頭毒殺前太子。

那一條人命是德妃需無條件爲莫回頭殺一個人。那張琉璃藍箋紙上寫明當年德妃委託莫回頭的事情經過,以及德妃未償的人命代價。莫回頭找上她的兒子,當年八王爺,來要債了。

“難怪,曾聽說有縣官曾是莫回頭的殺手,一個官員怎麼會和殺手碰上邊,當官的要殺百姓有太多不沾血的方式,看來那個縣官也是用這種以命抵命的……”朱納雍的聲音極低,低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只要殺掉一人,這債就一筆勾銷永不再提,這倒也安全。”朱納雍看着箋紙上的三個人名,細細盤算着。他只要選了其中一人,對方就會將此事的相關檔案銷燬。

掀開防風燈罩,朱納雍把琉璃藍箋紙靠近燭火,看着火舌纏上箋紙,紅紅藍藍的燒起。

“國舅,對不起了。皇上從以前就瞧你不順眼,只是沒明說罷了。而你不知殘害了哪位忠良,還是欺壓了哪些百姓,有人找上莫回頭,莫回頭找上本王,本王只好請你去地獄悔過了。”

奇異的火光在朱納雍俊臉上躍動,他半低着眼睫,思索着該如何佈局得天衣無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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