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朱納雍恢復平日翩翩公子的模樣後,才坐在桌前準備用膳,而江太夜此時已經在喝第二碗粥了。
爲了找這隻亂躲的野猴子,他也有兩餐沒喫了。
王府廚子熬粥的手藝堪稱一流,米粒瞧來顆顆分明,一入口即如雪花般化開,直接喝也不怕噎住。五穀粥繽紛誘人、筍片粥清親甘甜、鮑魚粥香濃不膩,再加上幾盤易消化的小菜,一盅鱸魚鮮湯……江太夜喫得差點連舌頭都要吞下去。
等到江太夜想喫第六碗粥時,朱納雍伸手製止。“喫太多了。”
杏袖添粥的動作停下。
“還油剩呀。”江太夜望了下桌上還剩四分之一的菜餚。
“你餓了幾天,一下子喫太多,容易賬得肚子疼,說不定還會鬧胃疼。等過兩個時辰,肚子餓了再喫。”
“我沒那麼嬌貴。而且就算疼了,我也不怕。”江太夜摸摸肚子。七分飽,但是她還想喫,她覺得自己可以再喫下兩碗粥。
“給小姐添小半碗的魚湯,再剔一匙的魚肉給她。就這樣,別多了。”朱納雍淡淡吩咐。
兩人的生活習慣不同,這時候,人在屋檐下,就是得低頭。
這裏是王府,並非不見山莊,所以杏袖把好怕粥碗收起來,翠袖舀了魚湯,再加些魚肉,不多不少,加起來正是王爺吩咐的小半碗分量。
江太夜戀戀不捨的說道:“好吧。剩下的粥留着,我要把它們當消夜喫光。”她捧起湯碗,滿足的將魚湯喝下。這魚湯真好喝,比實姐姐煮的還好喝。
“留着?”朱納雍微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頭,瞥向侍立一旁的齊硯。
齊硯點頭,收到王爺無言的吩咐:消夜的粥和燉湯當然是請廚子再做一桌新的來。
消夜的粥就熬翡翠小魚粥,湯是薑絲羊肉,佐以數味藥材慢火累燉,湯汁要熬成淡淡奶白色纔行。江姑娘這幾日沒好喫沒好睡的,天曉得她沒睡在玲瓏院,到底是躲在哪睡了。總之,王爺叮嚀要調養一下江姑娘的身體,免得她被夜風涼了身體,日後落了什麼病根。羊肉是溫被食材,洛總管也把幾項食補的溫和藥材分量抓好,就等着下鍋燉湯了。
朱納雍和江太夜喫飽後,桌上的碗盤撤下,換上兩杯香茗,他揮手示意衆人離開。
她捧着茶喝了幾口,很快地眼皮就在打架,頻頻點頭的困了。
“想睡?”他問。
“有些。”肚子飽了就想睡。這幾日她睡得不怎麼好,常常睡到一半就被人發現,火把亮光和人聲喧譁驚醒了她,害得她趕緊跑來跑去的換地方睡。
“哼,睡在樹杈上也不怕掉,屆時摔傻了怎麼辦?”他趕去得太晚,只瞧見樹下一個凹印,十之八九是她摔下樹時弄出來的。
“屁股疼,頭不疼。”她是屁股着地。
“現在還疼嗎?”
“不太會了。現在想睡。”
朱納雍本來有一肚子話想問,但瞧見她睡眼迷濛的模樣,也只好忍住。事情再急,也得先等她休息足了;而且和她玩了幾天的捉迷藏,他就幾天未曾閤眼,一瞧見她,安心了,疲倦感頓時如潮水般襲來,他也累了。
只是……“你要去哪?”朱納雍伸手攔住她的動作。
“回房睡覺。”她揉揉眼睛。
“真的只是睡覺?”朱納雍的臉逼近她,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說謊的跡象。
“嗯,睡覺。”
幾天前。他只是進去沐浴了下,半個時辰沒盯着她,她就鬧消失;今晚若是讓她回房睡覺,幾個時辰沒盯着她,會不會明早婢女就跑到他面前嚷嚷,說棉被裏是空的,人又不知去向了。
“本王陪你去玲瓏院。”
“嗯。”江太夜渴睡的點頭。不管她明天是否會鬧出什麼事,總之等睡起來再說。
朱納雍還沒想出什麼看緊她的好方法,乾脆邊走邊想,順便盯着她。
這個有亂躲前科且武功只略遜他半籌的小娃兒,他現在可不敢掉以輕心。兩人尚未踏出臥雲院院門,就聽見隔壁的玲瓏壁的玲瓏院傳來幾聲轟然巨響。
“怎麼了?”兩人提起精神,運起輕功朝聲音來源處奔去。
“發生什麼事了?”朱納雍眉頭微皺的看着玲瓏院的斷垣殘壁。
正確地說,只有江太夜之前住的那間寢房和旁邊的花廳碎了一些傢俱、什物、連錦榻都被轟得破破爛爛。
“我的房間……”江太夜愕然瞪着她住了快兩個月的地方,她香暖舒適的牀鋪、穿衣梳妝的地方,全成了戰後現場。
齊遠、齊硯跪下請罪。
齊遠正經又懊悔的說道:“今晚我們兄弟倆練武過招,一時練得太沉迷,打着打着就打進了玲瓏院,不小心使得力氣大了些,不知分寸了些,竟然打壞了姑娘的寢房,請王爺賜罪。”
齊硯在一旁抖得身體。他的衣服上還有許多木屑,那鋪華美錦榻,就是被大哥打飛出去的他給壓壞的。
“你們練武練得這麼勤啊?”江太夜喫驚。城裏人真勤奮紅武,練到傷痕累累呢。
齊遠答:“身爲王爺的貼身侍從,我們的功夫不可一日荒廢。而且齊硯的習武天資稍差,要勤能補拙纔行。”
練武居然練到玲瓏院,還打壞了王爺心上人的寢房……“你們真是失職!”朱納雍一臉沉痛。他的心思滴溜溜的快速轉着。齊遠齊硯真是忠心啊,連主子剛想到沒多久的困擾,他們這一打一砸,全給解決了。
朱納雍內心竊喜的思考着該如何利用這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請王爺賜罪。”兩兄弟低頭懺悔。
這時洛總管聞風出現,只是他向來平靜如水的表情閃着詫異和心痛,他瞪着那些損壞的寶貝兒們,揚高聲音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今晚練武的結果是齊氏兄弟一時興起的主意,沒有先請示王爺,也來不及通知總管。
齊氏兄弟這時猛想起啥事都不太在意的洛總管畢生唯一的愛好:美太、古玩。瞧見洛總管心疼又憤怒的模樣,齊硯縮縮肩膀,支支吾吾的把大哥剛纔的話再說一次。
“你們居然如此胡鬧!要氣死我啊!這些都是王府貴重的收藏啊……唐仕女屏風……屏面丹青是唐朝大才杜牧的手筆,世上只有這麼一組啊!”洛總管死瞪着屏風上的兩個大洞。“宋代官窯的名器……這花瓶的樣式極爲少見,珍貴非凡啊!”他轉頭瞪着地上的片片碎瓷。
“這青銅製式的薰香爐子是戰國時代的寶貝,是越國名匠精砼鑄造的……”洛總管撲到角落,撿起一個略微壓歪的青銅香爐,抽出赭紅壓邊的精美巾帕,像是在擦親爹的骨灰罈似的,仔仔細細的把沾了許多檀香灰的青銅香爐擦拭乾淨,然後就護在懷裏不肯放手了。
朱納雍看洛總管一項一項的點名地上的那些碎片的昂貴之處。
呃,他都不知道王爺有這麼多古董、珍品咧。
每聽見洛總管充滿感情又哀痛的說出一個名稱,江太夜就哆嗦了一下。雖然東西不是她打爛的,但是她不知道房裏有這麼多價值連城的寶貝,她使用時撞了、弄壞了角角了……可是常有的事。
當初王爺說讓江姑娘住進玲瓏院,喫穿用度全要派上最好的,因此房中的裝飾物品是洛總管一點都不小氣的親自去王府庫房挑了許多寶貝來擺放、使用。
房中擺掛的美玉,就連齊硯也不知道那些五色極佳的美玉肯定價比千金,兩人在動手練武之前,當然先收妥了,只是其它的古玩就……“王爺、江姑娘……這兩個小兔崽子,你們看要如何處置?”
洛總管雖是這樣說,但他的眼神和語氣擺明着就是人若不交給他處置,他就不善罷干休。
“總管息怒。”正當江太夜猶豫着要不要把她也曾弄壞過那些寶貝一小小部分的事情招出時。
“嗯?”洛總管怒紅的眼睛聞聲看過去。
被洛總管那紅得像是有滔天大火在燒的眼睛看了那麼一下,江太夜嚇得把要吐實的膽子一縮,連忙躲到朱納雍背後。“就看您的意思,我沒別的想法。呃……別太嚴厲。”她差點忘了,洛總管的武功比朱納雍還厲害很多。
“王爺?”洛總管看向擁有最高權力的人。
“人就交給你了。”朱納雍很識相。
偌大王府主要是靠洛總管的打理,才能如此井井有條。如果說王爺是王府精神上的領導,那麼洛總管就是實質上的領導,朱納雍對於自己多年前禮聘回來的總管也不敢太過得罪。
聞言,齊遠、齊硯就像蔫了的花兒一般,只差沒無力倒地了。
“砸壞貴客的寢房,損毀王府珍藏,按照王府規矩,來人啊!撤掉他們獨立的居處,把這兩個小兔崽子關進柴房!除了伺候王爺之外,他們就只能住在柴房裏反省思過。另外,即日起扣下他們的月俸,十年!”
扣月俸當然不夠賠,這是懲罰。
江太夜滿臉同情的看着被侍衛帶走的齊遠和齊硯。真可憐!
其實打壞她的房間也沒那麼嚴重,她不生氣的,頂多換個地方睡而已。
朱納雍向那對忠心爲主的貼身侍從投去安慰的一瞥。等到洛總管氣消之後,本王會補償你們的。
“請問總管……我今晚要睡哪?”江太夜戰戰兢兢的問。
洛總管眼睛一眯。他是個心思敏捷的人,當然知道齊遠齊硯之所以不在練武場練武,而跑到玲瓏院練武的原因爲何。這種事情要是再來個一兩次,他那顆正值青壯年的心,一定會提早氣老的。“玲瓏院就算清理完畢也沒法住人,其它院落都沒收拾,一堆灰塵,現在只有王爺住的臥雲院有空房讓小姐住了。”洛總管一字一字的磨牙說道:“就委屈您住在王爺隔壁房間了。”
在看到兩兄弟住柴房的待遇,以及洛總管危險的口吻之下,江太夜絕對不敢有任何異議!她點頭如搗蒜的說:“甚好、甚好。一點都不委屈。”
洛總管擊掌。“很好。翠袖、杏袖,給小姐整理房間。”
在後邊圍觀的大丫環連忙應是,趕緊張羅去了。
聞言,朱納雍的歡快之情藏得極佳,他溫潤如水的說道:“時辰晚了,大家也該歇息了,其他人沒事就退下吧。”他轉頭,牽起她的手。
“太夜,先前就瞪你在揉眼睛,想必困了吧。咱們回臥雲院去,別打擾洛總管整理這邊了。”
洛總管雙眼裏火辣辣的寫着:快走!
“對對,我困了。早點睡比較好。”江太夜拉着他的手,疾步快走。
洛總管氣紅着眼睛的模樣,真恐怖!她怕再看下去會作惡夢。
洛總管拱了拱手。“恭送王爺、小姐。”隨即轉身去瞧那堆凌亂破碎、不知道還能搶救出什麼寶貝兒來的現場。他的心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