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4章(2)

《不見山莊》 / 周貞觀 / 第9章 / 共22章

此時,多多老闆正站在他一生最大的貴人面前,解說多寶齋中檔次最高的各色珠寶。“……這支鳳頭釵純金打製而成,鳳羽細緻輕盈,隨着步伐微微顫動,栩栩如生。風頭口中銜了一顆珍珠,此珠產自東海,瑩白透亮,內蘊微紅,暗室中能泛出淡淡光華,極爲珍稀。”

朱納雍含笑聽着。“挺美的。喜歡嗎?”他笑問向一旁的江太夜。

如果坐在旁邊的是朱納雍過去的紅顏知己們,那麼她們早在多多老闆打開一個又一個檀木盒時,就都雙眼放光,臉頰泛紅,興奮的盯着那些頂級珠寶;就算再差一等,坐在旁邊的是府中歌姬侍妾們,瞧見那些令人目不暇給的金釵美玉珍珠,心中早在琢磨該怎樣得體又合理的向王爺要求一件首飾爲自己添色。

可惜現在坐在他身邊的是江太夜,從小在山林中長大,平日身上帶着的東西除了放錢放零嘴的小茶包,就是系發的布繩。

“很漂亮。”這是江太夜對那支風頭釵的第一印象,但也僅止於此。

朱納雍親手拿起釵子,尋思了一個位置,爲她插在發上。他欣賞了下,眼眸笑得彎彎的。“很好看。”

其實朱納雍對於稱讚女人的詞彙非常貧乏,通常就是那幾個字翻來覆去的使用。但是一般女人只要聽得他說一個好字,心中早就喜翻天了,哪裏能夠明白他說的好、美、不錯、漂亮,實際用了幾分心思在言詞裏面,恐怕就跟他隨口說說今天天氣很好的心思是差不多的。

一旁的杏袖和翠袖立即捧來一面銅鏡,讓江太夜照着。

而朱納雍那句“很好看”,就像是按下一個無形機關,杏袖、翠袖、多老闆接力似的讚美起天仙般的姑娘與高貴鳳頭釵是如何的相配……江太夜盯着自己鏡中的模樣,越看越覺得奇怪,但是哪裏奇怪她也說不上來,而且她覺得頭上有些沉沉的。

忽然,她把頭朝旁邊用力一甩!

見狀,多老闆像是又被按下一個無形機關。他中年發福的身材瞬間迅如流星的接住那支栩栩如生的鳳頭釵。老天爺啊!這支飛往王爺俊臉的鳳頭釵,只要身軀畫花了王爺那俊俏的臉蛋一下,他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呀!

朱納雍今天手邊那把絲扇還來不及張開擋下暗器,就發現金光閃閃的暗器被人接走了。

“啊!我終於知道哪裏奇怪了。”江太夜看着鏡子,笑眯了眼。

多老闆抖顫顫地捧着那支昂貴鳳頭釵,臉上的冷汗還未抹去,就瞧見更驚人的一幕——江太夜又猛力甩頭。

一支斜插的珠花簪向旁邊飛出,上面連綴着七顆渾圓碩大的珍珠。

一支金步搖往斜邊飛出,上面綴着金質鈴鐺和鮮紅珊瑚。

一枚玉杯向後面飛出。那是翠袖精心裝飾在發中央的壓發玉環,豐指般的白玉環,毫無瑕疵。

一切都發生的電光石火之間。

多老闆手中捧着尚未賣出的鳳頭釵,因此那支射向尊貴王爺的珠花簪,他來不及表示忠心的爲王爺擋下。

朱納雍先前握住的絲扇趕不及上次的買賣,正巧能迎上這次的生意。

刷的一聲,張開的絲扇把他的俊臉遮住一半,啪的一下,剛好擋住那支珠花簪,如果沒算上簪子那銳利的尾端刺破扇面,險險戳在他手指邊的話。

杏袖和翠袖手捧沉重銅鏡,心有餘而力不足,再加上反應也沒那麼快,於是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事情發生。

金步搖和玉環是貼身侍從齊遠接下的。他猿般迅速躍起,接住了去勢甚疾的金步搖,眼角餘光瞧見有一物即將墜地,連忙一個板凳折腰,伸手一撈,恰恰好接住玉環,沒磕破任何角角。只是他的腰這般違反人體方向的扭着,差些兒扭傷了。

大廳裏,衆人皆驚她獨笑。

江太夜看着銅鏡裏的自己,滿意的笑道:“嗯,這樣舒服多了。”

這時她發上只剩下一些纏發的絲帶,其餘的裝飾都被甩了出去;除了兩繒頭髮散了下來,她的髮型並沒有多大的改變,這就要歸功於翠袖梳髮的好手藝了。當然一部分的原因是她仍是未婚閨女,不用整個盤發挽髻。

成日在山林裏奔跑、學武練功,江太夜對首飾哪來那麼多的講究。

實用至上!

那些又重又亮的髮飾戴着多彆扭呀,恐怕在山林裏跑沒幾下,她就被溝在哪枝樹杈上了,不然就是那些釵子自已掉在哪個山溝或落葉裏,連她也沒注意到咧!

朱納雍愣了下,畢竟剛纔的事情有些超出他二十多年來的認知。不過,他練了二十多年的笑容,仍是和煦的緩緩漾開。

“江姑娘,你不喜歡這些釵飾嗎?”只要是女人,應該都喜歡吧?至少在朱納雍認知的女人裏,不論是青樓名妓、官宦千金、皇宮妃子全都會喜歡。她們經常尋思該如何讓自己的妝奩裏再多些珠寶首飾,然後戴上它們讓男人欣賞、給女人羨慕。

聞言,多老闆捧着最先被甩出來的鳳頭釵,冷汗別的流了下來。經營珠寶生意的多老闆當然不會認爲有女人不愛珠寶,他只想到是因爲貨色不夠好,讓這位王府的美姑娘不願戴上。

“你說那些東西?”江太夜微微偏頭。

這時,齊遠已經直起腰,把金步搖和玉環放在一旁的几上。

朱納雍點頭。

“一直戴着不舒服。而且,戴着它們能做什麼?跑得更快?”

比虎子還快?可是她在十歲時就跑得比山路猛虎還快了,這纔會遇到虎子的娘,然後過了幾年遇見出生沒多久的虎子。

聞言,杏袖和翠秀整齊的搖搖頭。女人頭上戴着那些寶貝兒怎能用跑的,光是快步走就很少見了;而隨便一個小釵子就足夠給她們贖身,再開個小店鋪營生了。

好問題。朱納雍難得露出真心的笑容,撫着下巴,想了一會兒,說道:“應該不能。”

江太夜揮手比了比。“跳得更高?比乖乖的爹跳得還高?”

乖乖的爹是猴王,她在樹上的潛行功夫就是向它學得的。

這問題也很好。朱納雍的笑容更盛。“還是不能。”

“力氣變得更大?可以一掌把樹打斷?”她以前曾遇過一隻受傷的熊,很兇悍的。爲了替它治傷,她閃閃跳跳的,好不容易纔被那隻母熊接受,當然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她先餵了食物給肚子餓的小熊喫。

“更加不可能!” 朱納雍朗聲而笑。他習慣性的拿起扇子想要揚幾下,這纔想起扇面上刺插了根珠花簪。

“什麼都不能,那我戴着這些笨東西幹嘛?你有看過哪些老鷹或是猛虎往自個兒身上套鐵圈嗎?”

齊硯、杏袖、翠袖聽見這句話,眼睛不自覺的瞪大了些;多老闆則差些兒要跳起來捍衛他那些心愛商品們的正確用途。

不過,齊遠沒瞪眼睛,只是淡淡的笑了,眼裏暖融融的望向自家王爺。

朱納雍順手把那支簪子抽出扇面,在指尖把玩了下。“說得好!本王也不知道這些笨東西能做什麼用、喫不得、穿不得、戴着又累贅,經常要注意有沒有歪了,偏偏還昂貴得緊咧。”

“王爺……”多老闆一臉尷尬。

“老鷹和猛虎多自由自在,在天空裏飛得高飛得遠、在山裏跑得快跑得有勁,它們何曾用得上這些人間欲物了。”朱納雍微笑的贊同。

“對呀對呀!我真要戴着這些東西去山裏,虎子和乖乖瞧見了,恐怕會笑得在地上打滾呢。”

“你那兩位朋友真是趣人。”

朱納雍到現在還不知道她口中的虎子是一隻吊晴白額虎,乖乖是一隻靈敏的猴子。現場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否則早嚇得蹦起三丈高。

“它們和我一起長大,是我的好朋友。”江太夜一臉自豪。“對了,倒是那支亮亮的釵子,烏鴉肯定很喜歡。”她指向多老闆小心捧着的金釵。

烏鴉天生喜歡晶亮之物。

一旁傳來幾聲噗哧笑聲,但很快的又壓抑住了。

朱納雍瞅着那支鳳頭釵,再想像一隻烏鴉戴上它的模樣,頓時笑意湧現。“相配、相配!”

越是思索,越是覺得荒謬,越是想笑,後來他笑得連連拍桌。

繁華亂眼的京城,多少人爲了寶貴,爭權奪利,勾心鬥角,這跟黑抹抹的烏鴉又有何差別?一思及此,他笑得更加大聲,更加暢快,更加癲狂。

他彷彿要藉着大笑,笑出心中積沉多年的鬱悶。越是禪妙的道理,越是藏在普通的事物裏,人啊,最困難的就是跳脫自身習慣,換一個新角度看待那些事物。

多老闆苦着一張臉,在旁邊陪笑。這支鳳頭釵至少可以買下五千只烏鴉了,而且鳳凰和烏鴉怎能相提並論……齊遠微笑的看着王爺少見的開懷模樣。

朱納雍暢懷大笑,渾厚笑聲響徹全廳,過了好一陣子,笑聲暫歇,正要抽出巾帕擦掉淚水。

“既然這麼說,那你頭上爲何要戴着那個鐵圈呢?”江太夜修長的手指向他頭上束髮的金冠。她對於黃金的價值認知,始終停留在一種可以拿來花用的“鐵”,把“鐵套在頭上,不重嗎?”

她居然將金冠稱作鐵圈!

這次連齊遠也瞪圓了眼。

“啊?”朱納雍剛從袖中抽出帕子,愣了下。

“我?鐵圈?”他伸手往她比的方向一摸。“這個呀……”這世上並非人人都能用金冠束髮。既然他不喜歡自己的王爺身世,時刻如履薄冰的生活着,活得比一個普通商人還累還束縛,爲何不放下這頂象徵榮華富貴的金冠呢?難道是他捨不得?

這時,廳中衆人只差沒對那隻蔥白秀麗的手指狠狠刻上自己的意見!

大膽妄爲!齊氏兄弟眼中瞪着的是這個意思。

目無尊卑……多老闆擔心這位美姑娘等會兒會被拉去亂棍打死。

忤逆上意……杏袖和翠袖緊張得幾乎想衝上前,把江太夜伸出的那隻手指拗回掌心裏,但王府的規矩基嚴,王爺沒發話,她們仍只能原地站着捧鏡。

“姑娘說的深具禪理。” 朱納雍笑着點點頭。

“禪理?我只是說事實。”

江太夜雖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陰險,但感覺似乎又有什麼地方不同了。就像有一次她在雪地裏遇見一隻聰明的白狐,當時爲了和白狐作朋友,她在下雪的山林裏四處尋覓,十找九空,白狐像是和她玩捉迷藏玩上癮了,有時匆匆現身,有時露出個大尾巴,有時只留下爪痕,有時卻直撲到她跟前來,只要成功的嚇到她,白狐就會開心地猛搖尾巴。找了一整個冬天,她還是沒和那隻白狐變成朋友,後來是虎子和乖乖覺得她冷落了它們,她也就只好放棄繼續找白狐了。

陰險王爺有時給她的感覺就如同那隻白狐,四處藏呀藏,她一定要花力氣去找,卻不知道是要她找些什麼,白狐纔會滿意。白狐很狡猾,有時還會故意欺負她,在她手背留下幾道爪痕,但她知道它沒有惡意。

只要她沒有危害到白狐的生存,白狐就沒惡意,只是白狐和她玩的方式,玩法與衆不同了些。

朱納雍摸了摸那頂雕刻精細華麗的金冠,接着動手將它解了下來。黑髮仍用絲帶繫着,因此有沒有金冠,其實並沒有多大差別。

“王爺!”齊氏兄弟驚呼。

朱納雍把金冠放在手中細看,第一次如此正視這個綁住猛獸自由行動的“鐵圈”。因爲這個象徵榮華富貴的金冠,他付出了多少自己視爲珍寶的自由呢?

過了半晌,他哈哈一笑,隨手往旁一拋。“收着,日後若非入宮見駕,別給本王戴金冠,跑不快、跳不高的,還挺沉的呢。”

山上人的純樸天性,是不大能理解京城人的複雜的。然而,越是簡單的思維,越能夠碰觸到真理。她在單純之中,遇見真理;他在複雜之中,悟出真理。

“江姑娘,本王先前看俗了你,在此向你賠禮。走,咱們去找些別的樂子。” 朱納雍起身,順道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她值得他另眼相看、以禮相待。

“樂子?”江太夜眼睛一亮。“玩什麼?”這兩個多月來,她忙着趕路,忙着送委託物給陰險王爺,是好久沒出去玩了。雖然被他抓住,但委託物也達達了,總算可以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

“王爺?”多老闆輕聲一問。

“找洛總管來。你們兩個和洛總管一起挑些東西,不用給本王省銀子。自由自在雖然不錯,不過偶爾也需要參加大場合。”

杏袖和翠袖放下銅鏡,一臉驚喜的望向那些金玉珠寶。雖然她們沒資格穿戴那些寶貝,但是能親自挑選,也足以令人激動萬分了。

朱納雍就算想一身逍遙自在的做一個逍遙人,仍是需要參加皇家宴會,而且太過高風亮節,博得賢王之名,也是一險。

皇帝不需要皇親國戚有賢有才。皇帝只要文武大臣賢明能幹,足以輔國理政、領軍打仗。皇親國戚太過賢能,誰知道會不會另一個篡漢自立的王莽呢?

朱納雍拉着江太夜大步往外走去。他的步伐雖大,但她絲毫未曾落後,兩人邊走邊說話。齊遠一旁跟隨着。

“陰險王爺,你平日都玩些什麼?”

“看書。”

“這不有趣。”

“畫畫。”

“這我不會。”

“嗯?射箭。”

“這個行!我們來比射箭!我可是山莊裏數一數二的射箭好手。”

朱納雍豪氣一發。“好!齊遠,去取本王的寶弓來!”

反正他在自己府中,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飲食起居喫喝玩樂,隨他自由,何必時時刻刻拿着王爺的鐵圈困住自己,那些探子想報什麼就報什麼給他們各自的主子知曉。

心頭放下一個重擔的朱納雍,心情歡快的度過一個下午。

不過,也只是一個下午而已。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