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裏鬧出這麼大的事,雖然外人不得而知,但是位於皇宮之中的九五之尊當然是略知二一,所以朱納賢下了早朝,就把弟弟如進宮裏問問,聊表關心。
“小倆口鬧意氣?”皇上問。手邊擺着幾大疊待批的奏摺,但他仍是暫時擱下國事,瞭解一下家事,因爲別拖到哪天家事變成國事,就難處理了。
朱納雍面上微露煩惱和愛意,說道:“回稟皇上,臣弟和太夜兩情相悅,朝朝暮暮都想在一起,無奈尊貴有別、門楣有差,太夜憂心家中長輩不答應婚事,苦惱着解決方式,結果她就這般悶着頭想,想着想着,還是沒想出解決方式,於是她覺得愧見臣弟,就躲了起來。”他合情合理的把重點突顯出來。
“這等小事值得躲了好幾天,鬧得王府雞飛狗跳?”皇帝微愕。
日理萬機的皇上覺得這事情的解決方式非常簡單。一道聖旨下去,江家人只能歡天喜地的接旨,敲鑼打鼓的辦婚事。嚴格說起來,女兒能嫁進王府,哪怕只是作妾,也是江家高攀了。這對皇族兄弟對此事的思考方式果然十分相近;皇帝賜婚,你高興也得嫁,你不高興也得嫁。
“臣弟慚愧。”
身穿龍袍的朱納緊揮揮手。“你也老大不小,早該成家立妃。這事好辦,朕這個當兄長的就爲你作主賜婚。”
朱納雍趕緊接着強調:“臣弟願納安徽懷遠人江氏爲正妃,請皇上成全。”
懷遠是江太夜路引上所寫的籍貫處。
“正妃?”皇上微眯了眼。
朱納雍高聲說道:“是!臣弟此心不改,此意不變,懇請皇上憫臣弟一片真心,賜爲正妃。”
前次進宮請立正妃,他是以進爲退,最後有沒有立正妃側妃他都能接受。這次進宮請立正妃,他就沒擺什麼姿態。完完全全是來真的,只接受立她爲正妃的旨意。
一般情況,王爺要立正妃和側妃,通常就是把人選、姓名呈給皇上,皇上通常都沒意見,便直接讓學士草擬聖旨賜婚,婚後錄入皇室族譜。如果很不巧偏偏皇上有意見,硬要亂點鴛鴦譜的另賜親女,或是遲遲不肯下旨,那麼就算是王爺也照樣對自己的親事沒轍。
皇帝仔細打量了這個弟弟,過了半晌,說道:“請立側妃,朕即刻就給你聖旨。立正妃,朕勸你三思,祖宗家法那關難過。”
“皇上?”
“朕的國事正忙,退下吧。”
一大早,朱納雍就被皇帝宣入宮中,他前腳踏進皇宮沒多久,王府中就來了兩位客人。
在一處待客的偏廳,洛總管親自作陪,站在江太夜身邊,緊盯着那兩位臉罩紗巾的女子。一老一少,自稱是江太夜的遠方親人。
在白長老和白妞兒坐在廳裏品茗時,外邊已經調來侍衛圍了三層,就怕有人插翅飛走。
白長老慈藹的說道:“這次來訪是替莊主帶一封信。”
“信?”
“老身擔任莊中長老已有三十年之外,不知占卜過多少次的出莊卦,只遇過三次需要佔遍莊中老少,才能得一吉卦。這種卦象極爲少有。你就是第三次。”
江太夜愣愣的聽着。這些事她都不知道。
“前兩次的占卜對象,出莊後就未曾歸莊了。老身料想,你該也是如此,於是跟莊主稟明此事之後,該是你的東西帶妥,就動身來尋你了。”
“未曾歸莊……可是我喜歡裏,想回去……”
“傻孩子,就算你喜歡山莊,也不準回來了。”
江太夜驚呼:“爲什麼?”
“還記得第二條莊規嗎?”
江太夜點頭。
此時,白長老的眼神一凝,柺杖朝地上的青磚用力一頓。“江家次女閨名太夜,汝犯第二條莊規,從此逐出不見山莊,未得赦令永不得歸!”
江太夜震驚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白長老!”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山莊,但是?
洛總管抬頭看了眼那位白髮婆婆。看來這位老人是認真的。
過了好半晌,江太夜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爲什麼逐我出莊?”
這次是白妞兒開口,她聲音清脆如珠的說道:“你記得你們姐妹三人的父母、親人過世的原因嗎?”江家三姐妹不是親手足,而是彼此的遠房親戚。
江太夜哽咽。“因外人入侵山莊,惹來殺身之禍。”她原是江家麼女,兩歲之後,父母兄長皆亡於那場護莊之戰。她從有記憶以來,就是在實姐姐和長老們的照顧下長大,對於父母兄長去世並無太大哀痛。
“那次的外人入侵山莊,起因就是莊中女子外出之後,戀上莊外人,最後爲山莊引來大禍。”白妞兒說。
江太夜急急說明:“我不會爲山莊惹來禍事!我保證!而且我從沒對任何人提起不見山莊的位置,連朱納雍問我也沒說!”
白長老緩緩地說道:“孩子,人心險惡啊。當年那女娃也無心爲山莊惹禍,但是劫寶之事照樣發生。就算她跪在山莊前痛哭,也救不活那些已經犧牲的命。最後,好好的一個女兒家,就因爲癡情、誤信良人,自刎在山莊門口。”她長嘆一口氣。
“長老,我想家?”
“爲了你好,爲了山莊的安全,你就忘了你的出身吧。從今日起,你只是安徽懷遠人。”
那是孕育她成長的地方啊!突然被逐出山莊,江太夜不知所措,眼淚掉了下來。
白妞兒安慰童年玩伴:“別那麼難過嘛。雖然你不能回山莊,但是以後我有空就來找你玩,箏夜、實夜也會來探望你的,到時你可別小氣,記得要招待我們好喫好住啊。咳……不過要等大家對這事情淡忘了之後纔行。”她略帶敵意地看向一旁的洛總管。可惡的莊外人!
“聽說你要成親了?”白長老問。白長老和白妞兒已經在京城待了一陣子,自然知道王府在張羅成親用的吉慶物品。
“沒呀。”江太夜擦擦淚水。沒有莊主和長老點頭,她不敢答應婚事。
“是嗎?”白長老意味深長的瞅着洛總管。“老身爲你的姻緣卜了一卦,你的姻緣在東北,不在莊裏,卦象呈富貴雙全之意,在不見山莊的東北方位。這富貴雙全的人,不知道指的是誰呢?”
洛總管說道:“當然是王爺。”
“如此甚好。妞兒,該走了。”白長老頓頓柺杖。
江太夜上前幫忙攙扶白長老。“這麼快?不留下來多喝幾杯茶,或是一起喫午膳也好,這裏的飯很好喫。”
“時間差不多了,再待下去,怕會遇到王爺。老身不打緊,但妞兒是未出閣的閨女,犯了莊規,照樣不能回去。”
白妞兒趕緊摸了摸臉上的紗巾,確定遮得密密實實,不會被人窺見一絲一毫。
“不用扶了,老身健朗得很。”白長老拍拍江太夜的手。
“對呀,上個月我要偷溜出來找你時,奶奶拿起柺杖追着我滿山莊跑,可嗆得很,我被打中好幾個柺杖呢!你瞧,這裏還青着。”
白妞兒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瘀青。
白長老用力咳了幾聲,示意這裏還有外人。
江太夜摸摸好友手上的青痕。“很疼吧?你別偷溜出來,很危險的。都是我不好,別擔心我。我在王府裏住得很舒服,其實我也沒那麼想回山莊,朱納雍對我很好,這裏也很好……”
“瞧你強笑的模樣,很醜呀!別裝了,我們一起長大的,我還不瞭解你嗎?哼,如果那個八王爺膽敢欺負你,你就跟我說,我現在有奶奶的六分真傳了,我幫你咒死他!”
這次換洛總管用力咳幾聲。
白長老瞪了孫女一眼。
“別咒別咒,他是個好人呢,我很喜歡他的。”
“你喜歡那個八王爺就好。”
“之後可能不常見面,我會想大家的。”
“不管有沒有見面,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你大婚時,我不知道能出莊,先送你一首歌,祝你們百年好合。”燦爛一笑,白妞兒邊走邊一展歌喉——“雲霧之間,青山綠水,高歌一曲,美酒一杯,笑把風流佩。”高昂的聲音宛如自九天之上回旋而出。
江太夜眼中泛滿淚水。這是不見山莊的歌,人人耳熟能詳。
她隨着白妞兒的歌聲輕輕合唱:“青春年少、文武兼備、風從虎嘯、雲從龍飛、旭日正光輝。”
白長老含笑的與孫女一起步出王府。
留下眼露感動與不捨的江太夜,以及一羣聽見仙樂之後,陶然忘我、怔愣在原地的王府中人。
後來,皇帝又招了朱納雍進宮幾次,朱納雍堅決表示要納太夜爲正妃,甚至皇帝提議破例給他娶兩名正妃,其中一位必須是官宦千金,但遭他嚴詞拒絕,長跪在地。
皇帝終於明白朱納雍對她的堅持,於是如江太夜入宮晉見。
江太夜一句“皇帝老爺爺怎麼一點都不老,而且這麼年輕、英俊!”逗得皇帝哈哈大笑。和她對談一番之後,皇帝便了解八弟堅持要娶她的原因。這種真誠、不以媚侍人、沒有任何利益糾葛的可人兒很少了。
於是這對皇帝兄弟腦中都打着詐算盤:表面上,一個朕很爲難、一個求皇上成全;實則朕幫個忙、臣弟幫皇上的忙,雙方各有收穫的進行一些重要利益交換。只是這些檯面下的交換,當然不能像市井攤賑那樣買把菜再送個蔥,或是一個十文錢,買十三個便宜算一百文錢。
這利益交換的事總要講究一下皇家體面,他們兄弟倆彼此心照不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