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夜花了約莫三個時辰化去軟筋散的藥力,逼出一身汗。
許多藥物對不見山莊的人的作用十分有限,特別是軟筋散一類的常見藥物。哈哈,陰險王爺一定沒料到藥量如此重的軟筋散的用處竟只有幾個時辰,她照樣很快就恢復武功了!
正當她口渴,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中摸索着到了杯茶水想喝時,鼻中忽然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香甜味。
“是什麼味道?”四處嗅了嗅,沒多久,江太夜就確定那味道來自手中的那杯水。
“我喝過的最甘甜山泉水也沒這種味道呀。”她在山林中長大,對於許多事物有一種動物式的靈敏。“陰險王爺在水裏下藥?”
她答對了。
王府的收藏裏最高檔的無色無味軟筋散,只要小小一撮粉末,就能讓傲嘯山林的猛虎猛不起來。那三壺水裏,溶了些許軟散,保證她持續飲用之後,想鬧想痛都沒啥力氣。
“可惡!”江太夜把杯子砸了出去。
匡啷一聲脆響,瓷杯碎成片片。
“不喝水是撐不過兩天。看來得硬闖了。”江太夜握了握拳。
力氣都恢復了,不見帖和盒子都在身上。照時間推算,現在應該是丑時左右。
好,再過兩刻鐘就闖!
猛虎沒喝下摻了軟筋散的水,正伺機而出。
轟一聲巨響,讓從外邊用林條釘緊的窗戶破了個大洞。
緊接着是長刀出鞘的聲音。
江太夜破窗而出,旋即引來王府侍衛的刀陣。
三名侍衛同時持刀砍來。
江太夜扔出一物,原本躍至半空的身子踏着該物,藉由這一丁點的立足點再次運起輕功上躍。刷刷刷!三把長刀落空的砍在她足下一尺處。
侍衛算錯了她應該墜下的位置,稍一錯愕,啪的一響,尖銳碎片朝衆人激射而來,侍衛翻身避開。
另一組侍衛此時也拔刀迎上,正好銜接上一組的空缺。
不遠處有一排侍衛彎弓搭箭,靜待命令。
她的劍呢?江太夜眼力甚佳,藉由朦朧的月光,快速巡視了四周,沒多久,就看到了她那把應該“放在門外的軟劍”。
“陰險王爺!”她憤憤的吐出話。軟劍插在離房門幾步遠的泥地裏,三尺銀亮劍鋒全沒入土中,只餘劍柄留在外面。
若要拿回她的劍,就必須從空中落到地上,想一口氣拔出深插土中的軟劍,少些力氣都不成。
破窗而出、擲壺踏破、刀陣襲來、放眼尋劍,這一切都在幾個眨眼間發生。
江太夜當機放棄拿回軟劍,再擲出,往上再躍,同時運勁踏碎陶壺。這組的三名侍衛裏,一個追不上退回地面,一個揮刀擋住四射的碎片,一個高高躍起,舉刀朝她的小腿劈去。
刀勁襲身。江太夜縮起腳,在半空中多滾了幾圈,探手放懷,迅速打開胭脂盒,當空灑下。
紅豔豔的胭脂粉被掌風和夜風催散,迷了幾個人的眼,離她最近的侍衛首當其衝。
侍衛捂着刺痛的眼,視線不清的落回地面。
一開始的那組三人侍衛補上位置。
此時,江太夜已經躍上她被囚的隔壁屋的屋頂上。
一排彎弓的侍衛轉了方向,繼續瞄準她,仍未放箭。
可惡!至少要距離一百步她纔有可能躲得掉飛射而來的利箭。
江太夜一邊奮力運起輕功奔跑,一邊衡量敵我之間的距離。
“什麼小貓在踩王府的屋頂?踩破了可得賠錢呢。”
一隊侍衛和火把正隨着八王爺在不遠處出現。
“陰險王爺!”江太夜撇過頭看他,在屋頂上停了下腳步。“哼,給你的!”
一個小黑球含力激射而去。
那個小黑球沒被侍衛射下、打下,而是在距離八王爺身前幾尺處,被一旁的洛總管伸出一隻手,像抓只輕飄飄的蝴蝶似的,從容地化掉輕道,抓住。
洛總管望了眼自家王爺。
朱納雍輕輕的點了下頭。
“卑職僭越了。”不自稱奴才,而自稱卑職的青年總管打開那個用布包裹的東西。
朱納雍的視線饒富興味的在屋頂上打轉,對於她能夠和兩在個侍衛在屋頂上追逐打頭的高明身手,感到十分的欣賞。
洛總管很快便確定這塊布與盒子都是沒毒沒機關沒問題之後,轉眼瞥見布匹上的落款圖案,眼尾上揚的鳳眸微露驚詫。“王爺,是‘不見帖’。”
聞言,朱納雍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隨即低頭、垂眸,掩去銳光,接過洛總管呈上的手絹和胭脂盒。
那條手絹,一面是朱納雍曾經瞧過的紅梅圖案,另一面被撕開,露出內側的字跡。他一目十行的看完那用特殊針法繡在手絹內側的字,記述不見山莊何年何月何日收下一紙黃泉箋,在何年何月何日之前必須把物品送達當今八王爺的手中,最後是一個雲霧繚繞屋宇的圖案,那正是不見山莊的標記。
胭脂盒裏裝的應該就是一張薄如蟬翼的黃泉箋。
朱納雍握緊了那小小的胭脂盒,並不急着打開,向來優雅閒適的表情轉爲緊抿嘴脣的沉凝。
黃泉箋,莫回頭組織專用的箋紙,薄可透光,絕難仿製。只要出得起價錢,把人名和時間寫上箋紙,自有殺手會把事情辦成。若是他朱納雍暗地裏想殺人,不愁銀子和門道弄來空白的黃泉箋。
不過,誰會大費周章的重金聘請不見山莊,只爲了送來一張空白的黃泉箋?恐怕……箋紙上已經寫了名,甚至那名字的主人也早已經入了黃泉。
那麼這張已經不能殺人的箋紙,爲何送來?與他何干?
朱納雍的表情已經恢復平靜。
沒料到小小娃兒居然是不見山莊的使者。
“生擒。”他這話是對着洛總管說的。
“射下,放箭!”算了下雙方的距離,他於是對一旁蓄勢待發的弓箭手說。
一支支追魂羽箭朝百步外遠的江太夜射去。
洛總管此時更如同一支利箭,朝江太夜所在位置飛身而去。
王府書房。
“呵,差一些就給你溜了,你這隻信鴿還真難抓。小娃兒的輕功真好,足以獨步江湖了,可惜這裏是王府,不是江湖。” 朱納雍好整以暇的看着江太夜狼狽的模樣。
“陰險王爺,一羣人欺負我一人!”江太夜身上多處被利箭擦過的傷,小腿處更有一截斷箭未拔除。
王府侍衛的箭陣有效地縮小她能活動的範圍,即使她騰移挪轉得夠快,仍是弄不出一個缺口,最後被王府總管親手擒下。
“誰叫我是王爺,有機會總是要欺壓一下百姓的。” 朱納雍俊容愉快的揚着紙扇。
洛總管接過侍從拿來的藥箱。“王爺,是否給姑娘上藥?”
“醫好她,慢慢來,不急。”
“是。”洛總管明白王爺言下之意;用好藥,別落下病根,但是也別太快醫好,省得小姑娘跑了還要費勁抓回。
不見山莊使者的身份,遠比一個身份不明的刺客來得重要千百倍。
“小娃兒,別說本王虧待你。王府的上等藥可是尋常百姓用不起的珍品,本王用這些珍稀藥品招待你,算是盡了待客之道了。”
聞言,江太夜對他齜牙咧嘴。好可怕的王府待客之道!多讓陰險王爺招待幾次,她就只能在陰曹地府回味白妞兒的美妙歌聲了。
洛總管的醫術雖然未臻醫道聖手的程度,但是比起坊間的普通大夫顯然要高明許多,連王爺生病時也只給他醫治,不喫外人開的藥方。
“姑娘,失禮了。”洛總管不鹹不淡的說道。
等到江太夜小腿上的斷箭取出,所有的傷口清潔、上藥、包紮完畢,最後婢女爲她換了一襲乾淨整齊的衣裳,已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這期間,朱納雍就坐在一旁,非常有耐心的瞅着小娃兒療傷過程的忍痛表情。瞧瞧,那兩道彎彎秀眉扭成兩條毛蟲似的,真有趣。瞧瞧,可愛的紅菱小嘴呼呼喝喝的喘氣,頗像池中鯉魚吹泡一般,真逗趣。瞧瞧,一張俏臉痛得發白,又忍着不痛呼出聲的憋紅,可以唱大戲去了,真……有骨氣。
“你去看顧熬給小娃兒喝的藥湯,藥熬好了就送進來。讓侍衛退離書房周圍,本王不希望待會兒要談的事情傳至第三人之耳。”
“是。”
“對了,再送一些消夜進來,本王餓了。” 朱納雍注意到她聽到消夜所露出的飢餓表情。“小娃兒應該也餓了。”小娃兒半天沒喫東西,此刻應該是飢腸轆轆,可不能餓壞她了。
“是。”洛總管恭敬的離開,並帶上書房的門,同時讓外面的侍衛拉大巡視圈,能保護到王爺。
“小娃兒,這裏只剩本王和你,你來自不見山莊?” 朱納雍朝她亮了亮那條手絹。
“是又怎樣?”江太夜忙碌了一整晚,最終還是被抓回,身上還添了六七道箭傷,而且粒米未進、滴水未沾,渾身力氣消耗得七七八八,若非陰險王爺就坐在面前,她萬萬不能示弱,否則早癱在牀上了。
“是誰委託你送來東西?”
“我不知道。”
“不知道?”朱納雍俊眸微眯。
“不見帖上面通常會記述何時收到何物,要送給何人,期限是何時。若是那人願意留名,那麼不見帖上會一併寫明:若是那人不願留名,那麼不見帖就不寫。只要沒寫,就代表當初山莊裏的人問了名字,對方不答。所以不只我不知道,山莊裏的人也知道。”
不見山莊明哲保身的方法之一:絕對不要有好奇心。
不見山莊可以選擇不收鏢物,不押送這一趟鏢;如果收了鏢物,就儘量依照對方的要求去辦。知道得太多是危險的開始,特別是祕密。
“是嗎?”朱納雍原先還以爲能從不見山莊使者口中得知更多的消息,看來他的如意算盤敲不響了。
“傳說七年前的傳國玉璽是由不見山莊送到當今聖上手中,真有其事?”
“不知道。”
朱納雍的扇子啪一聲的合上。“這事情早發生了,你怎麼可能不知!”
“山莊裏保存有哪些東西,以及山莊裏曾經押送過哪些東西,除非我是曾經經手物品的人,否則一概不知。”哼,果然跟實姐姐說的一樣,外面黑心黑肝黑膽的世人總是覬覦山莊裏待運的寶貴物品,使者只要一被抓到,就會被審問不見山莊的祕密。幸好山莊的莊規極嚴,陰險王爺問的事情她一項都不清楚,就算被用刑也不怕泄漏出關於不見山莊的機密。
“是嗎?”朱納雍淡淡笑着。“那你說說你曾押送過哪些東西,這事你總知道吧?別太嘴硬,沒有人的嘴硬得過王府的刑具。本王瞧你一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頗有幾分憐惜之意,現在還不想用大刑,只要再晚一些,本王就‘不知道’了。”
“……”江太夜咕噥了幾聲。
“小娃兒,大聲些,本王沒聽見。”
“你這是第一樁啦!哼,你得意了吧!我第一次離開山莊就遇到你這個陰險王爺,然後就被你卑鄙的抓住,還下藥、放箭、不給我飯喫,夠無恥!我回去一定會被大家笑,被莊主罵了……”江太夜嘴角癟起。嗚!白長老這次的離莊占卜確定沒有出錯?白長老會不會是老眼昏花,把大凶看成大吉呀?
朱納雍視線一直鎮住她。瞧這女娃怒中帶悲的模樣,不像說謊的樣子,看來她說的應該都是真話。沒戲唱了,千載難逢的抓到一個不見山莊的使者,居然是個初見世面的嫩雛兒,連個有用的消息都不知道。
那他大費周章的抓來何用?
江太夜越想越傷心,不禁悲傷起來,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
“小娃兒哭什麼?怕被罵就別回去了。”對了!不見山莊的位置!只要找到隱匿功夫到家的不見山莊,攻下整座山莊,還怕沒有什麼有用的消息嗎?朱納雍腦中靈光一閃。
她邊哭邊說:“我不能回去。我已經被外人知道相貌和身份,在你死之前,我不能回山莊。只要你活着一日,我就一日不能回山莊,就算我敢不守莊規的回去,山莊最外圍的大門也不可能打開。”
聞言,朱納雍心中暗歎,不愧是向來只聞其名,不知其蹤的不見山莊,這一條莊規真是果斷俐落啊。“小娃兒,看來你這輩子都無法回去不見山莊了。還有,本王貴爲當朝皇親,是你這小平民想殺就殺得了嗎?”
“陰險王爺,有朝一日我定會回山莊的!你張大眼睛瞧吧!”江太夜大喊。
“少自不量力了,光是王府侍衛每人給你一刀一箭,就夠你去地府遊一圈了。”朱納雍一笑置之,表面上得意的輕搖紙扇,實則暗暗苦惱那張黃泉箋的內容。
沉默了半晌,她問:“現在不能回山莊,那我該怎麼辦?”
“王府空房甚多,招待得起一位遠方來客。江姑娘,就請你在王府小住一些時日了。”在他查明黃泉箋的來源之前,當然要好好的留住這位不見山莊的貴客了。
因爲那張黃泉箋上面寫的人名,朱納雍曾經再熟悉不過了。
朱納言——多年前病故的東宮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