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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黑心王爺》 / 心寵 / 第6章 / 共20章

認識阿茹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而她,只比他大一歲,是先帝新納入宮的嬪妃。

他在御花園裏與她初遇,當時她獨自坐在清澈湖邊哼着歌謠,不若其他嬪妃那般的循規蹈矩。

至今他還記得,她唱的歌詞是: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她來自異族,有一個古怪的名字科爾佩林。茹,按霽朝人的習慣,簡稱阿茹。

他一見這個女子,便有種極爲熟悉的感覺,許多年後,他纔想起,原來,她很像他已故的母親。

聽說,他母親是先帝年少時的情人,天意捉弄兩人無緣廝守,所以在他父母雙亡後,先帝纔會把他接到身邊撫養,算是對初戀情人亡靈的慰藉。

他想,先帝如此寵愛阿茹,或許也有幾分她與他母親酷似的原因。

由於他可以自由出入宮門,他與阿茹有了頻繁的接觸,阿茹常常託他到市集去買一些奇怪的東西,大都來自異城,聊慰思鄉之情。

茹妃的故鄉以星辰爲神,常常占星拜星。

他覺得,夏天的夜晚,天空的星辰格外命令,阿茹便會帶他到空曠的草地上,指着空中點點繁星,用手比劃出各種形狀。

“你看,那像不像一隻白羊?那又像不像一頭獅子?”她仰頭微笑,他則怔怔點頭。

阿茹說,天空中有十二座宮殿,每座宮殿裏供着一隻吉祥物,就是繁星勾勒出了的白羊、獅子、金牛等等,簡稱“十二宮”。而地上的每個人,按照生辰不同,隸屬於不同的吉祥物,類似於中原人常說的十二生肖。

“我屬什麼的?他禁不住好奇地問。

“你是蠍子,天蠍。”她笑答。

“那你呢?”他癡癡地望着她那張如花容顏。

“我是魚兒,雙魚。”她雙掌合十,輕輕抖動,恰似一雙魚兒在水裏遊動。

他覺得阿茹的確像魚兒,漂亮溫柔又可愛。但他自己絕不像蠍子,他討厭蠍子的毒辣。

沒想到,阿茹說對了,多年以後,在他立志報復的時候,他比蠍子還要毒辣百倍……

午夜的風從身邊穿梭而過,他憶起往事,心情似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己,立在遊廊中,仰望與當年一樣明亮的繁星,他有些恍神。

“倫——”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輕喚他的名字。

他猛地回頭,看見月光朦朧中,一個身着輕紗的女子緩緩向他靠近。這瞬間,他產生了幻覺,以爲阿茹復活。

“倫,你怎麼了?”來人見他神色異常,不禁關切地拉住他的衣袖,搖了搖。

他強迫自己馬上清醒,恢復常態,因爲理智告訴他,阿茹已經離他遠去,眼前的定是別人。

果然,視野中呈現出魏明嫣的臉,截然不似他的記憶。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他強顏微笑,柔聲問。

“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有人在哭。”魏明嫣望着午夜的花園,有些迷惑。

是雪姬吧?夜深人靜,除了她在撒潑任性,還能有誰?

仗着是阿茹的孿生妹妹,雪姬對他從來有恃無恐,若非因爲那張與阿茹一模一樣的臉,他早把這個麻煩的女子送走了。

“沒事的,或許是哪個奴婢打碎東西被總管責罰,所以在哭吧?”他哄騙道:“你早點休息,身上的傷還沒好,得好好靜養纔是。”

“你也是啊,”魏明嫣眼裏滿是關切之意,“明兒個要起程去穎州吧?你還不快睡?”

“我總是快到天明時分才眯一會。”他笑。

“爲什麼?”她詫異地瞪大眼睛。

“睡不着。”他忽然嘆氣,“已經好多年了,我每天只睡一個時辰便會醒,即使睡着,也總作夢——我不想睡。”

自從阿茹死後,一閉上眼睛,他便會夢到當年那出慘劇,彷彿陰魂不散,讓他此生不得安寧。

他唯有沒日沒夜的忙碌,才能讓自己稍稍忘卻痛苦,擺脫魔魅的糾纏……

“我從前也是時常失眠,”不料,她卻表示,“總是陷在惡夢裏。”

“哦?”他眉間一挑,失笑問:“無憂無慮的小公主,哪兒來的惡夢?”

“夢見你啊,”她嬌嗔道:“在夢裏,我們一起玩捉迷藏,我找來找去,總找不到你……那種感覺,有多痛苦,你知道嗎?”

嬌嗔在這瞬間變爲嘆息,頃刻間,居然引得他一陣憐惜。

同病相憐,就是指這個吧?

他發現自己不恨嫣兒,真的不恨,哪怕她是仇人的女兒。甚至,他爲自己利用了她,而感到有些內疚。若非那樁陳年恩怨,他跟她之間恐怕真會成爲無話不談的朋友,畢竟童年時也曾有過一段形影不離的日子。

“可是後來,我的失眠症就好了,你猜爲什麼?”魏明嫣不知他此刻心中的萬般滋味,一派天真燦爛的笑問。

“爲什麼?”

“跟我來。”她牽上她的手,緩步來到她的房內。

他不曾注意,那窗邊幾時繫上一隻風鈴,純銅打製,晚風輕拂之際,便發出悅耳的聲音。

“這是我從宮裏帶出來的,一直系在裙間,幸好沒弄丟了。”魏明嫣指尖輕觸那鈴兒,“它的聲音特別好聽,每天晚上,我就把它系在風中,聽着那音律,自然而然便可入睡。”

“真的?”他不信這小小玩意會如此神奇。

“不信你試試!”她引他坐下,大方地道:“今晚就歇在這兒吧!”

他愣住,抬眸盯着她。

“別瞎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她羞紅了臉,“只是借張躺椅給你,我睡牀上!”

“睡哪兒都沒關係,”他換了曖昧言語,“反正等我從穎州回來,咱們就要成親了。”

“不跟你囉嗦!”魏明嫣益發害羞,啐了他一口,逕自繞到牀側,和衣躺下,被子蓋得老高,幾乎要矇住腦袋。

魏明倫搖頭輕笑,身子卻不同自主的聽了她的話,臥在躺椅上。

說來奇怪,聽着那鈴兒的聲音,感覺夜風輕指肌膚,鼻尖嗅着這房裏有如蘭花的香氣,他的心浮氣躁忽然沉靜下來,呼吸漸漸均勻,沒多久,便閉上雙眼。

他睡着了,而且沒有惡夢,任何夢都沒有,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幾乎不知身在何處。

就像只打了個盹兒,卻看見陽光灑滿整間房裏,分明是日上三竿的時辰。

“醒了?”身旁有道聲音輕快地問。

他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變得清晰,魏明嫣坐在他的身側,正支着下巴含笑地看着他,像個調皮的小女孩。

“什麼時辰了?”他驚醒起身。

“末時。”

“末時?”天哪,晌午已過?他愕然,一躍而起,難以置信。

從夜半寅時一直到今日末時?六個時辰?他竟睡了這麼久?

不記得上次酣睡是多久以前,似乎還是無憂無慮的年少歲月,自從阿茹死後,他再也沒有這樣充飽的睡眠了……今兒個中了什麼邪?

“馬車都在門外候着了,侍衛也催了好幾遍,問你什麼時候動身去穎州,”魏明嫣巧笑,“可我不讓他們打擾,想讓你多睡一會。”

他怔住,久久不能言語。

“怎麼,不高興了?嫌我誤你的事了?”她一陣緊張。

他搖頭,忽然對她莞爾。

“看來是我的風鈴起了作用,”魏明嫣見他終於微笑,馬上恢復頑皮神態,“很神奇吧?”

真是風鈴嗎?抑或是眼前的她?

多少年來,日夜孤寂獨處,心聲無處傾訴,連日有她的相伴,讓他一顆緊繃的心倏忽放鬆,所以才得以那樣的好眠吧?

雖然她是仇人的女兒,可不知爲何,在她面前,他有種久違的安全感,她的笑顏讓他憶起童年在宮中無憂無慮的生活。

那時候,他以爲霽皇是自己的親生父親;那時候,沒有失戀的痛苦;那時候,也沒有不甘的憎恨……

人若能永遠停留在童年,那該有多好。

“你睡着的時候,我一直在旁邊看你,”魏明嫣不知他心中起伏,兀自絮絮叨叨,“你知道嗎?你睡着的時候不像平時那般陰沉,顯得溫和親近。”

“我陰沉嗎?”他以爲自己裝出笑容,應該可以欺騙世人,可惜,竟沒能瞞過她。

“說不出來,反正我覺得你總有心事,”她努努嘴,“是在爲國家大事操心嗎?其實大可不必,二哥纔是皇帝,讓他自己操心去吧,幹麼這樣替他賣命?”

閒閒的一句話,卻像暖流,湧入他的心澗。世人都覺得能替皇上效力是他的福氣,都羨慕他能當上位高權重的慶安王爺,從來沒有誰像她這樣,設身處地站在他的角度着想。

如果她不是仇人的女兒;如果不曾遇到阿茹,或許他會愛上她,這個善解人意的女孩子。

雙臂像是不聽使喚,突然自有意識地伸出去,攬住她的肩勾她入懷。

魏明嫣瞪大眼睛,像是沒料到他會有如此舉動,一時間驚呆了。

“跟我一起去穎州吧……”他低聲說:“我不想讓你留在這兒。”

不知爲何,他心中泛起依依不捨,不想與她分離,哪怕是一刻。

他要帶着她,不管到天涯海角,因爲,她能讓他酣然入眠,失蹤了許多年的睡眠,終於找回來了,他不想再失去。

魏明嫣僵住,過了許久許久,彷彿才聽到他的言語,眼淚潸然而下。

這一刻,她感到自己多年的等待沒有白費,皇天不負有心人,守得雲開見月明……

她喉間哽咽,沒有回答,只是點頭,再點頭。

置身在這繁華鬧市中,魏明嫣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真是諷刺,今日燕羽將軍正式迎娶嫣公主,慶安王爺親自主婚,穎州城中一片歡騰,然而,真正的公主卻在這裏,站在這市集之中,與將軍府咫尺之遙,正悠閒地欣賞着攤販上的各種小玩意,無人知曉。

魏明嫣拿起一架紙紮的風車,色彩繽紛,看着它在風裏旋轉,轉成一朵七色的花,她暗笑,又暗笑。

沒有人認識她,擺脫了宮廷的束縛,原來,她可以做一個這樣任性逍遙的人,她喜歡此刻的感覺。

“姑娘——”身後忽然有人喚她,她回眸,卻見是慧益,“令兄請我帶你去看大夫,他說事畢之後,會到醫館尋咱們。”

此刻見到這青衣老尼,魏明嫣卻有種與上回不同的感覺。怎麼看,都覺得對方假惺惺。

明明知道她的身份發,明明認識倫,上回卻編出那樣一番謊言哄騙她,身爲出家人,怎能如此?

“不知師太與我大哥是如何相識的?爲何幾聽聽我大哥差遣?”魏明嫣忍不住直言道。

“貧尼與令兄有些淵源,曾經,他最親近的人也是我最親近的人,所以貧尼願意爲令兄做一些事,而令兄對貧尼也很是照顧。”慧益答得含蓄。

“最親近的人?誰?”她眉心一緊。

“一個已故的女子。”慧益不露聲色。

“大哥的親生母親?”魏明嫣兀自猜測。除了倫的母親,她再也想不出別人了。

慧益一笑,沒有回答,假裝默認。

魏明嫣信以爲真,純真的她疑雲頓去,心無城府,只道:“是要帶我去醫館嗎?其實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這位大夫醫術極高,堪比扁鵲華陀再世,他素來雲遊四方,只可遇不呆求。

近日出現在穎州,也是巧事。令兄擔心上次劫難會留下後遺之症,所以特叫我帶你去給他瞧瞧。”

“我就不相信民間真有什麼高明大夫,好醫生都在宮裏呢。”魏明嫣輕笑道。

“貧尼只知道,令兄每年都要花重金建議此人,請他爲自己診治。若是好醫生都在宮裏,又何必多此一舉?”慧益淡淡答道。

“真的?”她一怔,旋即又是一驚,“大哥有什麼病?”

“這個貧尼倒不知了,不如姑娘自己去問邢神醫吧。”言盡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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