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裏有種催眠的力量,讓魏明倫霎時意識恍惚起來。
他真的動心了嗎?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的萬般溫柔,他一時間有些心亂如麻,但理智讓他懸崖勒馬,在墜落的一瞬間恢復清醒。
“無論你怎麼想,”他堅決否認,“我心裏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那就是你的姐姐。”
“哦?這麼說,對魏明嫣,只是利用而已?”
“對,只是用她完成我們的計劃……”
“哈哈哈,”雪姬笑得比哭還難看,“姐夫,這話如果讓魏明嫣聽到,她該有多傷心啊!”
“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許胡說八道!”他的大計只差一步,不能讓眼前嫉妒成狂的女子毀了。
“我偏要說,你敢怎樣?”雪姬高高仰起頭,倔強地挑釁。
“你也發過誓,要替你姐姐報仇的!”魏明倫劍眉深凝,狠狠地盯着她。
“我是發過誓……”她忽然語氣軟了下來。“而且是毒誓,所以,我不會拿自己的命去冒險。”
“知道就好。”魏明倫見她不在執着,放鬆了警惕,“收拾收拾,明兒個送你去奶孃那兒。”
“姐夫,我不想離開你……”雪姬眼裏泛起懇求。
“由不得你!”他絕然地轉過身去,衣袖輕甩,便有侍衛立刻湧到門口,筆直地站定。
“這是派來監視我嗎?”她悽豔地笑,“怕我逃走?還是怕我再亂說話?”
“這是派來護送你離開的。”魏明倫冷冷答道。
“姐夫……”她垂下眼瞼,喉間似有哽咽,“既然你執意要我離開,我走就是了……不過,臨別之際,小妹有一番話,你可願意聽?”
“你說。”他依舊面無表情,沒有絲毫依依惜別之意。
“姐姐已經去世多年,做人不必太過執着,何不爲自己下半生多加着想?”雪姬黯然道:“本來,我指望陪伴你下半生的是我,可現在看來另有他人……姐夫,滿目山河空望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憐取眼前人?不知爲何,這句話讓他胸中微微一動。
從來不喜歡雪姬,討厭她諷刺嘲笑的語調,但這一句話,卻像三月白雪棲落在他的心坎上,勾起涼意與憂愁。
他沒有回答,逕自推門而出。
望着他似無動於衷的背影,雪姬在澀笑的同時,滴下一顆淚珠。
似乎不管她怎麼做,這男人對她總是這麼不屑一顧,那麼她又而何必枉做好人,就換個方式讓他永遠的記住她吧……
她佇立房中良久,彷彿終於下定什麼決心,緩步踱至屏風之後。
屏風後,有一道暗門,能通往屋外,是她趁着魏明倫不在山莊時,祕密挖掘的暗門。
步入暗門,她沿着蜿蜒小徑,來到她曾經偷偷造訪無數次的房間,這裏的一桌一椅,皆有魏明倫的痕跡,在魏明嫣入住之前,沒人可以任意擅入,包括她。
呵,明明“替身公主”的計劃是臨時起意的,他卻早就在幽曇山莊佈置了一個屬於那個女人的地方,要說完全是爲了復仇,她纔不信!
顯然沒料到她忽然出現,魏明嫣嚇了一大跳。
“公主,”雪姬勾脣一笑,“在幹什麼?”
“數星星。”定下心神,倚在窗邊的魏明嫣又將視線調向天際。“你呢?這麼晚來找我又有什麼事?”
自從雪姬告訴她花園內的假山可以聽到倫書房的動靜,要說她還知道這座別業有什麼暗門、機關、她也不覺得奇怪。
“星星?”故意忽略她的問題,雪姬話中有話地道:“這個我最在行了,因爲在我的家鄉,以星辰爲神。占星拜星,皆是家常功課。”
“是嗎?”渾然不覺不對勁,魏明嫣好奇地問:“你的家鄉,是哪兒?”
“希倫。”
“希倫?”她咀嚼着這個名字,感覺似乎聽說過。
“咱們希倫可是出美女的地方,聽說先帝最寵愛的茹妃,便是咱們希倫人。”
雪姬盯着她。
“對了。”魏明嫣記憶復甦,“我就說嘛,好熟悉。從前如妃娘娘也喜歡占星拜星,果然是你們希倫人的風俗。”
“公主知道茹妃娘娘是怎麼死的嗎?”雪姬道出意外的問題。
“呃……”她四兩撥千金,“那時候我年紀小,不太記得了。”
雪姬冷笑道:“紅杏出牆,被先帝賜死的吧?”
“你……怎麼知道的?”魏明嫣一怔。
“我還知道與她通好的男子是誰。”雪姬睨着她,“想聽嗎?”
“怎麼忽然想起跟我說這個?”終於嗅出不對勁,她警覺道。
“茹妃原名克爾佩林.茹,而我的名字是克爾佩林.雪.公主,你不是說過,我跟她長得好像嗎?就連水紅色的衣衫、銀粉色化的蝴蝶妝,還有唱的歌謠,都那麼像!”她一步一步逼近,“公主,猜出我的身份了嗎?”
“你……”心間一陣猛烈跳動,魏明嫣下意識瑟縮退後,“你到底是誰?”
“我是茹妃的孿生妹妹,”雪姬綻顏一笑,“否則,世上哪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砰的一聲,魏明嫣撞到桌角,打碎一隻茶杯。
她愕然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聽到的一切,輕撫自己的額頭,確定沒有發燒做夢,不是幻覺。
“這件事……倫……他知道嗎?”她心亂如麻地問。
“當然啦,否則他也不會收留我在府裏。他照顧我,全是因爲我跟姐姐有張一模一樣的臉。”雪姬眼裏迸現狠絕的神色,“他,就是那個跟我姐姐通好的男子。”
什麼?魏明嫣整個人僵住了,半晌都會不過神來。
“你……再說一遍!”她怔怔地道。
“你的倫哥哥,就是當年我姐姐的相好。而那壇埋在夜曇下的骨灰,正是屬於我姐姐的。夜曇,是我姐姐身前最喜歡的花兒,這個你應該聽說過吧?”
沒錯,她聽過,當年父皇替茹妃四處搜尋極品夜曇種子的事情,在宮裏鬧得沸沸揚揚,不知多少嬪妃嫉妒。
“可是茹妃早已葬在皇陵……”她咬脣反駁。
“呵,慶安王爺偷樑換柱,早就把它偷運出來,葬在這座山莊裏,與他長久相伴。”
“不,不可能,”她執拗的搖頭,“茹妃比他年紀大……”
“大多少?不過一歲而已,兩人初遇之時,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雪姬繼續說道:“知道他爲什麼要封住淚穴嗎?因爲我姐姐臨終前,求他不要悲哀。”
“茹妃的姦夫是宮裏的一個樂師,父皇早將他處決!”假如真的是倫,斷不會留他到今日,還將朝政大權託付給他。
“樂師?”雪姬大聲諷笑,“那是抓不着真兇,找的替罪羔羊吧?”
“不……不……”魏明嫣捂住耳朵,不想再聽。
他愛的人,竟是茹妃,爲了她臨終前的一句話,他不惜封住淚穴,折磨了自己那麼多年?
原來,她的情敵,不是活人,而是永遠也不可能戰勝的亡靈。這輩子,恐怕他都無法擺脫初戀的陰影,不可能一心一意愛她了……
“公主,我的話還沒說完呢,”雪姬上前,用力掰開她捂住耳朵的雙手,殘酷地道:“你知道十二宮嗎?”
十二宮?爲何忽然提這個?
“你知道十二宮是什麼意思嗎?呵,世人的傳言都不對,它其實是指天上的十二座星辰。”
魏明嫣怔瞪雙眸,心間剎那失去跳動的頻律,預感到最害怕得事情,似乎要發生了。
瞧着她驚疑不定的眼神,雪姬得意地笑了,“對,你猜對了。十二宮,便是魏明倫爲了紀念我姐姐而命名的。他,就是十二宮的宮主!”
“不——”她發出一聲嘶吼,拼命搖着頭,“你胡說!”
“除了他,試問天下還有誰能集結如此強大的力量,擁有如此巨大的財富,與皇家作對?”雪姬諷笑道:“他,是在爲我的姐姐報仇呢!”
魏明嫣一步一步地退後,摔坐在牀榻間,已經無法言語。
“他把你劫到這裏來,只是爲了對霽皇下利。那個替身公主已經冒你的名進了京,執行刺殺霽皇的計劃,如今恐怕已經得手了。”雪姬淡淡揭曉。
“他要殺二哥,何必假借他人之手?二哥對他從無提防,他只需找個兩人獨處的機會行事便可。”魏明嫣努力找出破綻。
“你錯了,他並不想要你二哥的命,他要的,是整個霽朝的覆滅。燕羽已經愛上那名替身公主,派那女子前去行刺,可以離間燕羽與你二哥的關係,到時候,燕羽離去,兵臨城下,霽皇將江山不保。”
果真如此嗎?那些愛戀與纏綿都只是做戲而已?
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她俯下身子,長久地,深深地,喘息。
“你不信的話,可以回京親眼目睹真相。”雪姬一聳肩,“魏明倫怪我多嘴,怕我壞了他的大事,命人明日將我送走。到時候你可以假扮我,乘車離開。這裏有一瓶迷藥,到了郊外,你可將那些侍衛迷倒,然後逃走。記住,打開瓶蓋時,千萬得捂住自己的鼻子。”
說着,將一隻精巧的瓶子遞到她面前。
魏明嫣怔愣着,不知該不該把手伸出去。
“放我走了,你呢?”她抬眸看向雪姬。
“呵,放心,他不會對我怎樣的,畢竟,我有一張與姐姐一模一樣的臉,他下不了手。”她篤定道。
魏明嫣咬脣不語,她知道,此刻做出的,將是畢生最大的決定,邁出這一步,就意味着與他永世決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