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趕路或尋找避雨處的船家和商客們,一看到天星山莊的旗號和狂奔不停的大馬,都紛紛避讓。
馬車“隆隆”駛過碎石鋪面的河堤,進入山林,頭頂越來越沉重的烏雲和身邊濁浪翻滾的河流掩蓋了其他聲響,柳兒和她的夥伴們渾然不知危險臨近。
“老天爺,求禰這個時候千萬不要發作啊!”柳青兒坐在車內對天祈禱。
可老天爺似乎要考驗她似地,她的祈求才剛說完,一個悶雷由遠而近傳來,那轟隆隆的巨響催來大片烏雲,帶來豆大的雨滴。
轉眼間天昏地唁,車伕跳下車,在前面不斷地吆喝着、拖拽着馬,想讓幾乎停住不動的馬車繼續趕路。
“不行,這樣馬會受驚的。”看着惡劣的天氣,柳青兒憂心地說:“小牧,快去告訴你師兄,我們先到密林中避雨。”
“好!”李小牧說着跳下了車。
柳青兒掀開簾子告訴車伕,將馬車帶去樹林。
就在這時,幾匹快馬突然衝來。
“柳姑娘,需要顧某幫忙嗎?”
聽到顧行天的聲音,柳青兒心頭一震,但仍鎮靜地說:“謝了,不需要。”
“不需要嗎?”顧行天策馬來到車頭,對車伕說:“滾開!”
車伕不動,這可把他惹火了,厲聲叫罵着,揮舞鞭子就抽打車伕。“我叫你滾開,你難道沒聽見?”
車伕本能的閃避迎面而來的馬鞭,不料那鞭子打到了狂躁不安的馬匹。
受此刺激,被打到的馬仰頭髮出一聲嘶鳴,拉起車子往前狂奔,另外一匹馬也同時發力,毫無防備的柳青兒被重重的摔向車後,幸好有蠶絲擋着,她沒有受傷。
她爬起來,顧不上頭暈目眩,抓着車板控制身體,然後爬在車伕座上,風雨令她張不開眼睛,只得伸手去摸繮繩。
她必須駕馭失控的馬車,不然誰知這驚恐的馬兒會將她帶到哪裏去。
可是,那該死的繮繩彷彿消失了似地,她怎麼都摸不到。
不時有樹枝刷在她身上,眼前的景物模糊不清,憑感覺她知道此刻馬車並未行駛在正確的車路上,而是狂奔於密林中,她必須儘快安撫驚馬。
忘記了害怕和危險,她用腳勾着車板,把身子探出車外,好不容易纔將那溼淋淋的繮繩抓握在手中。
她半跪在車板上,無視迎面而來的雨水,不在意狂風樹枝撕扯着她的衣裙,全神貫注地抓着繮繩,模仿車伕的聲音吆喝着,希望能控制好車身。
就在她感到受驚的馬兒逐漸平靜,車速減緩,以爲自己終於躲過一劫時,胳膊忽然被人鉗住,她驚喘出聲。
“快下來!”蘇木楠,他的聲音!“快點!”
還沒明白他嚴厲話語裏的含意,忽然一道閃電劃過,車身劇震,兩匹受驚的馬再次瘋狂前衝。
“給我!”他擠開她,將她手裏的繮繩奪走。“到車裏面去!抱住車廂!”
他的聲音在風雨中更顯得嚴峻冷漠,可是她卻感到欣喜和安慰,因爲在她最危險、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來了!
“快點!”他再次高喊。
可是就在她想要移動時,右側一棵大樹忽然倒下,尚未明白髮生什麼時,她的身子已騰空飛起,被一股慣力拋向空中,在蘇木楠的尖銳呼喊中,她似乎看到那棵歪倒的大樹擋住了狂奔的馬,隨後,她失去了意識。
冰冷、黑暗、空洞、漂浮……
柳青兒渴望伸展四肢,卻發現被束縛着,微微用力,劇痛即將她撕裂。
輕輕吸氣,她讓身體靜止不動以減輕那椎心疼痛。
一個冷酷、低沉卻非常熟悉的聲音由遙遠的地方傳來,好像在咒罵,又好像在呼喊,卻聽不懂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隨後是喘息,沙啞而粗重的喘氣,彷彿負重的老馬攀登陡峭的山崖。
接着,一聲女人的尖叫,那憤怒而刺耳的尖叫聲,加深了她的痛楚,將她推進更深沉的黑暗中。
很久很久之後,黑暗褪去,她慢慢張開眼睛,眼前是一片霧,濃濃的霧。
一個高瘦的身影從霧中走來,熟悉、動人、令她心痛。
“木楠一一”她呼喊出心底的思念,卻發現聲音被鎖在喉嚨深處。
“你總算醒了!”看到她醒來,蘇木楠因釋然而語氣輕緩。
雖然她臉上的血污已被清洗乾淨,傷口都已經包紮妥當,可是頭髮上仍黏着血跡,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若不是當她看向他時睫毛顫動了一下,他還以爲她仍在昏迷中,是自己過於緊張的神經產生了錯覺。
可是,她爲何不說話?
他俯身,想確定她是否真的醒了。
說不清是因爲頭上的傷,還是因爲乍然見到他的震驚所致,她感到頭暈目眩。
他越來越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裏的紅絲和麪頰上的鬍鬚,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眼睛不帶絲毫感情,可是溫柔的聲音穿過了濃霧,軀走了黑暗,讓她的心裏暖呼呼的。
她想說話,想對他笑,想證實他真的在這裏,可是她無法做到,只能無助地看着他,希望他告訴她,她爲何會在這裏?爲何全身不能動彈,卻痛得要命?
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她的頭更痛了,那是她被迷霧困住時聽到的尖叫。
“今早我一找到你,就告訴過你,她不會有事的。”
一個女人出現在視線裏,她靠在他偉岸的肩上。
她……顧芫香,顧行天的女兒,她也在這裏?
“你說的對,她沒事!”蘇木楠烏黑的眼睛轉向身邊的女人,一個難得的微笑出現在他臉上,柔和了他剛硬的下巴,而柳青兒卻覺得,那個微笑變成了一把架着她咽喉的冰冷刀刀。
可是,她能期待什麼?他把她擁入懷中,以吻撫慰她的傷痛?
熟悉的痛楚穿過心窩,她猛然挺身,想掙脫束縛身體的東西,逃離眼前悲慘的境地,可是一陣撕裂的劇痛將她擊潰,她呻/吟着,再次失去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那個尖叫聲將她喚醒,這次,她沒有張開眼睛。
涼涼的水浸潤着她乾啞的咽喉,她貪婪地吞嚥着,彷彿那是瓊漿玉液。
“夠了!”
忽然那尖叫聲伴隨着器物落地聲,令她心頭一震,猛地張開眼,落入顧芫香充滿怨氣的眼睛。
“雨水有什麼好喝的,她只是故意使詐,想要你喂她而已!”
使詐?她是說我嗎?
柳青兒對那聲吼叫困惑不解,被異常高亢的聲調也震得她頭痛欲裂。
“不要再裝模作樣,只是斷了幾根肋骨,離死早呢!”顧芫香的尖叫在繼續。
斷了幾根肋骨?這就是我渾身疼痛,不能移動的原因嗎?
她試着動動四肢,卻換來椎心的痛。
“芫香,回去吧!你沒必要留在這。”蘇木楠低沉的聲音切入她迷茫的大腦,她看着他,無法從他冷漠的臉上看出任何情緒。
“要我走?蘇爺,你真沒良心!看你跳下河去救她時,我擔心得要命,好不容易纔找到你,現在你卻要我走?由你們孤男寡女相處?想都不要想!”
“那就不要吵,要不然,就到外面去。”他的聲音冷靜,卻隱含壓力。
“外面在下雨!”顧芫香又一陣尖叫。“我那麼辛苦地找你,給你帶喫的,你竟嫌我吵?”
他沒說話,轉身走出了柳青兒的視線,也將那令人頭痛的尖叫聲一併帶走。
四周恢復了平靜,除了風雨聲,什麼都沒有,如果不是脣邊殘留的水滴,她會以爲剛纔的瓊漿玉液只是夢境。
伸出舌頭舔去那滴水珠,她靜靜地躺着,漸漸沉入睡眠中。
再次醒來時,四周昏暗,由屋頂跳動的光影中,她估計已是深夜。
頭似乎不再那麼痛,她再次嘗試着移動身子,雖然仍舊疼痛難忍,但她欣喜地發現除了雙手不能動,她的雙腳可以輕微移動。
很快,她發現自己的痛苦主要就是來自被綁住的身體和雙臂,爲什麼她會被綁住?難道這就是她呼吸困難、全身疼痛的原因?她又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側耳傾聽着敲打着門窗和屋頂的風雨聲,她努力回想着昏迷前發生的一切小牧……東林……車伕……神祕的侯老大,還有,河堤一一狂風一一暴雨一一顧行天平中的馬鞭一一驚馬一一蘇木楠!
無數昏亂的影像出現在眼前,可是卻無法形成完整的畫面。
深吸一口氣,身上的痛喚醒了部分意識,她胸口滾燙,想起在驚馬狂奔時,在她焦慮於無法找到繮繩控制馬車時,一雙強壯的手爲她執起繮繩。
然後,樹倒下,她像被狂風捲起的殘葉般飛起,吐氣的馬、飛旋的天地和冰冷的河水……
一個個模糊的畫面跳出,她混沌的大腦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她記起當馬車撞上大樹時,一股力量將她拋出了馬車,墜下河堤。
她摔下了車,受了傷,那麼是誰救了她呢?蘇木楠嗎?
不,不會是他,他那麼恨她,怎麼會救她呢?
可是耳邊響起驚馬狂奔時聽到的聲音:到車裏面去!……快點!
那嚴峻冷漠的聲音在她最危險、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所帶給她的喜悅之情再次溢滿身心。
是的,是蘇木楠救了她,她不該懷疑,雖然他鄙視她、恨她,但在危機時,他仍救了她,而且還是兩次。
只是,她不明白,他爲何要救一個他痛恨的人?她困惑不解地想,卻無法在這個時候理清昏亂的思緒。
李小牧和其他人呢?他們還好嗎?還有剛收購的好蠶絲怎樣了?她憂慮地想,並忍着每個移動時帶來的椎心疼痛,慢慢地轉動頭,想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
終於,她看到靠坐在地板上的蘇木楠。
這間房子不大,沒有牀,她躺在地上,身下鋪墊了厚厚的植物,身上蓋着織錦包邊的雨披,一堆火在距離她頭部不遠的地方燃燒着,難怪她不感到冷。
她轉向沉睡的男人,火光照射在他的身上,她注視着他的臉,覺得他就像用最美麗的玉石雕刻成的人像,冷漠而完美,那濃密的眉,緊閉的脣,無不張揚着堅定的個性。
她知道,當他微笑時,那雙深邃烏黑的眼裏,會閃耀着令人欣喜的生命活力,當他生氣時,同樣會燃燒着怒放的火焰和激/情。
一個模糊的聲音吸引着她的目光向下,於是看到了她一一那個喜歡尖叫、大笑的顧芫香,此刻,她正蜷縮在蘇木楠的腿上睡覺,而他的手保護地搭在她肩上。
痛苦毫無預警地襲擊了她的身心,她喉頭髮出一聲嗚咽。
原來,她真的是他的女人!
彷彿一把銳利的刀直刺她心上,她一直知道他這幾年女人不斷,可仍無法相信她自幼深愛的男人,真的能摟着其他女人在她的眼前睡覺。
她閉上眼,淚水無法控制地湧出,她想用手擦拭,卻無法移動分毫。
“你怎麼了,很痛嗎?”他的聲音令她張開眼睛,旋即與一雙充滿關切和擔憂的眼相遇,那眼不再冷漠,希望由心底升起,可隨即,往日那些惡意傷害的記憶將薄弱的希望擊得粉碎。
這到底算什麼?一個溫柔的問候後,再往她心窩裏扎一刀?
她怨恨地想:他的殘忍,她不是早就知道了?爲何還愚蠢地懷抱希望?
他不理會她用眼睛向他表達的怒氣,手指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面頰,將那些刺痛她肌膚的淚水拭去,可是,舊的拭去,新的又來。
他出人意外的體貼讓她震驚,也讓她百感交集,淚水越流越多,她不明白,爲何他那麼恨她,卻又要救她,現在還照顧她?
看出她的困惑,他沉默着爲她拭淚,卻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爲。
守護她的這幾天,他自己也很困惑。
他曾經恨不得將她置於痛苦的深淵以報復,可是每當想起她與死亡僅一線之隔時,他就背脊發涼。
感謝老天讓他從武州回京城的路上,臨時起意繞道僮陽,又剛好在河邊下船看到她的馬車被顧行天追逐,否則,他恐怕再也見不到她了。
回想起她飛出馬車的瞬間,他肝膽俱焚的痛苦,看着她在奔騰狂嘯的激流裏沉浮時,魂飛魄散的絕望,他的心一陣抽搐。
他知道不該,可是他不想將她送去給別人照顧,他要親手照顧她,確定她活得好好的,於是他帶她來到這裏,用自己在這幾年的歷險中學來的知識救護她。
他替她清洗傷口,敷藥包紮,每當看到她痛苦皺眉或聽到她的呻/吟時,他都心如刀割,此時此刻,他的心中沒有仇恨,只有憐惜和疼愛,他願意赴湯蹈火爲她做任何事,只要能減輕她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