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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不貞新娘》 / 華甄 / 第16章 / 共22章

此後三天,柳青兒像生活在夢境中,沒有一處踏實,沒有一處清晰。

越接近迎親日的到來,她的情緒也隨之起伏,時而充滿期待和喜悅,時而充滿恐懼和不安,擔心他並非真心想娶她,而是爲了在迎親的最後關頭拋棄她,給予她最徹底的羞辱和打擊,以此報復。

直到第三天清早,當蘇府喜轎隨着馬車來到時,她才悄悄鬆了口氣。

可是,當看到蘇木楠臉上死氣沉沉的表情時,她剛舒暢的呼吸又堵住了心口。

他雖然換了一身新衣,可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那神情絲毫不像迎親的新郎,倒像參加喪禮的祭奠者。

在被紅綢蓋頭擋住視線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着他,猜測着他是不是真的將這個婚姻當成了陷阱?如果這樣,她會用事實證明他錯了。

迎親儀式簡單而熱烈,雖然新郎木然的表情令人遺憾,但善良好客的青桑坡桑農和董府護院、僕傭們還是給了柳青兒最喜慶的祝福。

由於蘇木楠帶了足夠的護衛和婢女,因此董家不需再派人護送,當蘇木楠因路途遙遠而催促起轎時,柳青兒向董浩辭行,叮囑他儘早回家,因爲他的小寶寶就要出世了,隨後又與李小牧等人告別。

離別總是傷感,但她將憂慮藏在心裏,坐進了馬車。

當載着柳青兒的車轎離開院子後,董浩攔住正欲登車的新郎,認真地說:“蘇木楠,青兒今後就交給你了,好好對待她,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會找你算帳。”

蘇木楠撇嘴。“休想威脅我,她既進了我蘇家花轎,就是入了我蘇家門,從此與你董氏再無瓜葛,至於你,董浩,得感謝老天讓我一時糊塗成全了你。”

董浩看着他傲慢地步入車內,對着他的背影大聲說:“蘇木楠,總有一天你會感謝我,因爲是我成全你!”

車輪隆隆,蘇木楠冷峻的聲音從車內傳出。“做夢去吧!”

儘管被蘇木楠拒絕,董浩還是爲柳青兒準備了豐厚的嫁妝,並請了儀仗和鼓樂隊一直送到僮陽城外,因此,蘇府的迎親車隊在僮陽城造成不小的轟動。

離開僮陽二十里後,喜轎被安放在四馬大車上,不僅速度加快,也更加穩當。

然而,令柳青兒憂慮的是,從離開青桑坡後,她就沒見到蘇木楠。

中午他們在一間小鎮客棧歇腳,當婢女要替她取下蓋頭,以便於喫喝時,她拒絕了,表示要遵從習俗,由新郎掀蓋頭。

可是婢女說蘇爺不在,於是,那天她沒有喫午飯,也沒有離開喜轎。

下午的行程極快,她確定蘇木楠沒有跟來後,不斷地想起他的警告:我們的婚姻只是一個陷阱,你和我將陷在那裏面,毫無歡愉地付出餘生!

顯然,他正在將這個威脅付諸行動,不想從他們的婚姻裏享受快樂,也剝奪了她對此的權力,而她只能默默接受,因爲是她非他不嫁;而他,是在董浩和侯老大的設計和壓力下被迫娶她。

現在,他恨她的理由又多了一個一一害他娶了“不貞”新娘。

想着未來,她心裏充滿不確定感,她愛他,渴望與他終生相守,如今她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卻發現表面上雖與他親近了,其實兩顆心相距更遙遠。

深夜,疲憊的車隊終於進了武州城蘇氏玉石坊大門。

在婢女的扶持下,柳青兒在昏暗的光線中過門檻,上臺階,最後坐上牀榻。

長時間的車馬奔波,加上鬱悶的心情,讓她覺得疲累。

“夫人,更衣安歇吧?”夜裏婢女問她。

她搖搖頭,雖然已經不再指望蘇木楠會來爲她掀頭蓋,但她仍不想犯忌,大家都說新郎用秤桿挑蓋頭,新婚夫婦才能天長地久,生活美滿,她不想讓自己開頭已經不順的婚姻再遇厄運,因此決心等下去。

可是,他真的把她遺忘了!夜更深重時,獨坐牀上的柳青兒不得不承認這令人難堪的事實,她嚥下心頭的苦澀,不去想有多少女人在新婚之夜被夫君遺忘,只專注於不遠處傳來的擊石聲。

這麼晚了還在做工,那工匠一定又累又餓,很不愉快,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生活本身就沒有多少樂趣可言,就像她,在過去二十一年的生命裏,她真的有過無憂無慮的快樂嗎?

她的童年時光好像有過,卻已無法捕捉。

她的父親是家世淵博的書香門第之後,曾在京城經營布行,家有兄妹三人,她排行最末,哥哥曾與董、蘇、柴、吳四位公子是朋友,可長大後沉迷博奕,不務正業,與四位公子漸漸少了往來。

雙胞胎姐姐柳絮兒做得一手好女紅,是城裏貴婦爭相討好的“妙絕裁縫”,然而,除非家裏布行接下的生意,否則就算千金報酬,她也不輕易爲人縫衣做鞋。

可是自從與董家定親後,爹孃就要姐姐學記帳、查貨和管理家業,訓練她將來管理大家族的能力。

那時,每次姐姐學珠算、聽生意經時,都把她拉在身邊,而她對數字和應酬似乎有着天生的能力,到十四、五歲,姐姐依然癡迷於女紅,她卻能將市場上的各行各業說得頭頭是道,心算手打,毫不含糊。

於是,師傅喜歡她聰明伶俐,姐姐則感謝她急難相助,因爲每逢爹孃或師傅查驗時,不忍心看到姐姐捱罵的她,常應姐姐要求調換身份,代姐應答。

後來,爹孃還准許她到櫃檯上去幫忙記帳,每當她聽到爹孃感嘆兒子與小女兒生錯脾性時,她知道那是爹孃對她的嘉獎,那時,是她最開心的時候。

可是沒人知道,驅使她如此好學的並非天性,而是她的木楠哥哥,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發誓要像他一樣,算盤打得比帳房先生快,字寫得比私塾先生好。

往事如一道道浮光掠影躍至眼前,那真是段快樂的時光,白天她可以去店鋪幫忙,可以跟姐姐同習,晚上則跑去清竹溪與蘇木楠相會……

外面傳來腳步聲,好像是婢女的,但沒有期待的她並不在意來者是誰,反正蘇木楠不會回來,她也無意躺下,又何必在意誰會進來。

“下去吧!這裏不需要你。”一個熟悉的聲音讓她一陣心跳。

蘇木楠回來了!在她放棄等待他的時候,他回來了。

她挺直身軀等待,可是,他爲什麼不進來呢?

她不知道,他已經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如果不是婢女想進來看她,導致他出聲的話,他還會繼續這樣沉默地看着她。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到柳青兒坐在他的牀上、待在他的房間裏的感覺。

今早拂曉出門迎親前,他得悉上河灣石場尋得一塊難得一見的玉石,需要他去監定,因此迎親後,他直接由僮陽趕去,剛剛纔回來。

當感覺到他的存在時,一雙穿着黑麪白邊軟底鞋的大腳,出現在蓋頭下的視線中,放在腿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握緊,那沾染許多灰塵的鞋面,表示他走過不少路。

“他們說,你一定要等我掀開這礙事的蓋頭才肯更衣,是嗎?”他的聲音冷漠而低沉。

她點點頭,覺得自己早已沉重的心繼續往下沉。

驀地,銅秤桿出現在眼前,沒等她回過神,將她與世界隔開的紅蓋頭消失了。

“你上一次出嫁時,也這樣等着董浩揭蓋頭嗎?”他的聲音充滿醋意。

她猛地揚起頭。“不,我根本沒進洞房。”

他臉上的表情深奧難測,如火的目光注視着她,令她一顆心“撲撲”亂跳。

自從他們重逢以來,每次見面都是在爭吵和誤會中不歡而散,因此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此刻,他就站在身前,燈光照在他臉上,她忍不住打量着他。

他好英俊,也好陰沉,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這是一件緞面夾襖,因光線不太好,看不出衣料的真正顏色,衣服很合身,將他的肩膀襯托得更加壯碩,她納悶這麼瘦的人,怎能有如此寬闊的肩膀?

他手裏握着秤桿,俊秀的五官刻着冷漠與高深莫測,灼人的目光正將她從頭到腳地掃視着。

避開他的眼睛,看到在他臉上已經有不少皺紋,那是這幾年經歷的風霜痕跡。

他的頭髮綰在頭頂,做成一個時下流行的頭髻,他的嘴脣飽滿,讓她想起曾在那裏品嚐過的狂野……她的視線再次被他的目光吸引,那漆黑的眸子裏映着燈火和她癡迷的身影,與它相接,她的全身竄過一陣熾熱的顫慄,彷彿火焰燎過。

“我一整天沒看到你。”她垂下頭突兀地說,試圖掩藏內心的羞怯。

“是的,因爲我刻意避開你。”

“爲什麼?”她忘記了羞怯,突然抬起頭來。“我們已經成親了。”

“那又如何?”妒意控制着他,令他只想用習慣的方式傷害她,“你還是那個不貞的女人,我還是那個痛恨背叛與不貞的男人。”

看到鄙視出現在那雙迷惑她的瞳眸裏,柳青兒的怒氣被激起。

兩天的疲憊和等待讓她失去耐心,毫無新意的指責更讓她覺得無聊,她以同樣的口氣道:“如果女人個個都貞潔,你這樣的男人要去哪裏玩女人?”

她大膽的言詞令彼此大喫一驚,她的雙頰通紅,他則呼吸加速地死死盯着她,讓她感到背脊一陣寒意。

“如果你以爲我娶你意味着你有了某種權力的話,那你就錯了。”他將秤桿扔在桌上,再以譏諷的眼神望着她。“我玩的女人起碼都是誠實的。”

說完,他迅速走了出去,彷彿這裏是不祥之地。

秤桿在桌面上滾動,發出單調的聲音,燈火飄搖,在四周形成落寞的陰影。

唉,這是我的“洞房之夜”!吐出梗在喉頭的那口氣,她暗自嘆息。

她做到了一一不管對錯,不管以後必須面對什麼,她最大的願望實現了,她嫁給了她所愛的人,可是,她卻把她夢寐以求的新婚之夜搞砸了!她感謝董浩和侯老大,是他們的“詭計”成全她的夢想,可她卻破壞了它。

她應該控制好脾氣,早就知道他好妒,又對她誤會難消,也知道他過去的放縱生活,但既然愛他,何必計較他的情緒?

她發誓以後絕不再惹他生氣,要用愛和耐心來打動他,改變他。

可是,他還會回來嗎?打量這個寬大的房間,她憂鬱地想。

一扇窗戶開在牀對面的牆上,此刻窗板關着,她相信等明天打開窗戶時,一定能看到窗外的樹木、陽光和飛鳥,也可以從穿窗而入的風中感受到冬天的腳步,只是,她不知道會被留在這裏多久,從蘇木楠的恨意來看,也許是她的餘生。

但她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一定要消除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誤會。

看着一幅厚幔垂在牆邊,她知道那是門,門外是另外一間屋子。

從四周的擺設和牀腳衣櫃上放置的衣服,她知道這裏原來是蘇木楠的臥室,而現在,則是他們的,如果他放棄一一從他剛纔的語氣看,這個可能性非常大,那麼以後這裏就是她獨享的臥室,想到那個可能,她打了個哆嗦。

夜更深了,她感到眼皮沉重,而且空氣似乎越來越冷。

她站起身,疲憊地想:既然蓋頭已被挑走,新婚夜已結束,新郎也表明不會再來,她還等什麼?她需要休息,爲何要虐待自己?

她將煩惱排除腦外,放下發髻,換上婢女爲她放在牀上的深衣,躺進錦衾,在一種似有若無的熟悉氣味中,很快進入了夢鄉。

許久後,桌上燈葉輕搖,蘇木楠緩緩走了進來。

他走到牀邊,癡癡地看着牀上沉睡的女人,然後坐在椅子上,調整着坐姿。

他已經在外屋坐了很久,可是她什麼都不知道。

今天是他們的洞房之夜,當他進來看到她端坐在牀上時,其實心中充滿歡喜,可是一想起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出嫁,他就被瘋狂的妒意和恨意控制了。

他後悔先前不該那樣刻薄地對待她,就算她過去嫁給董浩,這是她的第二次婚姻,他也不該那樣對待她,畢竟她現在真的屬於他了。

可是,他無法理解,照說一個有過男女之歡的女人,不會在新婚之夜如此安靜獨睡,可看看她,靜臥在他的牀上,像孩子似地蜷縮在被子下,模樣恬靜乖巧,神態美麗安詳,好像今夜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尋常之夜:而他,卻像只被燒了尾巴的兔子,四處亂竄、急躁難安。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強烈的渴望在他血脈中湧動,可是他做不到!

每當欲/望和感情感脅着要突破理智時,總會想起她不再是他心目中完美無瑕的小青兒,想起她曾經做了董浩三年的夫人,想到被他視爲珍寶的她,曾在其他男人懷裏發出嬌笑時,他痛苦得發狂,心中只有仇恨,再無愛慾。

從來沒有過那樣刻骨銘心的愛,也沒有過那樣刻骨銘心的恨。

恨自己深愛的女人,本身就是對自己的折磨。

多年來,他承受着雙重傷害,用仇恨和怒火掩蓋內心血淋淋的傷疤,用尖刻與冷酷逃避情感的重壓,可是,以前她只是在他的心裏,如今,她活生生地進入他的生活,再也無法掩蓋或逃避她的存在。

今夜,爲了不給人留下嚼舌根的閒話,他不得不來到這間曾經屬於他的臥房,忍着面對她的痛苦,只爲給人留下他們共度“洞房花燭夜”的美好假象。

此刻,她的美麗仍像蠶蛾吸引異性獻身般吸引着他,可是隻要想到自己最終還是娶了個“不貞新娘”時,他只有難堪和憤怒。

他愛柳青兒,並別無選擇地娶了她,可是卻不能碰她,多麼希望自己能像對其他女人那樣,只要想做,就去做,什麼都不必想。

可是面對她,就是做不出來,無論她如何不貞,在他心裏,永遠是根植在他心裏美麗純潔的女孩。

這是多麼不公平又荒謬可笑的事啊!她背叛了他,他卻依然將她奉爲玉女!

不知是他的情緒騷擾了她,還是他發出了聲音,牀上沉睡的柳青兒忽然醒了。

“木楠?”她坐起身,因乍見他而喫驚得忘記身上只穿着單薄的深衣。

剛醒來的她,腮紅脣豔,雙目迷濛,凌亂的長髮更添幾分嬌媚。

他猛地抓緊自己的大腿,希望繼續恨她,因爲只有恨能壓住流竄全身的慾念。

可是她並不知道他正與內心的欲/望交戰,只看到他氣息不勻,前額有汗,而且雙目閃爍着異樣的光亮,因此擔憂地問:“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有事嗎?她的問話讓他好想大笑,她是個過來人,難道看不出他當然有事,而且事大了,何必裝出那種不解人事的傻樣來騙他?

可是他笑不出來,因爲她正認真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的眼神坦率而火熱,閃爍着愛的光芒。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在這樣安靜的深夜,要對這樣閃亮的目光發脾氣是很不可能的,更何況……

“不,我沒有事,只是想看看你睡得好不好。”他倉促而狼狽地說。

“我很好,如果不是感覺到有人,我不會醒來。”看着這個她所託付終身、陰沉而執拗的男人,很想走過去,像初戀時那樣抱着他,親吻他,可是不知道他是否喜歡那樣,更怕再次自取其辱。

遲疑半晌後,她終於輕聲說:“你也累了,去歇息吧!我會照顧自己。”

“你當然會。”很好,她拒絕他上牀,從來沒有女人做過這樣的事,可是他的“不貞新娘”做了,而且做得很成功,讓人無從發作。

“好吧!你繼續睡。”他站起身往外走,驚訝自己還能如此平靜地告辭,可見他仍然是有教養的文明人。

“木楠!”身後是她輕柔的呼喚,他懷着期待回身。

“什麼?”

“你在生氣嗎?”

他無往不利的男性尊嚴第一次慘遭挫敗,聽到內心某處的刺耳抗議聲,他確實生氣,可是卻無法以怒吼和咒罵消氣。“沒有,爲什麼要生氣?”

她顯然鬆了口氣。“沒有就好,那你好好睡去吧!”

懊惱不已的蘇禾楠不再說話,掀開簾子逃了出去。

她終於乾淨俐落地把他趕出臥室,這倒省他了不少麻煩,否則光是糾纏在與她的感情裏,就會耗去他一生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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