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跑到院外的柳青兒放緩了腳步,調整着急促的呼吸,並理了理頭髮和衣服,她不能讓蘇木楠看到她氣喘吁吁、狼狽不堪的模樣。
可是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心跳,當她走進那幢新蓋好的樓房時,已經趕上她的李小牧輕聲告訴她:“他們在東廂房。”
柳青兒對她報以感激的微笑,卻不敢開口說話,害怕自己激動的心會從嘴裏跳出來。
深吸了口氣後,柳青兒快步走進用來會客的東廂房。
她的腳步聲驚動了屋內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的她,而她的眼中只有他——英俊、挺拔、傲慢、冷漠的蘇木楠。
她想呼喊他,可一與他的目光相接,她的聲音全卡在了喉嚨口。
“蘇公子,她來啦!”董府總管墨叔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柳青兒暗自高興,不料蘇木楠的反應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看到柳青兒的剎那間,蘇木楠震驚得幾乎忘了自己要做的事,但隨即而來的強烈憤怒令他失去了冷靜。
“不!冼碧籮要我來見的人不是她,是桑園管事。”
見他發怒,墨叔急忙解釋。“董大當家已經吩咐過,只要柳姑娘在,這裏的事兒就由她主理。”
蘇木楠怒了。顯然,這纔是好管閒事的冼碧籮“請”他來此的主要原因,這是個專門爲他設置的陷阱!
看到蘇木楠黑似幽潭的雙眸,和一副氣得要與人廝殺的怒容,大家都沒敢再開口。
“讓她離開,我不想見到她!”他突然爆出一聲怒喝,轉身背對柳青兒。
看着他絕情的背影,柳青兒彷佛被一桶冰水迎頭潑下,她幾乎想拔腿而逃,可強烈的自尊阻止了她,她不帶感情地說:“如果你想見管事的,就必須見我。”
他猛然轉過身來,眼中令人畏懼的寒芒掃過她因憤怒而紅潤的臉龐,充滿惡意地說:“‘董少夫人’說錯了,我可以見我想見的任何人,但其中絕對沒有你!”
“你認錯人了,這裏沒有‘董少夫人’。”
柳青兒的聲調抬高了幾分,因爲蘇木楠的傲慢和無禮刺傷了她,她不準備任由他當衆侮辱她,於是迅速展開還擊。“如果蘇爺耳目失聰的話,容我提醒你,董府半年前舉行過儀式,收我做董老夫人的義女,如今我的職責是管理青桑坡,收絲買繭,因此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是這裏管事的人,有事你得跟我談。”
蘇木楠故作驚訝地單手撫額。“喔,瞧我這記性,差點兒忘記董浩早把你給休了,算那小子聰明……不過,不忠不貞的女人毒如蛇蠍,只怕單純的碧籮夫人早晚會被毒蛇所噬。”
他的反擊又快又狠。柳青兒身形微微一晃,嫣紅的雙頰驟然變得毫無血色,但她仍穩穩地站在原地捍衛自己的尊嚴。“我的忠貞天地可鑑,用不着向你表白,至於單純的碧籮夫人,自有浩哥哥照顧,更輪不到你蘇大公子操心!”
蘇木楠狠狠瞪着她,就在柳青兒武裝好自己準備承受他更冷酷的言詞攻擊時,他竟鼻子一哼,腳跟一轉,帶着輕蔑的笑容往外走去。
“你難道想做不守信用的人嗎?”
柳青兒見他真要走,不由急了,她相信,冼碧籮讓蘇木楠來此地,除了意在撮合他們外,更主要的是爲了讓他收拾天星山莊的殘局,他怎能什麼都不做就走呢?
他腳步一頓,緩緩轉過身來,冰冷的笑容恍然鬼魅。“你以爲我會在乎嗎?”
柳青兒見他如此頑固,料難留住他,情急之中不由孤注一擲,祭出了手中“王牌”。因爲她非常瞭解蘇木楠,知道他是個有恩必報,有債必還的男人,而他對導致冼碧籮去年痛失胎兒的事一直心懷愧疚,必定會想盡早“償還”。
於是她平靜地說:“蘇公子一向如飛鳥行空,無拘無束,確實不在乎名聲,可是蘇公子真想毀言,讓碧籮夫人失望嗎?”
而她這冒險一擲正中靶心,蘇木楠臉上的笑容凍住,嘴裏吐出一串讓人不敢恭維的粗話。
柳青兒不容他改變主意,當即大聲吩咐:“小牧,帶蘇公子上房歇息,其它事情稍後再議。”
“蘇爺,請跟我來。”早在去年尋父時就已認識蘇木楠的李小牧立刻跑向他。
直到蘇木楠的背影消失,其它人離開後,柳青兒纔將心裏的震驚與不滿表現出來。“墨叔,原來你佈置上房不是爲了浩哥哥,而是爲了他?你早就知道他今天會來,卻不告訴我,爲什麼?”
見她生氣,墨叔卻不急,微笑着解釋道:“這幾天你不是忙嗎?何況少夫人也不能確定蘇公子是否如期而至,所以讓屬下先不要告訴你。”
從蘇木楠宣稱是冼碧籮要他來見總管時,柳青兒自然明瞭其中緣由,此刻更加沒了脾氣,嘆氣道:“只怕這次碧籮妹妹還是要白忙一場。”
“姑娘千萬別泄氣,緣分之事誰又說得清?”瞭解她的墨叔寬慰道。
“我與他的緣分恐怕是盡了。”
“那倒未必。”閱歷豐富的墨叔相信會叫的狗不咬人。
可惜已經心灰意冷的柳青兒不再抱幻想。“算了,你們都不要再費勁撮合了,這次只要他把天星山莊的事處理好,減少青桑坡的麻煩,我就對他千恩萬謝了,誰還敢指望什麼?”
對她幽怨的語氣,墨叔聰明地不加響應,只是叮囑道:“這幾年蘇公子改變很多,與他交談會很不容易。”
“沒關係,我能應付。”她自信地說。
“多事的女人,閒事管到我頭上來了!”
晚飯後,受到良好照顧和尊敬的蘇木楠並未改變陰悒的心情。
他做夢也想不到,董浩竟讓柳青兒到這個充滿危機的地方來收蠶絲,更沒想到冼碧籮敢將他當做無知少年般騙到這裏來。
他忿忿不平地捏壓着手指,指關節發出駭人的“啪啪”聲。
“過分!實在太過分!”如果冼碧籮此刻出現在他面前的話,他將不在乎她腹中是否有胎兒,也不會理會那樣做是否會讓他陷入更沉重的罪惡感中,他會毫不手軟的掐住她細小的脖子,警告她離他遠點,不許再介入他的私生活!
看到他兇狠的表情,自小照顧他的貼身僕從小心翼翼地安撫道:“蘇爺,董少夫人是關心你……”
一聲厲喝打斷了他。“那個女人渾身上下沒一根關心的骨頭!”
面對着主人冷峻的目光,僕從不再言語,走去整理行李,又被他喚住。“不要動那些東西,我不會在此地久留!”
看到僕從迷惑的眼神,他也不解釋,命令道:“去找那個真正的管事或其它桑農聊聊,儘快查明這該死的桑園與顧家到底還有什麼糾葛,明天我們就去顧家。”
“爺是想先掌握證據,再去天星山莊嗎?”知他甚深的僕從問。
“沒錯,顧行天是個沒有操行的流氓,少了證據,誰也制不住他。”
“就是說嘛!爺當初真不該惹上他。”
他的目光一暗,冷然盯着多嘴的僕從。“怎麼?連你也想教訓我?”
僕從立刻抱拳哈腰,笑嘻嘻地說:“不敢不敢。”
“那還不快滾?”他作勢驅趕。
“是是,小的這就去。”
看着僕從從門縫裏逃出,他一掌將門關上,口中仍忿忿不平地罵着。“女人!惹麻煩的女人!不安分的女人!你們統統該死!”
他在房間裏踱步、咒罵,直到胸腹間的怒氣略微平順後,纔開始認真思索起自己的下一步。
柳青兒在這裏,這讓他決定了必須速戰速決。他會爲冼碧籮辦好這件事,因爲她說的沒錯,這是他當初造下的因,得由他來收拾殘局,可是他絕不會在這裏久留,哪怕是去住天星山莊,也比在這裏與水性楊花的女人同享一片屋頂好!
眼前出現柳青兒端莊美麗的臉,她的每一絲表情都曾經那麼熟悉、那麼強烈地吸引着他,可現在,光是想起,他的心就宛如被切成碎片再浸泡在鹽水中。
不,不能想她,永遠不值得再爲那樣的女人痛苦!
他用力閉閉眼,將她惱人的影像逐出腦海,然後從行囊內取出賬冊,思緒很快轉到了他自己的生意上。
這次他的目的地對外說是武州,但其實是要去東魏洛陽取一尊價值連城的白玉石雕佛像。
如今的北方,東、西魏分治,與南梁形成三角對峙關係,邊界戰事不斷。爲避戰禍,大部份商人早已遠離那一帶,他卻逆流而行,不僅在那些地方設置貨棧,還親自深入北方尋寶石。
梁朝皇帝崇佛,對佛像、尤其是玉佛有着狂熱的興趣,最近中書舍人朱異多次向他求購玉佛,說要送給皇帝,他也承諾幫忙,這件洛陽珍品定會令那位皇帝寵臣喜出望外,爲了避免節外生枝,他得儘快處理好這裏的事情,然後趕去洛陽。
對他來說,再貴重美麗的珍寶也只是一件物品,而他追求的是征服——征服頑固的賣主,征服貪婪的買主,征服危機四伏的邊境。
連他自己都記不起,究竟有多少次他險遭刀鋒箭矢奪命,有多少次在軍霸流民的搶劫中逃生。
然而,即便危險如此,他仍熱衷冒險,因爲他確信,無論情勢怎樣,人們對玉石翡翠、古玩珍寶的渴望從來不變,絕處逢生的刺激感遠遠超過賺取大把黃金白銀的成就感。
況且,歷險讓他忘記了痛苦,忘記了柳青兒的背叛。於是,他頻頻穿越兩軍對峙的危險地帶,屢屢涉足其它人不敢光臨的禁區。
忽然,門上傳來“剝剝”敲門聲,將他興奮的情緒壓住。
如此斯文的敲門聲顯示來者絕對不是他的僕從,可是,這時候誰會來?他納悶地走過去,不耐地拉開房門,頓時僵住。
“你來這裏做什麼?”
他擋在門口,看着門外亭亭玉立的柳青兒,以冷漠掩飾內心的震驚。他還以爲傍晚的那場短兵相接,已經讓她瞭解到自己拒絕與她見面,更不準備跟她交談的態度,她已知難而退了。
“既然你不願意見我,那我就來見你好了。”當迎上他尖銳冷酷的目光時,柳青兒心裏有點畏縮,但想起自己的責任,她挺直腰板,以幽雅的步履邁過門坎。
“你不能進來!”站在門口的他厲聲阻止,但因不想與她的身體有任何接觸,不得不在她欺身進入時退後一步,她則利用這個機會,側身擠進了房門。
“你難道真的無恥到如此地步了嗎?哪有良家女子深夜獨闖男人臥房的?”他又驚又怒地在她身後喊。
雙頰發燙,但柳青兒不會被他幾句虛張聲勢的威脅嚇得落荒而逃。她深呼吸,在心裏告訴自己毋須慌張,他纔是那個該感到羞愧的人。調整好心緒,她慢慢地轉過身來看着他。
與她目光相對,蘇木楠心頭一窒。她的雙眼清澈而明亮,顯得真誠而率真,一如當年選擇背叛他時一樣坦蕩,好像她並沒有做過對不起他的事,從來沒有辜負過他似的,而她的聲音傳遞着同樣的信息。
“如果不想讓人以爲我們在吵架而跑來看熱鬧的話,請放低音量。”
放低音量?她居然敢嫌他聲音大?“你說什麼瘋話?我不想見你,更不想跟你說話,你走吧!”
“說完該說的話,我自會走。”他的氣勢洶洶似乎並未影響到她,她依然傲然屹立在他的面前,而他卻發現自己正壓低嗓門。
這,真是見鬼了!意識到自己正處於劣勢,讓他的心情變得很壞。“你要是不離開,我會親自動手把你丟出去!”
他雙臂交抱於胸前,斜靠在門上睥睨着她,彷佛她是一個令人討厭的醜八怪。
他的目光好冷、好凶。哪怕心正因恐懼和傷心而抽搐、破碎,柳青兒的臉色依然平靜。“你丟吧!不把正事說完,我不會離開。”
他面部肌肉猛縮,從牙縫裏擠出惡毒的咒罵。“不要臉的女人!”
無情的男人!她悒鬱的黑眸垂下,緊咬着顫抖的脣,叛逆地提醒他。“碧籮夫人請你來此,絕不是爲了侮辱我。”
這一擊讓他更怒火中燒,儘管明白令他陷入進退兩難窘境的始作俑者並非她,而是好管閒事的冼碧籮,但此刻,他只想給眼前這個讓他喫盡苦頭,卻不知愧疚悔恨爲何物的女人一點教訓,讓她知道,他蘇木楠永不受制於人,更不容人玩弄!
他側轉身,腳尖一抬,“砰”地將門踢上了。
關門聲令柳青兒猛地抬起頭,不安地問:“爲何關門?”
這是今天與她見面後,蘇木楠第一次看到她失去了鎮定,他不由享受到一絲報復的快感。“爲了同樣的理由——避免他人看熱鬧。”他冷冷地說。
她不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在搖曳的燈光下忽明忽暗的面龐。
他也不開口,關上門後,突然變小的空間和驟然變暗的光線讓他記起,這是自她背叛他、拋棄他後,他們第一次在夜裏獨處。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雖然不再有十七歲時的夢幻與快樂,但仍是每夜侵入他夢境的那雙動人眼眸。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無數美妙的記憶碎片漸漸在眼前拼湊起來——
孩童時圍着他奔跑的她,少女時羞澀地偷看他的她、相愛時依偎在他懷裏渴望親吻的她,她那悅耳的笑聲、歡快的跑跳、熾情的擁抱,還有將他拋棄時的冷酷背影……
所有關於她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腦海中。他驚訝如此多他曾刻意遺忘的記憶,竟在這瞬間被喚起。
多年來被強行剔除的感情彷佛死灰復燃般,在冰涼的心底復甦,並慢慢變暖,他的呼吸開始不太順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