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君毅一個人離開了總經理室,他氣定神閒、神情自若,心中沒有絲毫畏懼,一路上甚至跟經過的員工打招呼問好,任誰也看不出來,他即將去赴一場禍福難料的會面。
這個劉政,他已經大概知道那人的底細,不過說來諷刺,他從未見過劉政,不知此人長得是圓、是扁;是善、是惡?但是他心裏一點害怕也沒有,反倒有點輕鬆,經過這麼久,他終於等到此人從暗處定出來。
就在走向會議室的路上,祕書小姐一直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後,不敢走太快,卻又怕跟不上他的腳步,臉上的表情顯得很不安。
這些唐君毅都發現了,他只是一直不問,對於祕書的反應,心裏自有一番暗忖。
可是祕書最後還是受不了,對着唐君毅說了出來。「唐先生,您真的要見劉董事嗎?」
「當然,董事是公司的重要成員,目前公司由我管理,我有這個義務與他會面。」唐君毅說得倒是很冠冕堂皇,卻沒有將真正的理由說出來。
可是祕書小姐還是很害怕,「可是那個劉董事不是好人,以前董事長還在的時候,他就來找了好多次。」
「我知道。」
「他不是好人,每次經過祕書科,都對着我們不懷好意的笑,好恐怖喔!大家都很怕他。」
「不用怕,光天化日,而且這麼多人,他能怎樣呢?」
祕書在門前停住腳步,「唐先生,我不要進去好不好?」
點點頭,本來就沒有要她跟,是她自己太緊張的;祕書獲得同意,如釋重負,趕緊走人,穿着高跟鞋,一瞬間倒也健步如飛。
唐君毅自己開了門,走進會議室,第一眼就見到那個劉政,唐君毅知道這傢伙是走投無路,被逼急了,纔會來找他。
不過這傢伙顯然是個不知禮貌爲何物的人,看見他進來,也不站起身迎接,甚至還坐在主位上。
但是唐君毅還是面帶微笑,一副不打緊的模樣,他從來就不拘這種小節,他走上前,對着劉政伸出手,熱情的與他寒暄。
就在那一瞬間,他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劉政的表情在瞬間轉變,從原先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立刻換上一副熱情到有點諂媚的臉。
這個劉政已經五十好幾,他是靠着收購股份的方式拿到魏氏兩成股數,成爲繼魏家四成五的股數之後,第二大股東,更因此順利的躋身董事會。
「劉董事。」
劉政也跟唐君毅握手,「唐先生,真是久仰大名,這段時間公司都是靠您撐起來的,看您年紀輕輕的,真是英雄出少年。」
唐君毅面對稱讚,沒有太欣喜的笑容,「不敢當,這些都是君毅應該做的,既然接受了董事會和魏家的任命,君毅自當全力以赴。」
兩人又寒暄了一番,言詞淨是言不及義,藉由說話的同時,彼此打量着對方的虛實,探看對方的實力。
「劉董事,請坐,坐着比較好談。」
兩人就這樣就近坐下,只是劉政還是坐在主位上,似乎沒有讓位的意思:唐君毅心裏有數,更讓他確信眼前這人來的目的。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尤其是一向都隱身在幕後的人,突然決定現身,他更應該小心應對,唐君毅決定開門見山,「劉董事怎麼突然決定來公司呢?來之前其實可以通知我們一聲,公司方面也比較容易準備接待。」
「說接待就太見外了,再怎樣我也是董事會的人,公司的經營成敗,我也要負責的。」
「那好吧!請問您今天來公司,有何指教?」唐君毅直接就問了。
劉政有點訝異,這簡短幾句話就迅速切入主題,不拖泥帶水,顯見眼前這個年輕男人跟已經過世的董事長顯然不同。「是這樣的,聽說公司開除了副總經理,因爲他幫助黑幫運毒,傷害了公司的形象……」
「說得沒錯,劉董事怎會對內情這麼清楚?」
劉政一說,立刻驚覺自己恐怕說錯話了;唐君毅則是裝作一臉不解的神色看着對方,心裏卻暗聲叫好。
這個劉政自己露出馬腳——警方調查這起案子,從來沒泄漏副總經理是因爲什麼原因遭到起訴,魏氏更不會不顧面子主動對外透露;那天警方到魏氏逮人,大部分的人都以爲副總可能是因爲挪用公款或什麼類似的案件而被逮。
這個劉政是從哪裏知道實情的?當然,他當然知道,因爲他就是背後的人……
「這件事情鬧得這麼大,我想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劉政迅速恢復反應,「我怎麼知道的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副總經理這個位置不能懸缺太久。」他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唐君毅沒有立刻接過來,還是繼續坐着。
劉政則繼續說:「根據董事會的習慣,第二大股東可以提名副總經理,現在我已經幫公司找到了人才。」
唐君毅看着他,眼神沒有絲毫移開,手卻同時拿起了文件。他低下頭,看了看文件,隨意翻閱,略顯漫不經心。
「這裏有兩個人,都是不錯的人才,有資歷也有不錯的表現,對公司一定能有所貢獻……」
唐君毅將文件放回桌上,「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你推薦的人選了,我會向董事會反映,由董事會來做決定。」
劉政表情終於出現一絲緊張,「爲什麼要由董事會做決定?」
唐君毅微笑,「劉董事,公司章程說,第二大股東可以向董事會提名副總經理人選,由董事會決定,說得清清楚楚……」
「可是魏家在董事會勢力最大,魏家同意,董事會就同意,你是魏家派出來的,現在只要你同意,董事會就不會反對,何必送到董事會?」劉政很急,說話愈來愈大聲。
唐君毅更加肯定,眼前這傢伙一定是因急着要出一批毒品,卻發現再也沒有人在魏氏內部做他的內應,幫他批准放行。
唐君毅搖搖頭,「這是規矩,不管實際上魏家在董事會是否能主導一切,行事上都必須知會董事會所有董事。」
劉政聲音更高,似乎準備開罵,「你怎麼這麼不知變通?現在還在拘泥這些,沒有副總經理,出口的貨櫃要由誰來批准……」
說出實際目的了……唐君毅心裏一笑,「由我啊!我會親自批准,只是……最近魏氏沒有要出口什麼貨物……」
劉政冷汗直冒,以爲自己被揭穿了,只是唐君毅竟然還頗會演戲,一臉不解,讓劉政安下心來。
劉政冷笑,「唐先生年紀輕輕的,竟然這麼不知變通,倒是比不上已經去世的董事長。」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風格,舅舅個性溫和善良,那是他的風格;我不一樣,劉董事,我們照規矩來。」
劉政臉上又是一陣冷笑,「你的傷好了吧?」
唐君毅聳聳肩,「差不多了。」
劉政站起身,「奉勸你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逃過一次,不一定能逃過第二次。」說完就準備走人。
唐君毅坐在位子上,一點害怕的表情也沒有,但他也沒有站起身來送客。就在劉政要打開門走人的時候,門竟然先被打了開。
開門的就是韓寧靜,她身後還有何守武;韓寧靜看見自己老公安然坐在位子上,情不自禁大叫,「老公……」
唐君毅聽到了,立刻回頭;劉政也聽到了,深深的看了韓寧靜一眼,然後走出會議室。
韓寧靜衝到唐君毅面前,對着他左看右看,深怕他傷了一絲一毫。
唐君毅只是無奈的看着她,「老婆,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衝動,我不是叫你在辦公室等嗎?」
「我哪裏等得了?我是真的很擔心你啊!」
何守武來到一旁,「君毅,剛剛那個是不是……」
唐君毅點點頭,「就是他,你們要抓的人就是他!」那個策畫利用魏氏來幫忙運毒的人就是劉政——過去他收買副總來幫他,現在副總被抓了,他因交貨在即,纔會親自跑來。
韓寧靜一聽,拔出槍就要出去逮人,還是唐君毅把她攔下,「寧靜,現在沒有足夠的證據,抓了人也會被放掉的,到時候就更難把人抓回來了。」
韓寧靜聽他的,何守武也聽他的,兩人都決定按兵不動。
「守武,麻煩你要好好保護宗堯跟外公,還有媽媽和奶奶。王叔,找更多一點人手幫忙守武。」
唐君毅繼續坐在位子上看着那兩份文件,思緒則不知飄到哪裏去了……董事會再兩個星期就要召開了,他不能再拖,得展開行動。
想起方纔劉政離去時那話裏帶着威脅,唐君毅更是肯定,不能再拖了……
*
隔天,唐君毅帶着韓寧靜、何守武還有王叔一行人離開了公司,準備前往拜會一些人。
何守武開着車,車子有防彈跟防爆的功能,駕駛座旁坐着王叔,唐君毅跟韓寧靜這對夫妻就坐在車後座。
唐君毅一直研究着資料,韓寧靜則在一旁不斷說着話,大部分都是在抱怨他們就這樣四個人跑出來,很不安全。「老公,我們應該調多一點警察來保護,不然真的很不安全。」
「嗯……」繼續看着他的文件。
「這個車子雖然防彈也防爆,可是我們總會下車啊!」
「哦……」翻到下一頁。
「上次的爆炸案一定就是那個劉政乾的,我們一定要小心防範。」
「對……」再下一頁。
「還有啊!你今天要去見誰?那個人危不危險?你都不事先告訴我,我們可以無去調查一下啊!這樣真的很危險。」
「對不起……」一頁完又一頁。
「而且……」
「我拜託你好不好,可不可以不要一直唸啊?」唐君毅沒反應,何守武在駕駛座上先發飆了。
王叔聽着都笑了出來,唐君毅臉上也在微笑,韓寧靜則是跟自己的搭檔槓上。
「何首烏,我跟我老公說話,關你什麼事?」
何守武快要昏倒,「唐君毅,我真是佩服你,現在想想,你怎麼受得了這種女人?」
唐君毅是心有慼慼焉,不過卻不敢說話,因爲寧靜就在他旁邊。說來還真是自作自受,從以前她就是這樣,他早就習慣了。
寧靜、寧靜,他卻從不期待她真的安安靜靜,那樣他大概纔會不習慣;有什麼話就說、想做什麼就做,她就是這麼直接,一點都不隱藏。
他說過,就是她這樣的個性吸引了他,他在她身上看見了他自己從來沒有的開朗與光明,他深深受她吸引,甚至不可自拔。
「我老公就是受得了。」
「真是可憐。」
唐君毅笑着說:「所以你還要跟我爭嗎?」
何守武雙手奉上,「給你、給你,把她收回去,你這樣做善事真的是件好事,真是佛心來着。」
車內的氣氛就因爲這樣的一陣吵鬧而放鬆了許多,至少在這個每個人都略顯緊繃的時候,能讓大家稍微輕鬆一點。
唐君毅看着文件上的資料,看着上頭的地址,再抬頭看看前方的路牌,「前面那個路口準備左轉。」
何守武動作俐落,車子一下子左轉成功,唐君毅再看看資料,「應該就在這裏了,在路邊停車。」
車子就這樣停在路邊,唐君毅將手上的東西放在一旁的位子上,然後率先打開車門下了車。
韓寧靜見狀,當然馬上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