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唐君毅而言,家曾經是他最遙遠的夢,回家曾經是最遙遠的路途;他曾經擁有一個家,有一對照顧他、疼愛他的父母,但是轉眼間,家沒有了,成了最不可能實現的夢,回家更成了他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完成的旅程。
唐君毅很早熟,個性成熟、內斂,或許是因爲有這樣的出身,纔會培養出這樣的性格,他知道他必須趕快長大,才能面對往後只有自己、沒有別人陪伴的人生。
唐君毅的母親其實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她違反了父親的命令,不願意嫁給父親安排的好對象,堅持要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但是這個男人,也就是唐君毅的父親,學歷不高,出身也不好,這樁婚事自然難以獲得認同。
因此,唐君毅的母親決定不顧自己父親的反對與打壓,硬是要離開家庭,跟着自己心愛的男人到外面去喫苦,這樣的舉動讓她的父親氣到決定與她斷絕父女關係,以後不准誰再提這個女兒。
失去父親的援助,唐君毅的父母只能靠着自己站起來:他們很努力,但是生活的擔子很重,唐君毅出生之後,日子更不好過。
一個千金女跟一個學歷不高的男人,他們只能拚盡全力的去工作,除了養活自己,更要養活這個兒子。
生活的擔子讓唐君毅的母親最先倒下——在他七歲那年,母親罹患肝癌,不過半年的時間就去世了。
在他小小的年紀裏,永遠記得母親去世時,他被父親緊緊抱着,父子倆彷佛只能相依爲命的場景。他一度也以爲,他只剩下父親了。
從此,父親身兼母職,工作得更辛苦,更忙更累,他跟父親又這樣咬牙過了幾年,直到他上了國中,一切似乎有了轉機。
唐父很欣慰,孩子大了,就快要有能力照顧自己了,他們似乎苦盡甘來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唐父卻因爲一場車禍意外,離開了人世。
那是唐君毅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段時光,在那一瞬間,他真的感覺到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母親、沒有了父親,這個世界上,彷佛再也沒有人跟他有關係……
他長大了,可以故作堅強,但心裏的傷痛卻是難以撫平。
直到韓老師的出現,給了他照顧與溫暖,彷佛對着快要溺斃的他扔出一根救命的繩子,拉住他,不讓他就這樣被命運的洪流沖走。
他永遠記得,那時候韓老師安靜的聽着他說,沉默的看着他,讓他一個人默默流淚,然後拍拍他的背,彷佛是在給他支持和力量。
在往後很多年,他想起那個畫面時,其實總會感慨,韓奶奶真的是他生命中的貴人,如果沒有這個長者,或許一直努力故作堅強的他早就崩潰了。
從此,韓老師成爲最照顧他的人,如同父母一般照顧他,關心他的課業,注意他的生活所需,爲他申請救助金與獎學金,幫助他撐過許多難關。
甚至,她還給了他一個家庭的溫暖……
那天,韓奶奶帶着他回家,當然是去韓家。
韓奶奶說,與其在外面花錢租房子,不如就住到她家,反正她家空房間很多,也不差一副碗筷。
他就這樣跟着她回家,一路上,他的心情低沉,臉上雖然看不太出表情,但是從他抿緊的嘴脣,顯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真的是前途茫茫——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庭,未來該怎麼走下去?該繼續讀書嗎?還是乾脆先去工作好了,可是一個國中二年級的學生,誰會僱用?
「君毅,在想什麼?」韓奶奶關心的問着,眼前這個小男孩是自己班上的學生,她之所以會特別照顧他,或許就是因爲這孩子堅強的個性,堅強到令人心疼。
「老師,我真的要住老師家嗎?」
牽着他的手,這對師生年齡差了將近五十歲,在外人看來還真像一對祖孫。
而唐君毅也這樣乖乖跟着老師往前走,走到前方不遠處一座小公園,然後一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君毅,老師知道你現在對未來很茫然,可是現在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讀書,爲了要好好讀書,你需要安定的環境。」
「老師,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讀書。」
「當然要繼續讀書,如果是老師的孫女,老師可能就算了,可是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不讀書太可惜了,而且老師相信你自己很清楚,只有讀書才能站起來。」
唐君毅無言,只能低着頭。他知道老師說得沒有錯,不讀書,他是不可能重新站起來的,或許未來,他只能跟父親一樣,爲了生活而奔波辛苦。
想起父親,他的眼眶再度溼透。
韓奶奶看着他,拍拍他的背,「孩子,現在哭一哭沒有關係,但是未來的路還很長……想當初,老師的老公也死了,沒幾年兒子也死了,現在跟着媳婦和孫女一起生活,再痛苦還是得走過來。」
唐君毅看着老師,原來老師也曾經歷過這麼痛苦的事。
韓奶奶看着他,用自己的例子告訴他。「好幾次,老師天亮睡醒時,想到自己的狀況,就會哭得不能自己,可是走出房間,還是要擦乾眼淚,日子還是要過。」
他含着淚水想了想,點點頭。
韓奶奶疼愛的摸摸他的頭,牽着他的手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去。「君毅,你就暫時在老師家住下,等你考上高中以後再打算,那個時候,你的年紀也比較大一點了,看是要搬出去,還是要繼續住在老師家到上大學都可以,但現在,就先在老師家住下吧!」
他點點頭,感激不已,接受了老師的安排。兩人一起往韓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聽着韓奶奶說着家裏的狀況,卻很難專心,因爲他的腦袋裏不斷想着自己那茫然未知的未來。
到了韓家,門都還沒踏進去,韓奶奶跟唐君毅站在門外,就已經可以聽見裏面的吵鬧聲。
韓奶奶皺眉,「到底在做什麼啊?」
拿出鑰匙開了門,帶着唐君毅進了門,裏頭果然一團亂——只見一個應該是母親的女人拿了一件裙子,追着一個年紀顯然跟唐君毅一樣是國中生的人跑,不過明顯追不上。
「寧靜,媽媽拜託你,來試試看嘛!」
「我不要!」
「這件裙子很漂亮的,你穿起來一定很好看喔……」
「我·不·要!」
然後又是一番追逐,韓奶奶看着,差點沒昏了過去,「拜託,到底是在做什麼?不要把家裏當成體育場了。」
那個女人看見韓奶奶,「媽,我買了一件裙子要給寧靜穿,可是寧靜說什麼都不穿。」
說時遲、那時快,那個國中生霎時跑到了韓奶奶跟唐君毅身後,找到了掩護,從唐君毅身後探出頭來,一雙大眼睛東看西看。
這時,唐君毅也回頭,與身後的人對上了眼——這個人有着一雙大眼睛,身高與自己一般高,留着一頭短到不能再短的頭髮。
「借我躲一下。」
對方對着唐君毅這樣一說,其實根本不是在徵求同意,因爲她已經躲在他身後了,根本由不得他反對。
韓奶奶聽着媳婦敘述狀況,不禁也決定與媳婦站在同一陣線,拿着裙子,對着韓寧靜說:「寧靜,過來。」
「要幹嘛?要穿裙子,我就不過去了。」
「媽媽幫你買了一件很漂亮的裙子,爲什麼不穿?」
「那跟我的調調不搭。」
韓奶奶差點要翻白眼,「寧靜,君毅在這裏,不要讓他看笑話了。」
「我不管,我不要穿。」
「寧靜——」
韓寧靜拉着唐君毅,「你幫我說說話啊!」
唐君毅一愣,「說話,說什麼?」
「幫我跟奶奶說,我不要穿裙子。」
唐君毅看了她一眼,再看向老師,「老師,這樣不太好吧!不要逼『他』穿裙子,男生爲什麼要穿裙子呢?」
此話一出,全場像是結冰一樣,每個人都安靜下來—韓媽媽愣住,張着嘴不知道要閉起來;韓奶奶嘴角抽動,明顯快要笑出來。
「這樣子,好啊!那寧靜,你可以不用穿裙子了。」
唐君毅以爲他幫到了忙,接下來竟然得到「恩將仇報」!
韓寧靜倏地跳到他面前,對着他氣呼呼的大吼。「我是女的,誰說我是男的?看清楚,我有胸部……雖然很小,可是我是女的,我·是·女·生——」
唐君毅完全不知如何反應,只見一個打扮很男生的女生,對着他不斷挺起胸部,讓他難以控制的臉都紅了。
他的心裏有一絲小小的無奈:這又不是他的錯,因爲她真的太像男生了……
*
那就是唐君毅對她的第一印象,一個像男生一樣喳呼的女生,配合那一頭短髮,跟她顯得清秀的臉龐,他可以說,這樣的韓寧靜真的是「很帥」,絕對可以迷倒許多女生。
不過韓寧靜顯然對唐君毅把她誤認爲男生的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大有一副非教訓一下這個小子不可的氣勢。
但是在親耳聽過奶奶說了唐君毅的事情之後,她就下不了手了——知道他失去了父母,獨自一個人活着,雖然看他總是很成熟的模樣,但不知怎的,就是替他覺得心疼。
韓媽媽更慘,聽着韓奶奶說完君毅的事情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握着這孩子的手東看西看,弄得唐君毅都有點下好意思了。
韓媽媽只說一定會好好照顧君毅,還說看看君毅都國二了,身高還跟寧靜一樣高,一定是因爲營養不良。
話才說完,就走到廚房,打算煮一頓要幫君毅好好補一補。從此而後,韓媽媽的母愛又多了一個對象。
至於韓寧靜,她也喳呼着說會好好照顧君毅,會好好保護他,誰敢欺負他,她就給誰好看。
這一點韓奶奶倒是很相信孫女,但是寧靜到底是出於正義感,還是出於好玩,就不得而知了。
倒是唐君毅覺得很不舒服,好歹他是男生耶!還需要韓寧靜的保護嗎?他看起來有這麼弱嗎……
就這樣,唐君毅進入了韓家,在韓家展開他的新生活。轉眼間,他多了三個家人——一個就像父親一樣叮囑他要好好用功的韓奶奶,一個就像母親一樣無微不至照顧着他的韓媽媽,還有一個調皮搗蛋常在他身邊打轉兼大呼小叫的韓寧靜。
他的生活就這樣莫名的熱鬧了起來,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爲寧靜,因爲這個女孩明明跟他差了一個年級,在學校的時候卻常常來找他,回到家時也圍着他說個沒完,現在他整天張開眼睛,到晚上睡覺閉上眼睛,眼裏幾乎都充滿了她的身影。
她總是這樣充滿活力,橫衝直撞,同時也充滿勇氣;她好像什麼都敢,什麼都願意試試看……或許他有一點羨慕她,羨慕這樣快樂的過着每一天,她有他所沒有的笑容與快樂、自信與勇氣。
總之,她是一個很奇怪的……一定要說女生,不然寧靜一定會跟他沒完沒了。雖然他真的覺得,她不像女生!
但或許就是因爲她的不像女生,讓他很難不注意到她;他可以感覺得到,寧靜其實是個很乖的小孩,只是她的乖,表現在她的活潑好動、無憂無慮。
她跟他都出自不完整的家庭,她的父親很早就死了,而他的父母也離開人世;她選擇以快樂活着來面對,這樣就可以不讓韓奶奶跟韓媽媽擔心。
事實上,韓家兩個長輩確實不太擔心女兒,除了這女孩的課業。寧靜曾經說過,課本應該要再厚一點,因爲她都把課本好幾本疊在一起當成枕頭睡覺,如果可以厚一點,用一本就好了。
他聽了,只能努力忍住不笑:可是韓奶奶聽了,差點沒昏倒,顫抖的手指指着這個不肖孫女。
「你……你奶奶我好歹是個老師,你竟然說出這種話。」韓奶奶決定了,「不管,我要幫你請家教。」
「我不要!」
「你沒得選擇。」韓奶奶直接看向唐君毅,君毅正值國三,馬上就要準備考高中了,雖然現在對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很不合理,可是面對這樣不受教的孫女,她真的沒轍了。
清清嗓子,提出要求,「君毅,你願意抽時間當寧靜的家教嗎?」
「我?可以啊!沒有問題。」
韓媽媽笑着,摸摸女兒的頭,「君毅當你的家教可以吧!」
韓寧靜看着他,只能勉強微笑。如果是君毅,她是不反對啦!只是,唉!她是真的很笨,對功課都沒興趣,如果他要教她,到最後他一定會教到發瘋。
就這樣,韓奶奶幫寧靜敲定了這樣一個不錯的老師,並安排每天下課後在學校找間空教室,由君毅幫寧靜複習課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