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爹,不要拿走……”
“爹……你幫幫女兒……別賭……”
惡夢中,丁喜芸無意識地喊着、咽聲囈語着,悲傷的淚水止不住沿頰滑落。
餘夙廷看着榻上的女子,心裏充斥着憐惜與強烈的震撼。
“沒事了!別哭了!”握住她隨着夢境激烈揮動的手,他低聲安撫着。
在她昏睡前,他強灌了一碗藥汁才讓她睡下,卻沒想到她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惡夢連連。
得到他的安撫,感覺那握着她的溫暖大手,她原先不安的心莫名地平靜下來,緊蹙的眉心舒緩了許多。
看着她再度沉沉睡去,他伸手探了探她額上的溫度,稍鬆了一口氣。
大夫說,她染了風寒,再加上額上的傷,身體更加虛弱,必須好好的休息,萬一留下病根,怕是從此壞了身體。
靜靜瞅着她沉靜的睡容,餘夙廷腦中浮現這些日子與她相處的點滴,不懂,爲什麼有女子可以這麼的堅強,又這麼的柔弱。
突然,一聲嚶嚀劃破書房裏過分靜謐的氛圍,她睜開眼,茫茫然的打量四周完全陌生的擺設。
“你醒了?感覺好點沒?”
視線茫然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許久,她嚅着脣,迷迷糊糊看着他。“你又把我帶到哪兒了?”
這男人隨心所欲過了頭,她根本無法理解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蒼白虛弱的模樣,激起了他心裏的保護慾望,連語氣都不自覺放軟了許多。
“你還記得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輕擰着眉想了好一會,才幽幽應了聲。“嗯。”
想起在昏睡前她對他說過的話,一時之間,她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先前她的情緒被老爹撩撥到了極點,其實在這一陣子的相處下,她並沒有真的那麼恨他。
幸好餘夙廷沒將這件事擱在心頭,對她的態度除了少一些輕佻,和平時並無不同。
“那就留在我這裏好好休息,萬事有我在,不用擔心。”訝於她會如此順從,讓他心情大好。
“這裏是……”
“我在坊裏的書房兼睡房。”
聞言,她嚇得慌忙撐起身。“那、那我先走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妥當,與他共處一室,更是大大的不妥。
“你的病還沒好,身上還有傷,想要上哪去?”她突然緊張的模樣,讓他大感不解。
“有勞你費心,我回家休息就行了。”
餘夙廷這才明白,剛纔她會那麼聽話,只是因爲剛睡醒,思緒還茫茫然,一回過神,她就恢復原有的模樣了。
“你給我躺下,哪裏都不許去!”
他霸道的威喝讓她臉色更加蒼白,瘦弱的身子蜷縮在榻邊離他最遠的角落。
見她滿臉驚懼,一副他會喫了她的模樣,他軟聲道:“拜託你好好善待自己行不行?都已經快去了半條命,還倔成這樣。”
聽着他語氣裏流露的關切,丁喜芸霍然想起他先前說過的話。
他讓她不用還那一百兩,要將抵據作廢,三個月的約定不算數……
思及他說話時急切篤定的語氣,她心裏有說不出的苦澀。
是不是因爲他一直沒辦法得到她的身子,所以他才這麼努力的要討好她,騙她心甘情願成爲他的女人?
她兀自做了揣測,深吸了一口氣後,下定了決心。“我要回家。”
“不準!”他當場僵冷了張俊臉,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只能努力剋制着滿腔的怒火。
她抿着蒼白的脣,哀怨地瞪着他。
頓時,僵持不下的氣氛冷到了極點。
受不了她盈盈含淚,彷佛受了多大委屈的可憐神情,餘夙廷嘆了口氣,她還病着,還是別跟她計較這麼多。
“藥應該煎好了,我去拿,你再歇歇。”語落,他旋身離開書房。
不敢置信他居然就這麼走了,她強忍着暈眩下榻,走到門邊探看了一會兒,確定四下無人後,不假思索地趕緊離開。
他雖然喜歡逗她、欺負她,但他的心腸並不壞,只可惜她打從心底不信任他的劣根性。
雖然接連這幾次,她實在很難不被他的體貼感動,但只要一回歸現實面,心裏對他稍稍改觀的想法就會在瞬間消聲匿跡。
和他在一起太危險,她還是不要和他有太多牽扯,若是越欠越多,她真不知道要拿什麼還纔好。
心緒一定,她一踏出門,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夜涼如寒水,身上的薄衫擋不了寒意,她攏了攏身上的衣衫,快步離開。
另一端,他端着藥,默默的看着她故技重施,又快又急地由他身邊逃開。
他沒開口喚她,更沒阻止她,只是目送着她單薄得幾乎要隨風飄揚的身形,心不由得緊縮了一下。
依她身體虛弱的狀況,他懷疑她是否可以撐得到家。
他近乎賭氣的想着,或許該讓她嚐嚐苦頭,纔會明白他對她有多麼包容。
生平頭一次遇上這樣倔強的女子,他百思不得其解,完全猜不透她的心思,不懂她那小腦袋瓜裏,究竟裝着多少異於一般姑娘的想法。
想着她,一陣莫名失意的情緒掠過心頭,餘夙廷不由得苦笑,不知道她到底還能拒絕他幾次?
詭異的是,他居然還樂在其中?
翌日,丁喜芸拖着病體,一大早就出門了。
昨夜回到家後她才發現,老爹只拿走少部分的銀子,被她藏在更隱密處的銀子,還妥當留在原來的地方。
這讓她心裏的傷心沖淡了幾分,她提振起精神告訴自己,往後得更加努力賺錢纔行。
豈料,當她抱着好心情正準備出門時,竟見餘夙廷的身影突然出現。
她心虛地想,他一定是爲了她昨夜二度偷跑的事,一大早就追上門來興師問罪。
眼見着他一步步逼近,她嚇得不知該躲哪兒好。
餘夙廷老遠便瞧見她慌張失措的身影,他知道,她定是看見他找上門,嚇得亂了方寸。
他的腳步一定,甚至感覺到丁喜芸背對着他的身子也跟着一僵。
她這反應一如他所預期,頓時,餘夙廷真想問問她,她究竟是怎麼看他?是恨多一點還是討厭多一些?
在他暗思忖之際,她搶先一步說:“我的身子已經好很多了,有勞歡爺關心。”
“是嗎?恢復得這麼快?”他挑眉,實在很難相信才經過一夜,她居然就康復了。
“我身體好。”她尷尬笑了兩聲,說這話的語氣心虛到了極點。
他不戳破她的謊言,而是將一串藥包交給她。
“一日三帖,記得按時煎來喝,大夫說,你得把身子養得更壯,身體纔會更好;還有額上的傷也得小心……”意識到自己碎唸了起來,他尷尬打住話。
怔怔地接過那一串藥包,丁喜芸小心翼翼地問:“歡爺這麼早來,是爲了送藥給我?”
心隱隱波動着,她弄不清那微妙的情緒是什麼,但卻清楚感受到,心裏因爲他的舉動,泛過的那一絲暖意。
他咧嘴一笑,晃了晃另一手提着的食盒。“還有,順道約你用早膳。”
“約我用早膳?”看着他異於平時的言行舉止,她被他給弄得糊裏胡塗。
“一個人喫很悶。”拉着她在屋前石階坐下,他掀開食盒細數着。“這裏有大肉包、豆沙包、糖心蓮子糕、百香餅……你喜歡喫什麼?”
一個人喫很悶?
她壓根不信他的說詞,難掩疑惑、不安的眼神定定瞅着他。
發現她的目光,他壞壞的笑了。“怎麼?怕我在包子裏下迷藥,好帶你進屋爲所欲爲嗎?”
若依她的想法來揣測,她絕對會這麼看他。
被他這麼一說,丁喜芸反倒認爲他應該沒這麼無聊,會一大早費心走這一趟,只爲進屋……想起那曖昧的字眼,她悄悄赧紅了臉。
在她思潮起起伏伏間,他突然又開口問。“發什麼愣?難不成真以爲我下了迷藥?”
“我沒這麼想。”她晃了晃頭,連忙拉回心緒,秀氣地屈膝在他身旁坐下。
他一頓,朝她一笑。“難得,我還以爲你一大早就準備傷我的心。”
她又是一愣,粉臉染暈,眸光掠過卻不經意發現,他今日似乎不太一樣。
每回見他總是瀟灑俊逸,今日他輪廓分明的下顎居然泛出充滿男人味的髭鬚,驚覺這發現,她的心不由得漏跳了幾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