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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喜獲綾兒》 / 常歡 / 第1章 / 共16章

蘇州,翠湖。

這折騰人的工作再一會兒就結束了。

方昔安伸手在汗津津的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忍不住又在這艘裝載滿米糧的貨船張望了一下,沒望見任何一張熟面孔,他再次鬆了口氣。

雖已是初秋時分,然今日頂上火辣的日頭還是熱得讓人站不住腳。

“有勞方爺了。”工頭清點完角落堆成小山的麻袋,露出笑容。

他虛應兩聲,疾步往繩梯走去,底下一聲大喝,令他臉色驟變。

“小方!小方!”

這兩聲中氣十足的呼喊,完全壓過碼頭裏的沸騰人聲,正急着下船的方昔安猛然一腳踩空,握住梯子的手,無法抑止的顫抖起來。

老天啊老天!求求您……

“小方小方啊!”吼聲似劈下的迅雷,一下子便掃到他身後。

“溫……,溫老大。”對上了一張粗獷的鬍子臉,方昔安不覺打了個冷顫。

“我說小方啊,咱們幾年沒見,你替幫裏出這趟小差也不通知我一聲,可真不夠意思。”溫海抱怨着,身手矯健的朝他豪氣一拍,全沒顧慮到對方是否承受得住。

“沒有的事,溫老大說哪兒話。”撫着隱隱生疼的臂膀,他笑得苦澀。“實在是在下還有些重要的私事未了……”

“哎,你那點事兒不差這麼點兒時間。上船來,我泡壺茶,有要緊事請教你。你肚子裏有學問,替我拿個主意!”

方昔安再次打個冷顫。不能怪他反應太大,三年前,他曾應翠湖幫總舵之令,在溫海執掌的海記分舵裏待過一段時間,算是對溫家的事瞭解不少。

那段時間雖不長,但其中經歷,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讓他畢生難忘。

“外頭吵,進來說話。”沒給機會拒絕,溫海已把他推進船艙。

見大勢已去,方昔安垮下臉。

“溫老大要談的……,可是喜綾兒?”

提起獨生愛女,溫海原本笑咪咪的一張臉突然凝住。

“除了她,天底下還有什麼可以讓我溫海煩惱。小方呀,她今年十九,十九了!唉。”語畢,溫海表情更扭曲了。

“成天遊手好閒、無所事事,我每瞧她一回,想到她可能賴在我海記裏喫喝拉撒一輩子,我……我、我這條老命可真要短上一截兒呀。”

方昔安哭笑不得的聽着溫海抱怨下去。

“你還記得吧?幾年前,我照你說的,花了一筆錢替她招個丈夫,沒想到卻錯招了個閨女兒!”

溫海一頓,接着唉聲長嘆,彷佛想吐盡這些年來說不出的怨氣。

“我當然記得。”方昔安一怔,不知怎地也嘆氣了。想起那位女扮男裝的薛家姑娘溫柔細緻的模樣,若非當時初進海記,被分舵的人事搞得灰頭土臉,以他還算機靈的心思,肯定早擄獲美人芳心,也不會至今仍是孤家寡人一個。

“就是這樣我才氣!”把拳頭往桌上狠狠一砸,溫海沮喪得大叫。“她同人家一般年紀,薛丫頭如今早替佟家開枝散葉。半年前,夫妻倆還帶着一對白白胖胖的娃娃上船來與我請安問福,老子聽了,心都揪了!我的喜綾兒啊,唉唷喂喔……”

抱怨在長吁短嘆中告一段落,就只差沒說清楚講明白,他的獨生愛女溫喜綾,仍是整個蘇州城的滯銷貨。

“那薛家姑娘認了您做乾爹,他們的娃娃,自然也算您的外孫,溫老大這麼想,不就心寬了嗎?”

“那可不一樣!”溫海不依的搖頭。

“再怎麼着,喜綾兒也是我溫家唯一的骨肉,薛丫頭再怎麼孝順,她的娃娃終究不能姓溫呀。”

說到底,還是傳宗接代的執拗,方昔安只好從另一頭勸。

“說不定,喜綾兒不嫁人也是件好事……”

“你這什麼話!好好的姑娘不嫁人,像什麼!”溫海怒道。

“我還沒說完呢。”被噴得一臉唾沫,方昔安委屈的拭臉。

“不嫁人,一輩子陪着溫老大,孝順體貼溫老大,也是件好事。”

“陪我幹什麼?!老子好手好腳、身健體壯,再活個三十年也不成問題。她一天不嫁人,就一天惹是生非,這麼下去,老子纔會短活三十年呢!”

“可是……”

“沒可是了。小方啊,你就好心一點,替我盤算個主意嘿。”

“但是……”

“朋友一場,我都這麼求你了!”

“不過……”他仍在死命掙扎。

“有客人啊!”爽朗的聲音如旋風般繞進船艙來,方昔安抬眼,站在眼前的,是個身形清瘦的少年。

少年睜大眼瞪視他半晌,哈哈一笑,完全一副熟稔口吻––

“喲!方昔安,是你呀,咱們好久不見啦!”

打完招呼後,便毫不掩飾地張嘴哈了個深及喉嚨的大呵欠。

方昔安自椅子上彈起又落下,是驚歎,也是驚駭。幾年前他認識的溫喜綾便是這副模樣,說實際點,除非她再投胎做人,要不然,以她那清秀的五官,無論再如何妝點打扮,也無法跟絕色這兩字沾上邊。

但昔日初識她時,那言行舉止起碼還有那麼丁點兒丫頭似的刁鑽可人;這幾年來,她的身量抽高,圓圓的臉蛋也拉長了些,但姑娘家面對男人應有的羞澀與溫柔……方昔安不自在的垂下眼,無關風度,他必須實話實說––這會兒見到的溫喜綾,完全是個男人了。

“久違了,喜……,喜綾兒。”他結巴的說。

“哎!好說好說。”

“你昨晚去哪兒?”溫海橫眉豎眼的問。

“我在阜雨樓。他奶奶地一夜沒閤眼,真是累死人!”她伸個懶腰,一鼓作氣跳上椅子、盤起腿,坐定後立刻像散沙似地攤平。

這完全像男人的粗野動作,再一次嚇住方昔安。

“又是那個姓梁的寡婦!”溫海吼道。

“人家兩天前又生了個娃娃,你這老頭什麼時候聽過寡婦生娃娃了?”

“就是寡婦生兒子,纔不正經!”

“我的朋友,你哪個中意?”不知是不是沒睡飽,溫喜綾看起來雖是懶洋洋地,但回應溫海的聲浪可不小。

此情此景,如一枚火藥同時炸開三年前的記憶,方昔安暗自叫苦,但雙腳卻是牢牢釘在地上,尋不着能開溜的理由。

“就是那些不正不經的朋友,你才變成這副德性!穿衣說話沒一件象樣。你跟薛家丫頭也算手帕交,看看人家如何溫柔賢德,你心裏頭就沒半點想法嗎?”

“她是她,我是我。你不高興,自己跟她做手帕交去,關我屁事!”

“關我屁事?!你這不肖女,跟你老子這麼回話,不怕天打雷劈!”

“劈死我倒好!懶得理你!”她惱火地跳下椅子,甩門走了。

看見溫海滿面挫折,方昔安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他抬眼瞪着艙頂,終於鼓起勇氣開口:

“溫老大,我真的該走了。”

“看她的樣子,你有什麼想法?”

“啊……?”方昔安張口結舌。他能有什麼想法?人家姓溫,又不姓方,方昔安心裏惱着,但嘴裏卻像是塞了黃連,只能苦笑。

“半年前,我底下一個伙伕喝醉酒與人起了爭執,對方喫了悶虧,私下找了一夥人,約在城西要報仇,兩方人馬一見面便打了起來,我聽到這消息,馬上就去處理。”

聽着溫海突然把話轉了向,方昔安的心思也跟着繞開。

“幫主不是曾經明令,翠湖幫衆個人的私怨不能動用衆人的––”

“我知道我知道!”溫海不耐地切斷他的話。“我說的重點不在這兒。對方人手可比咱們多上一倍,但我沒擔心會喫虧,因爲當時喜綾兒也跟去了。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把兩個比她還高還壯的男人揍得哭爹喊娘。”

方昔安張口結舌,回想溫喜綾那風吹就倒的紙片似身材,仍無法置信。

一眼看透方昔安的疑慮,溫海急着解釋:

“別說你不信,我要是聽說的,也會把它當笑話。可我是親眼目睹,我那丫頭一屁股壓在那個混蛋的肚子上,朝人家臉上揮拳時既準又狠,等我跳上去拉開她時,連那個小夥子原來長啥樣子都不知了。”

這番話再度讓方昔安背脊僵直,艱難的嚥下口水。

“小方啊,你說說,我該怎麼辦纔好?”

“您、您……該另請高明。”他打了個寒顫。

“怎麼另請高明?能問的能請我全試了!”溫海說着,一反方纔的強勢,眼底惶然湧起無限哀愁。

“我真的無能爲力。溫老大,不好意思,我急着把事辦妥,明兒個我要出趟遠門。”

“啊?”溫海一呆。“去哪兒啊?”

“揚州。”

“哦……”拖了個長長的尾音,溫海難掩失望。

“不好意思,溫老大,您保重,咱們日後再敘。”雖然心裏對溫海還有那麼點兒歉疚,但上岸的那一刻,方昔安着實鬆了口氣。

翌日。

“小方!”

才走出客棧,一見溫海那滿是熱情的笑臉,方昔安心裏直喊要糟。

“我晌午後就要走了。”他強調的說,期望對方能知難而退。“溫老大的忙,我真的辦不上。”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溫海上前緊握他的手,語氣很是激動。

不太對勁啊……方昔安僵着笑,聲音小了。

“什麼意思?”

“昨天跟你聊了那麼多,心裏頭還是不舒坦,所以上街去逛了逛,結果哎,嘿嘿,讓你猜猜我遇着了誰?”

“啊?!”

“一個算命先生。”溫海砸着拳,張嘴嘩啦啦地朝他笑開了。

“他瞧我心事重重,便跟我聊了幾句。說也奇怪,這位大師可真神通,他初到蘇州,完全不認識我,居然知道我有個女兒!”

溫海握住他的肩,大力一搖。“聽我說呀,小方!”

“那算命師父跟我說,我這丫頭的命太硬,蘇州這兒的風水不合適她,如果要求姻緣,就得往北行。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就馬上想到你,哎呀!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我真是開心得不得了!”

方昔安原先還不明瞭,當對上溫海越說越精亮的笑眼,他臉色都白了。

“不可以。”他虛弱的說。

“可以的。”溫海搓着下巴,哈哈一笑。

“單憑算命之說,未免太愚昧了!萬一喜綾兒此行不似您想的,那又該如何?!”方昔安忍無可忍的大叫。

“小方,別跟我爭,我是真沒法子了。你是個好人,就幫我這個忙!她與你同去,要是能在今年順利出閣,我溫海少不得你一個大禮。”

我願意包個更大的紅包給你,只求您別找這種差事折騰我。方昔安在心裏哀嚎。

見他沒回應,溫海笑開了,扯着他就往碼頭走。

“不說話就是同意了,走吧走吧!”

“我沒……,我們去哪啊?”

“跟我那丫頭說一聲,絕不耽誤你,晌午照時出發!”

海記。

“開!”溫喜綾腳踩上桌,丹田有力的大喝一聲,掀開碗蓋,然後哈哈哈的笑了開來。

“豹子啊,通賠!願賭服輸,這銀子全是我喜綾兒的啦!”

滿懷興奮之情,偏遇上此情此景,只激得溫海當下想一頭撞死。

生出這種女兒,不應是一個父親該有的現世報。溫海眼眶含淚,忿忿的想,他這輩子沒造過什麼孽,唯一一樁,也不過就是強迫了孩子的娘,然後就生出了這混世魔王。就算是罪罰,也不該凌遲了十九年還斷不乾淨!

“你跟薛家丫頭處得這麼好,怎麼就不學學人家輕聲細語、溫柔婉約!賭錢逛窯子樣樣都來,你氣死我就甘願了!甘願了!”溫海咬牙切齒,自牆角抓起扁擔,毫不留情地掃向溫喜綾的腳踝。

幸虧得她眼明腳快,要不真被抽個正着,肯定要痛上半天出不了門。收銀子的同時,溫喜綾忍不住對父親的行徑皺眉。

看到頭頭動怒揍人了,賭錢的伙伕一瞬間作鳥獸散,無賴點的,還不忘拿走桌上沒被收去的碎銀子。

原來吵翻天的甲板,此刻空蕩蕩的只剩三人。

“喂喂喂!你們願賭要服輸嘿,怎麼耍詐!大李你要滾,也把銀子留下來!”溫喜綾氣呼呼地喊。

“真該拿把鏡子讓你照照,看你這副鬼樣子!”溫海咆哮。

自父親嘴裏嚷嚷出來的這些話,不多不少也聽滿三年了,別說溫喜綾聽得耳朵長繭,海記裏記性好一點的,恐怕都能倒背如流了。

溫喜綾沒頂嘴,她忙着數算手裏的碎銀子。

“馬上回房!把你常穿的那幾件衣裳拾掇拾掇!”

她捏住銀子,狐疑的瞧着溫海,這纔看到父親身後的方昔安。

“沒颳風沒下雨的,好端端沒事收什麼衣裳?”

“叫你收就收,哪這麼多時間蘑菇!”

“這麼沒頭沒腦的,我懶得理你!”

溫海氣急敗壞的跳上去,一把揪住她,咬牙切齒的吼出:

“小方要上揚州辦事,我讓你跟他走一趟,見見世面嘿!”

好不容易扳開父親的手指,溫喜綾痛得直咧嘴,口氣也毛了:

“你講話就講話,非要這麼手來腳去嗎?!”

“你去不去?!”

“現在?”

“難道等過年?!現在就去收拾!”

“一定要嗎?”她不情願地拉長聲音。

“沒得商量。”溫海冷冷的說。“要嘛你就走這趟。要嘛,你就立刻滾出海記,死都別回來!”

見父親把話說得絕裂,端看他差點擰斷她耳根子的力道就知道不對勁了,凶煞煞的表情有着她沒見過的決心,溫喜綾按捺下火氣,不死心的問:

“有必要搞得這麼嚴重嗎?你中邪啦!”

“去!囉嗦什麼!”

“不給個好理由,不去!”

“你他奶奶的!你在這兒太自由了,無法無天無人可管了,讓你跟着小方上揚州見見世面,磨磨你那蠻牛性子!”

什麼爛理由……溫喜綾抬起左眉,用力呼口氣,又抬起右眉。

父女倆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早把方昔安嚇出大串汗水。

“不去!”她吼道。“不想我留在這兒,我住阜雨樓去!淨說那些廢話,沒人聽得懂!”

“給我去!”溫海跳上前,兩根指頭又朝她耳朵揪,這回溫喜綾利落的閃到方昔安身後。

“不去不去就不去!你這老頭糊裏胡塗,我不理你!”

“死丫頭,不肖女!”溫海氣急,撲上去又要打她。

兩隻雷公喝喝罵罵左右包夾他,吼叫與飛濺的唾沫濺得他一臉溼,方昔安不知哪兒生來的勇氣,突然雙手舉高,仰面大喊:

“不要再吵了!”

溫家父女停了爭執,轉而看着他。

“喜綾兒,聽你爹的話,跟我去一趟揚州。”

“沒事去哪兒作啥!”她扭頭瞪父親,嚥下還沒出口的粗話。

“去––”

知道溫海出口沒好話,方昔安及時捂住溫海的嘴,示意他忍耐。

“像你爹說的,去見見世面。你長到這麼大,從沒離開過蘇州,外頭世界很大,多少好玩好喫的你都沒見識過,跟我去一趟,值得的。”

溫喜綾緊捏的拳頭鬆開,方昔安一席話打動她了。

“好喫的?”她挑眉。

溫海待要開口,見方昔安頻頻對他使眼色,硬是憋下那口氣,不說了。

“當然有。揚州美食,可是大大出名的。”

她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你應該沒那熊豹子膽騙我,看在有好喫的份上,我跟你走一趟。”

見她進房去了,溫海咧嘴笑了。

“還是你有法子,小方。”

方昔安拭去額上一片汗水,整個人頓覺乏力。

“這麼突然,換作是其它人也不能接受,不換個方式說服她,她會聽嗎?女兒是您的,怎還不知曉她的牛脾氣?”

溫海不搭腔,聲音突然一改方纔的戾氣。

“我笨啊,要是我腦袋靈光些,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在爲她操那一千一百萬個心,眼前她肯跟你去,我也別無所求啦。”

“我還是覺得溫老大單憑算命師之語,太過貿然了。”

“小方啊你不懂,就算是江湖術士貪我錢財與我胡謅,只要是爲她好的,我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了。”

聽溫海這麼說,方昔安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來。

一個是天下父母心,一個是任誰也拉不動的蠻脾氣,他心裏清楚,自己天性裏的柔軟個性是壓不住喜綾兒的,要不早就遂了溫海的心願,做他溫家的女婿。

總是一個人過日子,心裏從沒踏實過,喜不喜歡已是其次,處得來就好,可緣分這種事,實在強求不來。

況且,依喜綾兒的個性……

當朋友還行,至於相守一生,光想象日後只要一言不合便掄起拳頭相夫教子……,方昔安突然打個哆嗦。

年過三十,不切實際的夢還是少作的好,他還想多活幾年呢。

“我會好好照看她的,溫老大別擔心。”

“我哪擔心她!這趟去,你帶她去見見世面,最好能讓她喫點苦頭,受了委屈開了竅,回頭,她纔會認認分分的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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