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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一錢婢》 / 綠光 / 第20章 / 共21章

宅院裏早已是火海翻騰,迎面而來的是燙得痛人的火風,夏侯懿眯起眼在宅院內的林地裏奔跑,每個院落每個院落地跑,就怕錯過心愛的人,就怕她困在哪裏,而他遺漏了。

“凜兒!”他吼着。跑着,好心急。

已經有多久沒如此驚慌難定了?心像是懸浮在半空中,沒見到她,就註定得要無根飄浮,無法安定,充滿恐懼。

沿着圍牆繞過一圈之後,他再從北邊的院落找到西側的清風院,邊找邊喊她的名,直到身後傳來--

“夏侯懿,你這個笨蛋!你跑到裏頭做什麼?沒看到着火了嗎”沙啞的軟音尖聲吼,卻又不斷地咳着。“翁老跟我說你跑進來找我,你是傻子啊,我根本就不在府裏!”

她在城南郊外的墳前坐了許久,直到城內的嘈雜聲傳進耳裏,纔將她迷走的心神拉回。

聽聞城門上的皇城兵不斷喊着城東土市子東着火,不斷傳出撞鐘聲,她趕緊回城內,才發現着火的竟是夏侯懿府,也才知道這傻子竟早地一步入府找她。

夏侯懿回頭,瞥見上官凜就站在月亮拱門邊,用手巾捂看脣鼻,卻還是不斷地咳着。

“你這個傻子,既然不在府裏,就該在外頭等我出去。”他面露欣喜,快步走向她,卻見她直往後退,不禁不悅地眯起眼。“你在做什麼?”

“爺,咱們先到外頭再說吧。”她客氣地欠了欠身,先退到拱門外。

聞言,他大步流星地來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將她摟進懷裏。“你敢躲我?你忘了許諾的誓言?”

“可是我--”她閃避着他的擁抱,卻被他摟得更緊。

“你昨晚聽到我和黃老闆的對話?”他試探性地問,感覺她渾身立刻緊繃,確定自己的猜想無誤,不禁心疼地嘆口氣,“在他告訴我之前,我就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

“記不記得有天晚上,我和四熟藥捕的官員上酒樓,鬧得不歡而散?”

她想了下,恍然大悟。那是他第二次喝了酒,抱着她睡了一夜。

“那官員對我說,我爹天性貪婪,最後忍不住以劣藥替補上等藥材,還給了藥鋪御醫一些抽傭費,太府監早已注意,所以當上官璇賄賂官員,盼可比貨時,他們就順水推舟地舉辦,正好給我爹辦了罪名,說到底,一切只是我爹的私心而起。”他不相信,所以與官員鬧得不歡而散,喝了大醉,不想知道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因爲那代表他的復仇是錯的,他殺了不該殺的人,強撐他十二年的復仇意念全成了可笑。

上官凜傻氣的看着他,無從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但是真是假又如何?依舊改變不了什麼。但她佩服的是,他居然能原諒她,他居然能不在意……這意味着,他寧可揹負不孝罪名,也執意要她?

他怎能這麼傻?

“那都不重要了。”她笑着搖頭。

“可不是?”他也認爲不重要。“一切都過去了。”

“不,沒有過去。”

“……上官凜,你的腦袋非得這麼硬?”他發狠地掐她的頰,“我都還沒問你跑到哪去,讓我爲了你跑遍整座城!這就是你回報我的方式?”

“你何必找我呢?”她坐在老爺的墳前,就是在罰自己,她打算待在那裏陪老爺,若不是撞鐘聲人響亮,太讓人膽戰心驚,她不會回府。

“那你又爲何進府找我?”他冷瞪着她。終究不捨地放過她的臉,

“我……”

“先到外頭再講。”見火勢順風往南燒,夏侯懿牽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她想甩開,他就握得更緊,壓根不管過大的力道會掐得她發痛。“你答應過我不管未來發生任何事,都要與我廝守一生,不離不棄,心甘情願當我的妻的。”

正因爲考慮到總有一天也許她會發現此事,所以他老早就討了承諾,要她一份心甘情願。

“那是我還不知道有這件事--”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的心意不變。”他的黑眸緊鎖住她。“我說過,我曾經想殺你、想欺負你,可是後來我改變想法了,而一旦改變之後,心念一定,我就不會再變。”

“……你不應該在那當頭救我,讓我死在阮適手中就好了……”如此一來。她不會懂得愛戀,也不會知道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夏侯懿微微揚笑。“那你也該知道,爲了不恨你,我掙扎了多久,在我掙扎這麼久才決定將你抱入懷後,你怎能還如此對待我?”他一直在掙扎,從愛戀開始滋長便開始抗拒,但愛了就是愛了,有什麼不能放下的?

“可是我沒有無法原諒我自己……”

“我原諒你。”

“這麼大的仇恨,關係到老爺和你家人的命運,你怎能如此風淡雲輕?”多可怕的輪迴,他的爹孃亡故,他爲復仇而淪落爲山賊,泯滅人性,殘虐得連自己都厭惡,而後又報復老爺,上官家因而家破人亡……

就因爲她一句話,就因爲她一句話,多可怕。

“我說了,逝者已矣,全都過去了,我看重的只有眼前,我要的只有你。”夏侯懿不動聲色地接近她。“你呢?你不想要我嗎?咱們一道走,遠離這京城重新度日,弄間糕餅鋪子,不好嗎?”

她怔忡了下,腦中浮現一家小小的鋪子,而她在廚房蒸着各式糕餅,他則隨心情在店鋪子裏當掌櫃,若是哪天善心大起,就拉着她一道賑濟……真美的夢,好美好美。

“懿,謝謝你原諒我,但是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我害死了老爺……”

“害死他的是我。”他說過數次,他不後悔,就算人生再重來一遍,他的做法也不會改變。因爲,罪是擔在他身上的,一切與她無關!

“是我。”是她種下了因。

“你爲什麼要那麼死腦筋?人死都死了,那又如何?大不了哪天在黃泉路上遇見了,再跟他道歉不就得了?”

上官凜搖搖頭,甩落了淚。“你快走吧。”

“你不走,我就不走,你想死,我就陪你一道!”他怎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定是內疚上官璇因她而死,心想她受他養育十七年,最終卻成了取他性命的頭號兇手,也莫怪她想要一命抵一命。

她想與這座養育她的宅院共存亡,還上官璇一份心安理得,那他呢?他要的平靜,誰給他?

“你不要這樣子,取回上官家產業,我的責任已了,這條命是該還的--”

“好啊,我陪你一道還。”

“你不要鬧了,趕快走吧。”

“要走,一道。”夏侯懿索性坐在月亮拱門上,壓根不管四面八方席捲而來的火舌。

“反正是我逼死了上官璇,我也欠他一條命。”

她噙淚瞪他,纔剛要開口,卻突見清風院裏有抹人影撲來,來不及警告,來者已手持長劍壓在他的頸上。

“阮適?”

他渾身是血,狺狺低笑。“沒想到你竟會落在我的手裏,是不?”

攢緊濃眉,夏侯懿暗忖着要如何全身而退。

“只可惜,你家的柴房不但有柴也有火摺子,更有刀呢,應有盡有,我想逃出還真是一點都不難。”

夏侯懿的視線落在阮適鮮血琳漓的手腕,猜想他八成是反身就刀割開綁在他手腕的粗繩,纔會割得手腕血肉模糊,這也意味着,他的手腕勁道已經不大了。

垂眼細忖脫身之道,卻又聽見細微腳步聲接近,他一抬眼,就見上官凜反身而去,抓着翩然來到的男子。

“向陽,救他。”

他不悅地瞪着她抓看上官向陽的手臂。

上官向陽也很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爲什麼要救他?我要救的人只有你,快跟我走。”

他跟着夏侯懿一路來到昔日的上官府,親眼瞧他入府要找凜兒,而後凜兒又無視他的勸告進府找夏侯懿,逼得他不得不蹚入這渾水裏。

“不要,他不走,我就不走。”上官凜雙腳一跪。“向陽,我是待罪之身,我走不了,你帶他走吧。”

“你在胡說什麼?你哪來的罪?”一把將她扯起,清俊瞳眸噙怒瞪着她。“就算你要嫁與他爲妻,我也不可能認定你有罪,那是你的選擇,我沒有二話。”

“不是的,我……”

“先帶她出去,我隨後就到。”夏侯懿沉聲命令。

“你以爲你是誰,我要帶她走,還得要你的吩咐?”上官向陽立即回嘴。

“就快帶她出去吧。”他展眉揚笑。

被晾在一旁的阮適不禁再略施力道。“你們把我當空氣了嗎?”

焚燒的風四面八方席捲而來,濃重的煙昧燒嗆着所有人,附近的牆早已被火給烤得隨時都可能倒塌。

上官向陽冷眼看着這一幕,看似沒打算要出手相救,卻已在暗自計量該要如何讓夏侯懿全身而退。

他確實是恨他,但近來城裏的傳聞也讓他對這個人起了極大的疑惑,尤其他毫不猶豫地人府找凜兒,光是這點,就可以讓他暫緩兩人的仇恨。

“哼,就憑你也想要我的命?”夏侯懿略偏了頸項,快手擒住他持劍的手,反手一扯,阮適立即痛得鬆脫開劍,接着又一個回身,朝他胸口擊下一掌,阮適隨即成了堆爛泥般癱在清風院的石板路上。

就當夏侯懿要起身時,地面突地震動了下,三人不約而同地朝聲音來源探去,發現清風院裏一棵老樹禁不起火焚已倒下,撞在圍牆上,整列圍牆應聲而倒--

“不要!”上官凜着急地衝上前去,上官向陽要阻止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撲進夏侯懿懷裏,倏地,圍牆倒塌,火舌塵煙彌慢,燒燙的風四處打轉,灼痛上官向陽的眼。

“凜!”他吼着,不管火舌撲上了身。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掠過,猩紅的火跳躍着,滾燙的沙塵密佈,讓他不由得重重咳着,胸口像是被燒傷般的痛。

“快點出去、快點”後方傳來軍巡的聲響。

“不!我義妹還在裏頭!快救她、快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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