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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第二次求婚》 / 季可薔 / 第17章 / 共22章

親自送母親上牀,爲她蓋好被子,確定她安詳入睡後,汪語臻才悄悄離開母親的臥房,來到客廳。

陽臺落地窗前,一個男人斜倚着牆,黯然沉思。

他是袁少齊,她的前夫。

如果可能,她希望他不要再闖進她的生活,如果她夠堅持,就該拒絕他踏進屬於她和親人的私領域。

她不想讓他看見現在的她,不願在他眼中發現一絲絲同情,因爲她不需要,因爲她對自己當初所做的選擇並不後悔。

“你媽睡了?”聽聞她細碎的跫音,他轉過頭,望向她。

她勉強揚脣,綻開自認爽朗的微笑。“嗯,她睡了。謝謝你送我們回來。”

他不吭聲,只是默然凝視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暗暗調勻呼吸。“要喝點什麼嗎?家裏沒什麼好招待的,熱茶好嗎?”

他點頭。

她走進狹窄陰暗的廚房,泡了一壺烏龍茶,揀了兩個馬克杯,斟八分滿。

這過程間,她一直感覺到兩道灼熱的目光在身後緊緊相隨,背脊因而一陣隱隱刺痛。

幾分鐘後,她盈盈走回客廳,遞給他熱茶,自己也銜着杯緣慢慢啜飲,藉此鎮靜不安定的心神。

“你一定有很多事想問我,對嗎?”她揚眸望他,厭倦了防衛,決定主動出擊。

他依然沉默,唯有微微輕顫的馬克杯,泄漏了他翻騰的情緒。

她嘲諷地牽脣,對他,也對自己。“我就跟你說實話吧。跟你離婚後,我家除了破產,還發生一些其他的事。”

“什麼事?”他嗓音沙啞,手指扣緊杯耳。

她微斂眸,掩藏回憶的傷痛。“事情應該從我哥說起。我爸公司會鬧到破產,其實是我哥在外頭賭博,欠下大筆債務,他不敢跟我爸說,只好偷偷虧空公款,公司一時週轉不靈,纔會倒閉。我哥知道自己闖禍了,不敢面對現實,連夜偷溜出國,我爸很生氣,開車去機場追他,結果發生車禍——”她驀地頓住,一時無語。

但他已從她哀傷的話尾抓到了一絲脈絡。“你爸……去世了嗎?”

“……嗯。”許久,她才輕輕頷首,啞聲繼續。“我媽受不了接二連三的打擊,兩年之內連續中風三次,可能是因爲這樣吧,她的腦部機能受損,醫生判斷她得了老年癡呆症。”

“所以這些年來,都是你一個人照顧你媽?”他顫聲問。

“是啊。”她靜默片刻,再揚起臉時,面上已是雲淡風輕的微笑。“這幾年,就是我跟我媽相依爲命。”

他啞然無語,驚顫地望她,眸光忽明忽滅,閃爍不定。

“你一定覺得我活該,對嗎?”她自嘲。“如果當初我沒跟你離婚,就不用一個人面對這些了,你可能覺得,這就是我拋棄你的報應——”

“我沒這樣想!”他尖銳地打斷她。

她一怔,見他表情陰鬱,知道他很氣她把他想得那般氣量狹隘。

或許吧,或許真是她誤解了他,但她不信,他心中沒有一絲絲報復的快意……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憂鬱地凝睇他。“如果我告訴你,我對當年的選擇並不後悔,你相信嗎?真要說後悔的話,我反而比較遺憾,當初不該選擇跟你私奔,背叛我的家人。”

他震撼不已。“你後悔……跟我結婚?”

“也不是後悔。”她細聲低語。“只是當我爸去世後,我想起他從小是怎麼疼愛我,想起我爲了跟你在一起,讓他有多麼傷心,我就覺得……自己很不孝,我不懂爲人父母的心理,我……對不起他。”

話說至此,她終於忍不住哽咽,淚光瑩瑩,猶如子夜的流星,一顆顆,墜融他的心。

他感受到她的痛苦,胸臆也橫梗一股酸楚,透不過氣。

“我們的孩子……是意外流產的,對嗎?”他輕聲問。

她聞言,全身震顫,訝然揚睫,與他四目相凝。

“是你媽告訴我的,她說寶寶流掉的時候,你哭得很厲害,還一直吐。”

淚水奔流,在她頰畔碎成點點星屑。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眼眶也跟着泛紅,眼眸灼痛。

他走向她,展臂將她輕擁入懷。“爲什麼那時候不告訴我實話?爲什麼要讓我誤會你?”

“因爲……我很累了。”她啜泣地傾訴。“因爲在失去寶寶的時候,我才真正明白我有多對不起我爸媽,我爲了愛情,背叛了親情,可是、可是……”

“可是你並沒因此得到幸福。”他沉痛地接口。“你並沒有過得比較快樂,跟我在一起,只是委屈了你。”

“不是那樣,我不委屈,不是那樣……”她否認他的推論,揚起楚楚淚顏。“我只是覺得……我們不適合而已,相愛的兩個人,不一定適合彼此。”

所以她才決定與他分手?

袁少齊傷感地擁着懷裏的女人,她的身子如此纖細,如此柔弱,如此令他心疼又心折,爲何當初他不懂得好好珍惜她?

大掌憐愛地撫摸她臉頰,她溫熱又冰涼的淚水,教他六神無主,宛如身陷煉獄折磨。

“我很抱歉,語臻。”他低下脣,滿含悔憾地吻去她頰畔點點淚珠。

她顫慄不止,忽地感覺到倉皇,連忙推開他。“你別這樣。”

“語臻?”他癡癡望她,不明白她爲何要拒絕他的溫柔。

“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要你的同情,也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想跟你說,我現在愈來愈懂得一件事,人一旦做了選擇,就沒有權利後悔。”她頓了頓,粉脣如花,在淚雨中淺綻。“不管做了什麼選擇,是好的、是壞的,都只能勇敢去面對——人生最珍貴的,就在於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所以永遠無法精準地判斷當初的選擇是否正確,就像困在一個繁複的迷宮裏,每一次選擇,都是站在岔路口,影響之後闖關的路線。

尚未到達終點前,又怎能輕易斷定對與錯呢?

只能走下去,義無反顧。

“……你懂嗎?”

他點頭。

他懂的,她是在跟他說,過去就是過去了,再如何追悔,也無法挽回。

他們都只能勇往直前。

他閉了閉眸,惆悵地微笑。“我懂。”

騙人!他根本不懂!

如果懂的話,他不會三天兩頭就出現在她面前,如果真懂,就不該這般厚臉皮地一次又一次闖進她的生活。

若是不想令她爲難,爲何總是在她執意趕他離開的時候,笑嘻嘻地捧出一袋特地從她最愛的攤子買來的包子?用那熱騰騰又香噴噴的味道,引誘她的味蕾,也討她母親的歡心。

最可惡的是,她媽媽竟然喜歡他!

每回見到他,母親都會歡樂地笑開,亂七八糟地嚷着包子包子,在母親心目中,他是可愛的包子先生,有他出現,就會有美味的食物可喫。

這天,當她爲一個家教學生上完鋼琴課,走出小小的琴房,驚見他又出現在她家客廳,禁不住動怒。

“你怎麼又來了?!”她氣惱地質問,尖銳的聲調嚇着了乖巧的女學生,惶然瞥望她一眼。

而他只是滿不在乎地笑笑,食指作勢抵在脣前。“小聲點,別嚇壞了你的學生。”

“你——”她氣到磨牙,但爲了顧及在學生面前的形象,只能暫且壓下怒意,對十四歲的少女嫣然一笑。“薇薇,快回去吧,記得下禮拜六下午上課。”

“是,我知道了。”少女柔順地點頭。“老師再見。”

“等等!”袁少齊喚住少女,遞給她一個紙袋。“這家包子很好喫,帶回家給你家人嚐嚐。”

他溫煦的笑容極富魅力,瞬間擄獲了少女芳心,頰生霞暈。“謝謝你,叔……大哥哥。”

她叫他哥哥呢。

袁少齊似是對此稱謂十分滿意,眸光得意地投向汪語臻。

她眯起眼,氣他不僅收買她媽媽跟寶姨,連她的家教學生也不放過,這樣戲弄少女心,很好玩嗎?

“薇薇,再見。”冷淡的聲嗓頗有下逐客令的意味。

少女聽懂了,怯生生地看袁少齊最後一眼,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汪語臻送學生出門後,盈盈轉身,杏眸圓睜,很不以爲然地瞪着面前的男人。他正對她笑着,笑得很陽光、很無賴,笑得她一時無所適從,好不容易纔尋回說話的聲音。

“你夠了沒?”她不悅地瞪他,櫻脣翹嘟嘟的,流露連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風情。

他的心韻霎時錯漏節拍,愣了幾秒,才走向她,遞出一粒飽滿瑩亮的包子。“喫嗎?”

“不喫!”她彆扭地撇過臉。

“快喫吧,涼了就不好喫了。”

“我說不喫就是不喫!”

“語臻,你就喫吧。”寶姨從廚房走出來,端來一壺熱茶和幾隻茶杯。“你從早上就一直在上課,中午也沒好好喫,一定餓了吧?來,坐下來喝口茶。”

“謝謝寶姨。”汪語臻接過茶杯,淺啜一口。“我媽呢?”

“在那邊喫包子呢。”寶姨笑着指向餐桌。

汪語臻望過去,只見母親盤腿坐在椅子上,樂呵呵地啃着鮮肉包,桌上還擺了幾碟滷味小菜。

“說起來袁先生也真有心,不只包子,連那些滷味都是你媽愛喫的,她喫得可高興了。”

但她不高興。汪語臻懊惱地抿脣,爲何連寶姨都替這無賴男人說話?

寶姨看出她的不情願,反倒笑得更開懷了,卸下圍裙,擦淨雙手。“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袁先生帶了幾盒他們飯店做的點心,我想趁熱帶回家給孩子們喫。”

“寶姨等等。”汪語臻回房,自抽屜裏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薪水袋,慎重地交給寶姨。“辛苦你了,以後也請你多多幫忙。”

這是她每個月必說的感謝詞。

寶姨微笑,知道她這些謝詞都是出自真心,溫暖地摸摸她的頭,像對待自己的孩子,然後湊近她耳畔,悄聲低語。

“語臻,寶姨是疼你纔對你說這些——袁先生人真的不錯,我看他比那個蔡睿安穩重多了,你好好把握。”

“寶姨!”她聞言,又驚又羞。“我跟他不是你想像的那種關係。”

那是什麼關係呢?

寶姨含笑的眼,點亮委婉的問號。

她無可回答,粉頰窘迫地發熱。

寶姨噗哧一笑,不再逗她,道聲再見後,很識相地離開,帶上門,留下她與袁少齊獨處不對,還有她媽媽。

汪語臻回過神,翩然轉身,那男人已不在客廳,而是跟她母親一起在餐桌面對面,說說笑笑。

他別是又在跟她媽胡說八道些什麼吧?

她擔憂地想,急忙走過去,汪媽媽看見她,開心地揮手。

“臻臻、臻臻,包子說要帶我們去泡湯!”

“什麼?”她凝住身子,愕然望向袁少齊。

面對她質疑的眼神,他依然氣定神閒,淡淡地勾脣。“剛剛,我邀請伯母到白沙灣的春悅飯店度假。”

他好詐!

真的很奸詐。

看準了她一定會拒絕與他出遊,於是聰明地從她媽媽下手,天花亂墜地遊說,讓她媽心生嚮往,直嚷着要去泡湯度假。

她拗不過,只好點頭答應。

隔天一早,他便開車來接她們母女倆,首先在北海岸兜風,中午在某間海鮮餐廳大快朵頤,下午便入住位於白沙灣的春悅飯店。

他是集團副總裁,自然受到相當禮遇,她們母女倆也跟着沾光,飯店爲她們準備最頂級的豪華套房,半弧形的落地窗外,蔚藍海景盡收眼底。

套房裏還有一間私人湯屋,半露天,隱密性夠,又能享受自然天光,一盆盆綠色植栽在周遭簇擁,大方放送清幽香氣。

汪媽媽一進房,立刻躺上軟綿綿的牀榻,滾來滾去,又叫又笑,像個天真的孩子。

見母親這般喜悅,汪語臻縱有滿腔不情願,也只能無助地融化,她望向袁少齊,咬着脣,不得不表示感激。

“謝謝你,我媽她……好像很開心。”

袁少齊眨眨眼。“你滿意就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只要她說一聲謝,所有的安排都值得了。

爲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呢?

芳心不由自主地動搖,她凝睇他,想問清楚,言語卻噎在喉間。

而他,像是看透她的彆扭,似笑非笑地勾脣。

兩人四目相凝,各懷心事,空氣流動着無聲的暖昧。

忽地,汪媽媽歡快的聲嗓打破了魔咒。“臻臻、臻臻,快點,我們來洗澡,我要泡湯!”她蹦蹦跳跳地過來,拖着女兒往湯屋走。“那裏有個好大的浴缸唷!”

“可是……”汪語臻不安地回眸。

袁少齊明白她的猶豫,淡淡一笑。“你們去泡湯吧,好好放鬆,我出去走走。”

“包子也一起來泡湯啊!”汪媽媽熱情地邀請。

“那怎麼行?!”汪語臻聞言,羞窘地抗議。

“爲什麼不行?”

“他是男生耶,媽。”粉頰薄染霞色。

“對喔。”汪媽媽神經線接回來,總算記起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那對不起啦,包子,你只好自己一個人玩啦!”

“沒關係,我無所謂。”袁少齊朗笑,擺擺手,瀟灑地轉身走人,留給母女倆私密獨處的空間。

他離開後,汪語臻協助母親脫下衣物,衝過澡後,母女倆坐進熱騰騰的溫泉浴池裏,水霧氤氳,她們彼此相視而笑。

“開心嗎?”汪語臻問。

汪媽媽不說話,只是快樂地哼着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感受到母親興奮的心情,汪語臻不禁心絃牽緊,想笑,眼眸卻又隱隱泛酸。

自從父親去世後,母親心情鬱郁,經常性地將自己關在屋裏,後來中風,又得到老年癡呆症,她更不敢肆意帶母親出遊,擔心發生意外。

沒想到今日在袁少齊半強迫的邀約下,母親得以享受數年來第一個快樂假期,而且有他幫忙看着老人家,她的壓力也減輕許多,至少不用怕自己一個不注意,母親又走丟了,或者闖下什麼禍,騷擾別人。

能夠跟母親共浴泡湯,享受天倫之樂,她真該感謝他。

只是她不明白,爲何他要這般討好她們母女倆呢?難道只是爲了證明他今時今日,已不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他是否還恨着她,恨着她的家人?但若是恨的話,他又怎能待她母親如此和善?許多人看到這種癡呆難纏的老人,第一個反應都是敬而遠之,但他竟願意耗費時間與她母親相處,她實在難以置信。

他究竟打算做什麼……

“臻臻,好燙!”汪媽媽驚慌的叫喚拉回汪語臻迷濛的思緒。

她凜神,只見母親從浴池裏彈跳起身,一腳踏入隔壁的冷池裏,又冰得吱吱叫。

“好冰、好冰!”汪媽媽哀號。“怎麼這樣啦?”

她忍不住笑了,起身輕擁母親光裸的身軀。“媽,你小心點,慢慢來啦。”

她扶着母親,在熱湯與冷湯之間來回浸泡,促進血液循環,待身心都放鬆後,才懶洋洋地起身,穿上飯店附的和式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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