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在這兒?”一道訝異的女性嗓音拂過她耳畔。
她回眸,驚異地發現竟是定期聚會的高中同學。“Cherry,你也來了?”
“我是陪我們總經理夫人來看秀的,你呢?”Cherry奇怪地看她,彷彿不相信她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i-Fashion屬於聯恩集團的出版社。所以這也算是我們公司辦的活動,我有……幫忙籌備。”她謙虛地說明。
“你幫忙籌備?”Cherry更難相信了。“你以前根本對時尚流行毫無概念的。”
“對啊。”她不否認。
“我想起來了,上次聚會你好像提過你現在調到副總身邊當助理,一定是他交代你當聯絡窗口吧?負責跑腿打雜一定很辛苦。”Cherry表示同情。
“我……”周韋彤眨眨眼,不知該如何解釋,事實上她負責的遠遠不只是跑腿打雜。
“站在臺上那個就是你老闆嚴琛吧?他長得真的挺帥的!”Cherry目光仰慕地投往伸展臺。
周韋彤跟着望過去,視線與臺上的嚴琛相交,他比了個手勢召喚她。
“他是在叫你嗎?”Cherry很喫驚。
她也很驚愕,指指自己鼻尖,他點點頭,表示確認。
“對不起,失陪一下。”她對Cherry致歉,猶豫地穿過人羣,嚴琛伸手,一把將她拉上舞臺。
“各位,我來介紹一下這場服裝秀的幕後功臣,周韋彤!”抑揚頓挫的嗓音氣壓全場。
“今天展示的服裝品牌,幾乎都是由她挑選的。她的眼光與努力,功不可沒!”
說着,嚴琛引領大家鼓掌,一陣熱烈的歡呼響起。
周韋彤站在臺上,一時感到暈眩。她從不曾享受過如此矚目,這些熱情的掌聲是對她最大的肯定與讚賞,過程中所有的嘔心瀝血,在這一刻,都結成了最甜美的果實。
嚴琛將麥克風遞給她。“跟大家說幾句話吧。”
她捧着麥克風,看着滿場興高采烈的人羣,千言萬語梗在喉頭,最後化爲衷心一句,“謝謝!”
她不知該如何表達此刻的感動,只能一再地道謝,謝謝在這過程中幫助她的每一個人,尤其是站在她身旁的這個男人。
是他,鼓勵她勇敢接受挑戰。
她揚眸,迷濛地與含笑的他相凝,滿腔情感,盡在不言中。
***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厲害的?”
周韋彤下臺後,Cherry迎上來,不可思議地瞅着她,既羨慕又嫉妒。“我記得以前我們在討論時尚話題的時候,你都沒什麼興趣啊。”
“所以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惡補呢!”周韋彤自嘲地彎脣。“剛開始王總編還罵我,說我根本不懂時尚語言,不配跟他們對話。”
“可你現在……外表變了好多。”Cherry細細打量她,尤其驚羨她格外窈窕的腰身。“好像還瘦了?”
“是現在比較懂得穿衣服的關係啦,也沒瘦多少。”周韋彤淡淡地笑。
Cherry審視她顯得自信許多的笑容,良久,感嘆地揚嗓。“你變了,韋彤,變得好亮。”
“好亮?”
“現在的你像發光體,閃閃發亮,跟以前很不一樣。”
周韋彤怔怔地聽着高中朋友的讚許,心絃微妙地揪緊。
自從畢業,與三位高中死黨走上不同的道路後,她漸漸地感覺自己與她們離得愈來愈遠,每回“淑女生死鬥”的聚會,也愈來愈覺得自卑。
她們個個有成,不是在事業上大放異彩,便是在家庭享受天倫和樂,她們是光鮮亮麗的天鵝,而她,卻是個不起眼的醜小鴨,只能躲在暗處自憐。
沒想到,醜小鴨也有變漂亮的一天……
“是什麼改變了你?”Cherry好奇地問。
是什麼呢?|
她躊躇着,這問題太複雜,也太簡單,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
“我——”
“Cherry,原來你在這裏!”一道頤指氣使的嗓音打斷兩人的談話。
周韋彤迎視來人,是一箇中年貴婦,身材微胖。全身戴滿各樣昂貴珠寶,過分裝飾。
“啦,這些幫我拿着。”貴婦將好幾個大袋子丟給Cherry,看來應該是方纔在拍賣會上的戰利品。“還有,待會兒我想先去做SPA,你叫司機開車來接我,晚上我想跟我老公喫法國料理,你幫我訂餐廳。”她強勢地吩咐,語氣不容拒絕,跟經過的服務生拿了一杯香檳,喝了一口,又責怪似地瞪Cherry一眼。
“上回我介紹Ben給你,你怎麼不回人家電話?他很生氣,說你沒禮貌!”
“因爲我想我跟他並不適合……”
“人家肯約你,是給你面子!你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個小法務顧問,Ben可是飯店小開耶,他家可有錢的咧,你要是能討他歡心,要他買幾棟房子給你都不成問題。”
“可是……”
“總之,快點回電話給人家!”貴婦不容許Chewy解釋,把喝一半的香檳杯硬塞進她手裏,不料意外潑了她一身。
“喂,你這人怎麼——”周韋彤在一旁看不過去,想替好友出頭。
Cherry連忙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別多言。“韋彤,陪我去化妝間。”
兩個女人來到裝潢華麗的化妝間,Cherry在貴妃榻上放不大包小包的紙袋,騰出手來,清洗自己胸前遭香檳洗禮的污漬。
周韋彤心疼地幫忙。“Cherry,那個女人是誰?怎麼對你這麼不客氣?”
“就我們總經理夫人啊。”
“可你是法務顧問,又不是總經理祕書,爲什麼要陪她來看秀、還要幫她處理那些瑣事?”
“因爲我是總經理面試進來的,我們公司最近派系鬥爭得很嚴重,我不得不選邊站。”
所以爲了保住自己的職位,她纔不得已必須連帶討好總經理夫人?
周韋彤不忍地凝視好友,她遭受如此屈辱,卻神色不變,似乎習以爲常。“這種事情……常有嗎?”
Cherry聽問,嘲諷地牽脣。“你以爲在職場上求生存很容易嗎?”
是不容易,周韋彤怔忡。可她沒想到原來她一直欽羨不已的好友們,在光彩的表面下也暗藏難以言說的辛酸。
Cherry瞥見她迷惘的神情,似笑非笑。“在你最光輝榮耀的時候,看見你一直欣羨的好同學這麼落魄,說實話,你覺得很開心吧?”
她一震,急忙搖頭。“我沒有!”
“真的沒有?”Cherry不信,落井下石是人的劣根性。
“我真的沒那麼想。”周韋彤慌忙解釋。“我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很不瞭解你。”
“是嗎?”Cherry深深地望入周韋彤清澈的眼眸,在那裏,她找不出一絲惡意,只有最單純的困惑。“好吧,我相信你。”她黯然苦笑。
“既然今天都被你看見了,我也不隱瞞了。其實不只我,Liz跟Rebecca也有她們的苦惱。Liz的老公在大陸包二奶,Rebecca最近跟她男友分手了,因爲她發現那個男的是因爲她家有錢才接近她。”
“爲什麼我都不知道這些?”周韋彤愣愣地低語。
“因爲你從來不問啊。”Cherry嘆息。
因爲她不問,所以她們不說。
因爲她從來只看見自已的卑微,卻忽視了好友們的難處。
她一直以爲是好友們瞧不起她,其實她自己也築起了一個防衛的繭,自我隔離,拒絕她們的靠近。
“對不起。”一念及此,周韋彤不禁感到後悔,這些年來原來一直是她自己在踐踏這份友誼。
“我對不起你們……”她擁抱Cherry,胸臆橫梗酸楚。
“你以爲是我們故意冷落你,對嗎?”Cherry啞聲問。“我承認我們有時候是對你比較冷,不過也是因爲我們不曉得跟你說什麼好。”
“我知道,我現在懂了。”周韋彤哽咽,眼眸氤氳淚霧。友誼是雙向的,她沒打開心扉,又怎能期待別人走進來?
“我是……你們知道的,我就是覺得在你們面前很自卑啊……”
“自卑什麼啊?傻瓜!”Cherry敲她的頭。“你以爲我們有比你高明多少嗎? 頂多比你多賺一點錢。”
“對啊,我怎麼這麼傻?”周韋彤悔恨地擦眼淚。“你說得對,我是笨蛋。”
她自責,明眸瑩瑩流燦。
Cherry笑望她。“我沒看錯,韋彤,你真的變很多——到底是誰讓你改變的?”
***
是誰改變她?
是誰讓她學會正面迎擊自卑的心理,改造自己、認同自己、肯定自己?
你不肯用心打扮自己,不是因爲有自信,是因爲太自卑。
你認真工作,不是因爲你尊重這份工作,只是爲了餬口,你也許沒有對不起自己,但你對不起公司,對不起跟你一起工作的人。
你得先說服自己,才能說服別人,否則你說的永遠跟別人是不同的語言!
是他!
最初的起因是他,是他苛刻的言語逼得她不得不從自己造的繭中爬出來,面對現實。
但他,不只有苛刻而已,他也確實地引領着她,教會她怎樣說別人聽得懂的語言,他給她機會,帶她去日本出差,開拓她的眼界。
她至今仍深深記得,當自己交出那份日本藥妝的企劃案時,在胸海澎湃的成就感。
她即將枯萎的生活,是在遇見他後,纔得到了新鮮滋潤,展現生機。
是他改變了她,是嚴琛。
想着,周韋彤不覺興奮,心窩滾燙滾燙地沸騰着,全身細胞綻放着喜悅,她想立刻見到他,想去到他面前,她要仰慕他,欽慕他,對他笑,向他撒嬌。
很多話想跟他說,很多心事想與他分享,只要跟他在一起,就是幸福快樂!
好想見他……
送走好友後,周韋彤獨自在仍然擁擠的會場穿梭,許多人都知道她是這場秀的幕後功臣,搶着跟她打招呼賀喜,但她心不在焉,只是禮貌地笑着,一顆心早遠揚。
終於,她看到他了,就在落地窗旁,跟王總編交談。
她開心地朝他揮手,他沒看見,她只好對身邊人致歉,努力往他身邊走去。
一條手臂突如其來地拉住她。
她愕然回眸,迎向一個陌生男子。“你是誰?有什麼事?”
男人不語,用一種極震撼極驚駭的表情瞪着她,久久無法回神。
她嚇到了,慌張地掙扎。“先生,請你放開我。”
他卻不肯放,反而將她抓得更緊,彷彿怕一鬆手,她便會飛也似地逃離他的世界——
“燦心……是你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