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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如果不是你》 / 季可薔 / 第19章 / 共20章

他找不到她!

白沙灣出遊的隔天,她便正式遞出辭呈,他沒攔她,給她一個禮拜時間辦交接,她卻在兩天之內便整理好了一切,瀟灑離開。

起初,他很生氣。

氣她的自以爲是,氣她膽敢看穿他的內心,又挑釁地說出口,他覺得狼狽,尊嚴受損。

但當她真正離開後,他看不見她的身影,聽不到她的聲音,經過她辦公桌時,看着空蕩蕩的桌面,忽然感到寂寞。

一種無邊無際、深沉可怕的寂寞,足以令任何堅強的人墮落。

他怕那樣的寂寞。

纔不過幾天,他便發狂地想找回她。

是驕傲逼他強忍,他不願認輸,從小到大,除了對一向管教他嚴苛的父親,他從沒對任何人低頭過。

她當然不能是例外。

他告訴自己,沒什麼大不了,她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絕世優秀人才,失去她,大不了再招聘一個新助理。

但其實,他心裏很明白,他需要的從來不是助理,她對他的意義也絕對不只是工作夥伴。

已經很喜歡、很喜歡了,所以也很痛苦、很痛苦。

她喜歡他,那他呢?對她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嚴琛迷惘了。近日他不斷思索這個問題,一次次打開手機,看螢幕上清恬平靜的睡顏。

周韋彤的睡顏。

是那天從東京飛回臺北的機上,他趁着她迷糊昏睡時偷偷拍下的,她因爲還病着,臉色蒼白,頰畔又染上些許不正常的嫣紅,戴着一副不合宜的眼鏡,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漂亮。

但對他而言,卻是可愛的、值得玩味的,每當閒暇,他總會習慣性地盯着這張照片發呆,盯着盯着,偶爾會心猿意馬。

如果在公司,他會馬上叫她進私人辦公室,盡情“欺負”她一番,如果在家裏,他便會傳簡訊或打電話煩她,故意交代她瑣碎公事。

她是一個很重要的人。他可以肯定。

笑的時候,會爲他陰暗的世界照進陽光,哭的時候,會狠狠擰痛他的心。

對他而言,她就是這樣一個女人,自從燦心去世後,誰也不能叩開他緊閉的心扉,甚至連燦心,也無法如她那般牽引出他自然率真的笑容。

跟她在一起,他偶爾會覺得自己的心智年齡彷彿倒退了,成了個長不大的孩子,愛笑愛嬉鬧,以逗弄她爲樂。

而在燦心面前,他從來不會是個孩子……應該說,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個霸道自我的大男人,從很年輕的時候,他便要求自己擔起男人的責任。

可現在,他學會了淘氣。

是她教他的。

與你相遇,對我來說,是一種幸福。

她說,遇見他是幸福,如果不是他,她不會找到自己,但就因爲她找到了自己,她永遠不可能也不甘心成爲另一個女人的替代品。

她以爲他把她當燦心的替身。

真傻!她怎會以爲他將她當成燦心?他很清楚她們是不同的兩個人。

燦心給他的,是傷痛,是怨恨,她卻教他開朗,給他快樂……

傻的人是他吧?怎會蠢到放她走?嚴琛暗惱。

他原以爲自己可以撐下去,以爲自己不需要她,不需要任何人,但他終究錯了。

每多與她分別一天,便多思念她一分,到如今才恍然大悟,他不能失去她——

但他找不到她。她換了手機號碼,她媽媽說她出門旅行了,暫時不會回家。

很顯然,她是故意要與他斷了聯繫。

該怎麼做好?

其實你只是不知道怎麼從過去走出來,你一直囚在那裏!

沉痛的嗓音一再在他腦海迴響。

也許,是該勇敢面對過去的時候了——

***

“哥,你終於肯見我了。”

在深夜的酒吧等待嚴琛的,是他曾經最疼愛的弟弟,嚴飛。

一見到他,嚴飛立即從角落的沙發區起身,朝他揮手。他面無表情,胸口卻在看見嚴飛微跛的右腿時,痛楚地揪緊。

已經好幾年了,阿飛的腿還是無法完全恢復從前的健步如飛。

“接到你的電話,我好高興,沒想到你會主動聯絡我。”嚴飛招呼他坐下,神情掩不住欣喜,舉起威士忌酒瓶,爲他斟了一杯。

“我是來清算過去的。”他矜持地聲明。

嚴飛彷彿早料到他會如是說,淡淡一笑。“你還恨我嗎?”

嚴琛不吭聲。

他怎麼可能恨自己的親弟弟?只是曾經破碎的親情,不知該如何修復。

“我知道,是我不對。”嚴飛主動道歉。“我也不該將燦心的死怪到哥身上——那時候我太激動了,其實是我們對不起你,或許是上天給我們的懲罰。”

是懲罰嗎?

“如果是懲罰,也是針對我的吧?”嚴琛自嘲地撇脣。

嚴飛訝異地望他,半晌,若有所思地微笑。“那個女人說的沒錯,你一直對這件事感到愧疚。”

“那個女人?”嚴琛震動。“你說韋彤嗎?”

“嗯,周韋彤。”嚴飛頓了頓。“她長得很像燦心。”

嚴琛默然無語。

“她說,其實你想原諒我,是這樣嗎?哥。”嚴飛小心翼翼地試探。

嚴琛端起酒杯,沒說原不原諒,卻用一個敬酒的姿勢表示友善。

“其實當年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實情的,你們兩情相悅,我沒什麼好不成全的。”

“很抱歉,讓你在最難堪的情況下知道真相。”嚴飛歪斜地扯扯嘴角。“我也沒想到燦心會那樣激怒你,後來又……發生那場車禍。”

氣氛頓時沉寂,兄弟倆同時回憶起往日,那段早已雲淡風輕,卻又彷彿歷歷在目的過去。

他們都曾在那段日子受傷,也都學會重新站起來,堅強地邁向未來。

良久,嚴琛首先沙啞地揚嗓。“燦心的個性就是那樣,她喜歡雨天,卻最討厭淋雨。”

“她希望全世界都把她捧在手心,真的很自私。”嚴飛同意他的評論,“可我就愛那樣的她。”

“傻子!”嚴琛失笑。

嚴飛也笑了,坦然接受兄長的嘲譫,搖搖酒杯。“哥,你愛她嗎?”

嚴琛挑眉。“你說燦心?”經過那件事,他怎麼可能還愛她?

“不是,我說周韋彤。”

“韋彤?”

“我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你。”嚴飛意味深長地低語。“我跟她講整個故事的時候,她一直很難過,眼眶含着淚,是因爲你,哥,她爲你心痛。”

她爲他心痛?

嚴琛震撼,胸間如萬馬奔騰,踏着狂野的節奏。

什麼樣的強烈情感會讓一個女人爲男人心痛?那已經不僅僅是喜歡了吧?又是什麼樣的情感,會讓他聽見她爲自己心痛時,感覺當年留下的瘡疤,終於癒合了最後一道口?

“她說,那場車禍只是意外,要我跟你都別怪罪自己,她還說,她很想讓你快樂,但可惜她不是燦心,恐怕代替不了她。”嚴飛轉述周韋彤的心聲,字字句句,敲在嚴琛心口。

他凝坐不動,品着那似疼非疼的滋味。

嚴飛彷彿看透他思緒,眼眸含笑。“你最近很快樂,對吧?”

他的確很快樂。嚴琛握着酒杯,在那一塊塊於酒海浮沉的碎冰裏,看見絢爛多彩的萬花筒畫面。

都是他與她,屬於他們的歡樂回憶。

“我猜你現在正想着她。”嚴飛突如其來地開口。

“你怎麼知道?”

“你想她的時候,眼神有愛。”

他的眼神……有愛?嚴琛驚駭。

有某種聲音,在他心海迴響,沸騰着血液,震動耳膜,教他全身激顫不止。

這是愛情的聲音嗎?

“你自己都不曉得嗎?”嚴飛似笑非笑地調侃。“哥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對感情遲鈍!”否則又怎會看不出親弟弟一直暗戀自己的女朋友?

嚴琛怔忡,弟弟說他眼神有愛,說他感情遲鈍,難道是真的?原來他一直沉溺在愛的浪潮裏,卻不自知?

一念及此,他霍然起身,只覺一顆低落的心,瞬間飛揚。

嚴飛錯愕,以爲他要發飆,不料他卻是伸出溫暖的手。

“以後有空,再出來陪我喝酒吧。”

嚴飛無語,傻傻地與兄長握手,兄弟倆都在彼此眼中看見感動與悸動。

其實,還計較什麼呢?都那麼多年以前的事了。

嚴琛微笑,而嚴飛看着他溫煦的微笑,更震驚了。什麼時候,這些年來總是待人冷淡的哥哥也懂得給人溫暖?

是那個女孩,改變了他吧……

“你今天爲什麼打電話約我?”

“因爲韋彤,她希望我能面對過去。”

果然是她!

“我得感謝她。”嚴飛低喃,神情浮掠幾許悵然。沒想到他們兩兄弟因一個女人絕交,又因另一個女人和解。“她是個好女孩,你要好好珍惜。”

“嗯,我知道。”嚴琛頷首,眼神醞釀決心。

***

臺東,關山小鎮。

這個全臺灣人口最少的小鎮,卻擁有一條長達十二公里的環鎮自行車道,以及不輸給任何地方的秀麗景緻,遠跳花束縱谷,山巒起伏,近觀阡陌縱橫,綠野乎疇,秋冬時節,錯落的稻田間,還能見到五彩繽紛的各色花朵,向日葵、大波斯菊,欣欣向榮地綻放笑顏。

還有用傳統水稻及紫稻栽植出的彩繪稻田,聽說前陣子有個年輕人,請稻農栽了一男一女相擁的圖案,高調地向女友求婚。

當然對方一定點頭答應了,如此浪漫的求婚,哪個女人能抵抗?

周韋彤微笑,停下單車,欣賞日落風光,晚霞宛若油彩,一層又一層地在天空塗抹,震撼人心。

自從來到這個偏僻的小鎮後,她養成了在黃昏時騎單車的習慣,每回騎乘,都會有不同的發現,不同的驚喜。

這裏,是她高中同學Liz的孃家,Liz爸媽開了一間民宿,正好缺個幫手,於是她便住下了,平日在民宿幫忙,週末的時候教附近的孩子畫畫。

日午過得平淡,卻很順心,當地人很熱情,輪流招待她,教她體驗農家生活,民宿的客人也常與她分享各地趣聞。

她學到許多,也成長許多。

最重要的是保持開放的胸懷,當緊閉的心扉打開了,自然可以迎來全世界的美好。

這是她最近深深領悟到的道理。

她過得很快樂,雖然,也很寂寞。

因爲她想念嚴琛,相思的滋味有幾分甜,但更多的時候是苦澀。

他過得好嗎?是否按時喫飯?笑得多嗎?走在路上,看不看得見周遭小小的美麗、聽不聽得到鳥兒婉轉啾鳴?

她想,他會不會也偶爾想起她?

孃親說,她這是自尋煩惱,在電話裏勸她回臺北,再與他見一面。

她堅決不肯。“我不想當別的女人的替代品。”

“你又知道自己只是替代品了?”

“這很明顯,不然他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對你好,當然是因爲他喜歡你啊!”

她幽幽嘆息。“媽,你不懂。”

她承認,他也許是喜歡她,但也是因爲她長得像他難以忘懷的舊情人。

“你纔是傻瓜呢!”孃親指責她。“你不是說最近對自己有自信多了嗎?怎麼還是一樣鑽牛角尖?”

“我沒有啊!”

“還說沒有?之前你不是跟我說你那個冷血老闆好像變了一個人嗎?說他懂得笑了,還會跟你一起玩遊戲?”

“是沒錯,但那不是因爲我的關係……”

“不是你,是誰呢?你就是你,就算跟他前女友長得像,也不是那個女人,而且那個前女友,只會惹他煩惱難過,你卻跟他一起找快樂——你好好想想,彤彤,讓他笑口常開的人是你,陪在他身邊的也是你,不是那個女人的鬼魂!”

“可是……”

“如果不是你,那男人會懂得笑、懂得快樂嗎?你不是說過,你誤會你那些高中同學了,不是她們排擠你,是你自己自卑、怕受傷,覺得自己比不上她們的成就,忽視了她們其實也是各有各的難關——你現在對那個男人,不就是在做同樣的事嗎?你預設他把你當成前女友的替代晶,難道不是在畫地自限?你不怕因此錯失一段可能的愛情嗎?”

她畫地自限,錯失愛情?

母親的勸說令她震撼,她一直以爲她學會了開啓心扉,原來還是膽怯地將愛情關在門外?

是這樣嗎?

周韋彤想不透,心絃卻隱隱觸動。

她刻意換掉手機號碼,不聯絡他,也不讓他找到自己,是否下意識地逃避面對現實?

因爲她害怕,害怕自己的表白換來的只是冷漠以對,在信裏道謝,祝他幸福,其實只是假裝灑脫。

她怕得知他的反應,更怕他沒有反應,於是選擇逃離……

是這樣吧?周韋彤苦澀地自嘲。

日落了,天色黯淡,在路燈一盞盞亮成一線時,她踩着單車回民宿,幫忙準備客人的晚餐。

飯後,她陪Liz爸媽泡茶聊天,直到夜深了,她道晚安,回到借住的臥房,洗過澡,站在窗邊擦發的時候,聽見窗外傳來漸浙瀝瀝的雨聲。

下雨了。

她癡癡地望着流過窗扉的雨滴,心房忽然空了,虛無蔓延。

煙雨濛濛的夜晚,她總是特別想念他。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響起短促的鈴聲,驚醒她落寞的思緒,她拾起手機,是孃親傳來的簡訊。

有人託我將這個網址傳給你。

簡短的一句話,附上一串網址。

她打開擱在梳妝檯上的筆記型電腦,連上網路,輸入網址,原來是一段上傳到You Tube的影音檔。

是什麼呢?

她好奇地點開影片,畫面出現,一開始,是蔡常熙爽朗的笑容。

“嗨,韋彤,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接着,是更令她意想不到的嚴飛。“沒想到我也在吧?其實我們今天等於是來做慈善工作的,幫一個不懂示愛的傢伙表白,就是他!”

一道熟悉的身影既預警地闖進畫面,她驚怔,頓時斷了呼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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