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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如果不是你》 / 季可薔 / 第5章 / 共20章

“很醜。”

他說她醜?

他居然嫌她醜!

周韋彤咬牙切齒,跪在地上,握着抹布擦拭的力道彷彿要將木板地面磨破一層皮。

是啦,她是不會穿着打扮、不懂得何謂時尚品味,但他以爲自己是誰?憑什麼挑剔她選擇的每一件衣服,還露出那種譏笑不屑的眼神?

害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好像一個笨蛋,窘得直想鑽進地洞!

他真可惡,好可惡,太可惡了!

“氣死我了!沒人性的傢伙,機車得要命,難怪被人叫‘冷血閻羅’。”想起數日前在百貨公司受的羞辱,周韋彤忍不住咕噥着抗議。

“你在碎碎念什麼啊?”她的男友黃凱超路過,皺眉問道。

她揚起臉。“你起來了啊?”

“是啊。”黃凱超伸個大大的懶腰,看來神清氣爽。“睡個午覺,果然舒服多了。”視線下瞄。“你在擦地?”

“嗯。”她點頭,甩甩痠痛的雙手,順便摘下眼鏡,抹拭沾染鏡片的灰塵。

今天一來到男友家,便忙着做午飯給他喫,他大快朵頤後,心滿意足地回房小憩,她乘機替他打掃凌亂的屋子,將洗衣籃滿滿的髒衣服丟進洗衣機,換下窗簾,擦過窗戶,掃地擦地,忙得團團轉。

對她的辛苦,黃凱超一句話也不說,漫不經心地踩過她剛剛擦得光可見人的地板,坐到電腦桌前。

她用目光跟隨他的背影,見他俐落地打開電腦,芳心一沉。“你要玩遊戲?”

“是啊,我最近迷上了‘魔獸爭霸’,很好玩呢!”他樂呵呵地笑。

有什麼好玩的?她不懂。不懂他每天下班回家後就是釘在電腦前玩遊戲,連假日也不出去走走,呼吸新鮮空氣,這樣的生活有何樂趣?

“我加入了一個團隊,這些網友都很有趣,有個叫‘法老王’的,你知道嗎?他跟我一樣是工程師,也在竹科工作;還有個叫‘最後的妖精’,聽說是個很漂亮的美眉,‘法老王’一直想把她……”黃凱超興致勃勃地一一介紹與他一起組隊打怪的網友。

周韋彤默默聽着,不管男友將那些網友形容得多麼親切有趣,對她而言,他們都是遙不可及的人物,來自虛擬的二度空間,她無法與他們進行對話,因爲她不懂得他們的語言。

又是“語言”。

她自嘲地牽脣,怎麼最近她老覺得自己到哪裏都格格不入呢?

“凱超,晚上我想去看電影,好嗎?”她柔聲問。“我聽說有一部新電影很不錯。”

“嗯……嗯。”黃凱超以無意義的單字回答着。

她知道,他的心已飛進遊戲世界裏,跟他那些網友共享喜怒哀樂,而她,只能無助地被他遺忘在現實。

周韋彤幽幽嘆息。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好委屈,爲何要執着於一段清淡如水的感情?在男友眼中,她的重要性很可能不如一個網友,至少,絕對不如他的寶貝電腦跟不辭辛苦排隊買來的限量遊戲主機。

孃親說她的身份等同於黃凱超免費的鐘點女傭,認真想想,這比喻也不算太過分。

正哀怨時,手機唱起一段節奏強烈的音樂,是電影“星際大戰”裏的配樂,黑武士DanhVader的主題曲。聽到鈴聲,一道黑暗陰沉的魔王形象立即閃進周韋彤腦海。

這是專屬於她那個閻羅上司的鈴聲,恐怖的催魂鈴。

她認命地接起電話。“喂。”

“周韋彤,收拾一個禮拜的行李,晚上八點到桃園機場。”簡單明瞭的命令。

但她駑鈍得聽不明白。“什麼意思?爲什麼要到機場?”

“你要跟我去東京一趟。”

“去東京?爲什麼?”

“出差。”

“出差?”她更茫然了。“爲什麼是我去?蔡特助呢?”

“他必須留在公司替我處理公事。”

“可是……爲什麼是我?”她根本狀況外啊,連他爲何出差都不曉得。

“需要我先在電話裏跟你做個簡報嗎?”他語鋒譏刺。

這句話翻譯成白話,等於“我是你老闆,叫你出差就出差,羅嗦什麼?”

“我知道了。”她無奈地領命,切斷連線後,一時意氣難平,衝着手機抱怨。

“什麼跟什麼啊?機車男!”

“什麼事?”黃凱超好奇地回頭。

“就我們老闆啊!臨時拉我去出差,要我晚上趕到機場跟他會合。你說說看,這種人是不是很過分?他真的把我當機器人了,二十四小時待命!”周韋彤跟男友訴苦。

他聽了,卻只是聳聳肩。“老闆嘛,總是以爲他們自己最大。你去哪裏出差?”

就這樣?周韋彤愕然。男友冷淡的口氣令她失望,好歹也安慰她幾句,陪她同仇敵愾一下嘛!

她鬱悶地咬咬脣。“東京,說要去一個禮拜。”

“你要去東京?”黃凱超眼睛一亮,忽然閃現強烈興味:“要待一個禮拜?怎麼這麼巧?”

“什麼意恩?”

“你剛好幫我去排隊——”

***

“排隊?你要去排隊?”

客機商務艙,嚴琛剛喝一口空姐遞過來的咖啡,轉過頭,蹙眉瞪向坐在身旁的小助理。

周韋彤被他凌厲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應該只需要請假兩個小時吧。那天晚上我會等公事完成纔去排隊,不會影響拜訪客戶的行程,隔天早上買到東西馬上回來。”

“你到底要買什麼?”

“新款的電玩遊戲,剛好在我們離開東京當天首賣。”

“你打電動?”

“不是我,是我男朋友,他託我買的。”她囁嚅地解釋。

“不能等臺灣發行時再買嗎?”

“因爲是首賣的限定版,有附送版畫,是很難得的珍品……”

“他以爲你是來東京做什麼的?”嚴琛怒斥。“你是來出差辦公,不是替他排隊買東西!”

“我知道,我會盡量不耽誤行程。”她試着交涉。

“不行!”一口回絕。

“副總……”

“閉嘴。”老闆大人不給任何商量餘地。

她無奈,只好默默地咽回一口難以抒發的悶氣,嚴琛跟着丟過來一大疊資料,要她在飛機降落前研讀完畢,準備明天早上跟客戶開會的英文簡報。

她難以置信地挑眉。“可我們到東京都已經是半夜了耶。”

“我知道。”他擱下咖啡杯,打開筆記型電腦,叫出檔案,進入工作狀態。

她無言以對。

看來今晚只能通宵熬夜了,他自己是工作機器,就非得逼得屬下也跟着不眠不休嗎?

她在心底哀嘆,不情願地讀起厚厚的資料,看了片刻,她才約略掌握這是一家日本大型出版社的相關資料,旗下出版品分成好幾個系列,也有時尚雜誌部門,在日本出版業可謂動見觀膽。

“這家出版社跟我們公司有合作關係嗎?”她好奇地問。

“目前還沒有。”嚴琛頭也不抬。“我們這次去就是爲了洽談未來的合作企劃。”

“也就是說,聯恩要進軍日本出版業?”她喫驚。

“很意外嗎?”他斜眼瞥她。“我們本來就以整個亞洲爲目標。”

“是沒錯啦。”她小小聲地回應。

身爲聯恩集團負責開發新事業的首腦,她早聽說嚴琛具有強烈的野心,身爲集團大股東之子,他理所當然成爲未來的接班人選之一,但他並不以此自滿,也不像許多公子哥鎮日無所事事,只懂得揮霍家產,相反地,他更努力工作,比別人更在乎自己在集團內的功績表現。

而這幾年來,他也的確爲整個集團開疆拓土,增加不少收益,成爲衆所矚目的新星。

他是很了不起,她承認,但他活得快樂嗎?

自從她跟在他身邊,從來不曾見過他臉上展露真心的笑容,似乎連偶爾扯動嘴角都嫌多餘。

就算讓他爬到集團頂峯、站上最高點,又怎樣?他的人生就有意義嗎?

話說回來,她憑什麼批判他?她自己的人生也沒多大意義。

周韋彤自嘲地收束思緒,集中精神研讀資料,飛機抵達東京後,兩人搭計程車前往下榻飯店。

由於是臨時決定出差,訂房時間太晚,客房都滿了,櫃檯小姐客氣地詢問,能否爲他們安排一個有兩間臥室的套房?

嚴琛立即表示同意,問也不問她的意見。

周韋彤悄悄對自己扮個鬼臉。好吧,她相信這個老闆應該不會對她別有所圖,畢竟她在他眼裏,毫無女性魅力。

進房後,她剛放下行李,還來不及喘息,嚴琛便喚她到客廳討論簡報內容。

兩人馬不停蹄地工作一夜,直到天亮才能稍事休息,睡不到三個小時,她又急忙起牀梳洗,陪老闆洽公開會。

連續幾天,周韋彤都處在神經緊繃的狀態中,這是她初次來到東京,卻無暇將自己當成觀光客,欣賞這個城市的風景,每天行程滿檔,四處奔波。

很累,卻不無聊。

這是最令她訝異的,本以爲自己適應不了這樣的工作型態,可每一天,她都會有新發現,就像那天他命令她在百貨公司試裝,雖然她必須面對他無情的嘲弄,卻也在穿穿脫脫中,領會到難以言喻的樂趣。

每個女孩的童年,都曾經夢想擁有一個芭比娃娃。

而那天,她把自己變成了芭比娃娃,享受變裝的快感。

在東京這幾天,她陪着老闆拜訪客戶、考察業務,陌生的環境與人情,激發她無限的靈感,她甚至主動觀察街頭女性的穿着,試着發掘適合臺灣0L的服裝品牌,爲i-Fashion秋季的慈善服裝秀尋覓可能的合作對象。

某天,嚴琛領她進一家大型連鎖藥妝店,要她仔細觀察店內的產品。

“最近幾年,臺灣女性愈來愈喜愛日本的開架式彩妝個跟保養品,你好好看看,帶些試用品回去。”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在i-Fashion雜誌裏介紹這些日本藥妝產品嗎?”

“你認爲呢?”嚴琛不答反問。

“其實我最近查資料,發現臺灣有幾個美容評比網站,很多網友都會在那邊交流分享,我有想過,或許i-Fashion可以跟這些網站合作……”嗓音逐漸細微,對自己靈光一現的想法,她其實很沒把握。

不料嚴琛卻讚許地點頭。“很好,那這件事就交給你負責。”

“什麼?”她以爲自己聽錯了。“副總的意思是……”

“這個想法很不錯,回臺灣後你提企劃給我。”

真的假的?他要她提企劃案?周韋彤不敢相信,工作十年,從來沒人准許她提出任何構想,以前當美編的時候,公司也只要她中規中矩地爲書籍設計封面,扼殺她每一個新生的創意。

久而久之,她厭了、倦了,對一成不變的工作內容感到無趣。

可嚴琛……這個可惡又冷血的老闆,竟鼓勵她創新?

她不想顯得自己很沒骨氣,但一顆芳心無法控制地迎空飛揚。

爲何老闆們就是有這種魔力?一句話可以把員工打進地獄,也可以將他們送上天堂。

於是,周韋彤不由得更賣命了,陪老闆跑遍東京,盡心盡力。

這天晚上,兩人回到飯店,連日來疲勞累積,都累了,嚴琛說要到飯店酒吧喝一杯,她則乘機享受熱騰騰香噴噴的泡泡浴。

洗完澡,她換上舒適的長袖T恤跟休閒長褲,正準備上牀睡覺時,一串清脆的鈴音乍然響起。

是蔡常熙,他打電話找不到嚴琛,託她轉達重要留言。

“Boss……還好吧?”他突如其來地問。“他今天心情怎樣?”

怎樣?她愣了愣,回憶今日老闆有無異樣,但她只覺得他一如往常地氣宇軒昂,俐落又幹練。

“還好吧,談生意的時候很精明啊,看得出來那些日本人都挺欣賞他的。”

“我不是說這個。”蔡常熙嘆氣。

“那是哪個?”她不解。

“就是……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我擔心他……唉。”他欲言又止。“算了,你幫我找人就是了,我有急事問他。”

“知道了。”周韋彤莫名其妙地掛電話。

怕耽誤公事,她立即搭電梯來到位於飯店頂樓的酒吧,夜深了,裏頭人不多,嚴琛獨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桌上一瓶威上忌喝了將近一半。

她來到沙發邊,想跟他說話,卻因爲他臉上的表情而失聲。

那是一張寂寞的臉,平素凜然的線條鬆弛,不見自信,也拋去野心,空洞的眼神訴說着虛無。

有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看到一個在濃濃迷霧中失去方向的孩子,無聲的悲泣揪擰她心絃。

是她……想太多了吧?這個跋扈專斷的大男人怎麼也不可能像迷路的小孩。

“你怎麼來了?”他瞥見她,迅速整肅面容,恢復一臉的冷漠淡然。

看吧,果然是她的錯覺。

“副總忘了帶手機嗎?”

“手機?”他蹙眉,掏了掏空空如也的西裝口袋。“大概是忘在房間吧。”

她將手機遞給他。“蔡特助找你,有重要的事需要你的指示。”

他點頭,接過手機撥給蔡常熙,短短幾分鐘便做出決斷。

她接回手機。“沒事的話,我先回房休息。”

“嗯。”他頷首。

她翩然旋身,走了兩步,終究難放心,又是回來。“副總,明天早上還要開會,你少喝點吧。”

“你怕我喝醉?”他諷笑。

“也不是,是……”她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蔡常熙說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到底有多特別?爲何他要在此孤獨飲酒?“喝酒傷身,而且這兩天副總陪客戶應酬,已經喝不少了。”

他譏誚地冷哼道:“我沒聽錯吧?你這是在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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