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再是濃霧籠罩的大海像塊凝脂墨玉,閃着幽暗的光澤。含羞的月亮穿過雲層,露出皎潔的面容,高懸於天空。
連綿的黑色礁石和凸出的岬角,彷彿巨大的海獸,在閃動着粼粼銀光的海面上舞動着、吞吐着,發出一聲聲咆哮。
一艘滿帆的漁船在龍口岬緩緩移動,孔老二站在船首舵盤前,小心地避開可怕的暗礁,掌控着船行方向。
因爲害怕驚動巡海的軍船和其他船隻,船上沒有點風燈,也沒用船櫓,完全靠海風鼓動風帆,靜靜地往前行。
船舷邊,孔老三帶着幾個手下,將手中的長篙深入海里,試探着海水的深淺及四周礁石的位置,同時也搜索着他們昨夜拋落海中的貨物,並將各自的發現不斷地報告給掌舵的孔老二。
航行在這幾乎無人敢來的險灘惡流中,船上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膽,孔家兄弟更是滿腹怨氣,暗自咒罵着“飛鷹”。
因爲那個飛賊,害他們昨夜損失慘重——最好的船被鑿穿兩個大洞;因逃亡而必須丟下黑山派來接貨的倭人,讓倭人在海中與藍莊家僕激戰而亡;他們兄弟苦心經營多年的家業,如今也全都玩完了!
也因爲那個飛賊,他們今夜必須冒死出海。
昨夜爲了保船,他們不得不將已搬上船的貨物,拋入亂礁灘,纔沒讓船沉沒。
可是因爲黑山秀男急需那些物品,他們今夜必須返回那該死的惡水區,去打撈昨夜拋下的貨。
更倒楣的是,昨夜兄弟倆帶着手下拖船上岸時,卻遭到飛鷹的阻殺,好不容易逃脫,老蘭卻撞到官府新來的總兵大人。這下可好,姓郭的將軍像飢餓的獵人盯上獵物般,盯上了他們兄弟。
好在他們夠機靈,沒有在姓郭的登門“拜訪”時,透露任何口風。
可是,即便這樣,他們想繼續在泉州混已是不可能。
昨夜與飛賊打了照面、泄了底,就算官兵不找他們麻煩,“飛鷹”也不會放過他們。於是兄弟倆決定,今夜把貨撈上來後,就去投靠黑山,當“假倭”混日子。
而黑山也不嫌棄他們,今夜還特地派船前來接應。
想到有倭船撐腰,孔氏兄弟安心不少,但仍不足以平息他們對飛鷹的痛恨。
“二哥,找到貨了,卡在礁石下!”俯身探海的孔老三忽然叫了起來。
“太好啦!放鐵鏈八角鉤,把它們撈上來!”孔老二嘴角扭曲地低吼。
忽然,一聲銳利的鷗鳴劃過夜海的長空。
十來艘烏木小船,突然從岬角後轉出,領頭的一艘商接向他們衝來,速度快得驚人。船首飛舞着巨鷹幡,幡下站立着一個手持弓箭的覆麪人。
“是飛鷹!”有人驚呼。
“快,把貨弄上來!”孔老二大叫。
可是來不及了,飛鷹的火弩射中船帆,迎風飛舞的帆立刻燃燒起來。隨即,更多的火弩射來,孔氏的船多處起火。
“他奶奶的,滅火!快滅火!”孔老三暴怒地大吼,一邊躲避火弩攻擊,一邊尋找兵器。
孔老二咒罵着轉動舵盤逃出岬角,其他人有的忙撲火,有的則忙着將着火的術桶、物件往海里拋。
“飛鷹”並來放過他們,留下大部分船隻打撈貨物後,便緊追孔氏大船。
今夜,是復仇之夜,爲了慘死的邵五和無數遭搶掠的漁民,“飛鷹”的寶劍定要出鞘。
率軍巡海的郭逸海,此刻正在距離龍口岬不到十里的海域上。
與婉兒分手後,他到水寨調動兵力,不久後接到派去“大力錘”拘捕孔氏兄弟的孫俞事報告,說孔氏兄弟並不在鐵鋪,搜查其住處時,發現那裏也已人去樓空。
對此,他並不喫驚,因爲他並未預期孫倉事能抓住那對奸詐的兄弟,做那樣的安排,不過是爲了以防萬一。
現在,他確定孔氏兄弟已藏匿在海上某處,準備與倭寇會合。
因此他下令搜尋倭船的同時,也特別注意孔家漁船,一旦發現,立刻扣船抓人。
這次他不會再放過他們!
忽然,海面上的一點陰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凝神細看,漸漸看出了端倪,於是命令跟隨。
不久,一艘倭寇戰船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看到船首懸掛的黑骨旗時,他怒火填膺。傲慢無札的黑山秀男,竟明目張膽地以倭寇旗幟向我軍示威!
“放狼煙,要他停船!”他大聲命令部下。
火弩兵立刻發射煙駑,兩道交叉的白色煙霧出現在夜空中。
可是對方竟對這個停船號令置若罔聞.還加快速度,迂迴前行。
“追上去!”郭逸海怒了。
倭船是爲搶掠逃竄打造的,船身小巧,速度極快,但他們的戰船是爲海上攻盼而造,喫水深,航行穩定,但機動性和速度都不及倭船,要想追上它並不容易。
對方似乎也很清楚他們戰船的特點,並充分加以利用。
在距龍口岬還有四、五里時,郭逸海看出倭船正加速駛進地形複雜的險灘,他知道必須立刻行動,否則一旦進入暗礁區,對方很有可能逃脫。
就在他將下令開火時,一聲銳利的鷗鳴從龍口岬傳來。他渾身一震,當即下令向倭船開火。
水師戰船火炮齊鳴,一顆顆鉛子擊中倭船,倭船多處燃起大火。船上的倭寇最初拒不投降,想奮力頑抗,但很快便偃旗息鼓,成了甕中之鱉。
郭逸海交由部下收押倭寇,自己則率副艦,駛入龍口岬。
不意外地,孔氏兄弟及他們的船出現在海面上,當他看到一身黑衣的“飛鷹”正在孔氏漁船上劈殺時,他熱血沸騰。
今夜,他不僅要抓孔氏兄弟和倭賊,還要揭開這位“飛俠”的廬山真面目!
夜色中,他看到正如傳聞所言。“飛鷹”全身漆黑,矇頭蓋臉,手持利劍,動作敏捷,宛若一隻雄鷹般,時而飛上桅杆,時而跳落甲板,利用桅杆、船帆和纜繩等船具,靈巧地避開對方的追擊,並將敵人踢落海中。
目睹他左劈右攻,無所畏懼地獨戰羣匪,他不禁爲他叫好。
但儘管心生敬意,他要抓住這位飛俠的決心卻絲毫沒有動搖。
在他看來,這非關正義與同情,而是關乎朝廷的聲譽,關乎律法的威嚴。
然而,當距離越來越近,他的目光聚焦在那道靈活的黑影時,他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那飄忽移動的身形,那劍法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重重地叩擊着他的心。
是她嗎?真的會是她嗎?
他全身冰涼,無法相信,但願是他多慮了!
未等兩船再靠得更近,他縱身躍上孔氏船。
迎面聽到孔老二的苦苦哀求。“郭將軍救命!“飛鷹”搶劫,把我弟弟和不少船工打落大海,還想殺我,請將軍爲民做主,抓住那個飛賊啊!”
郭逸海沒有理睬他,他的視線追蹤着“飛鷹”,後者在他踏上船板時,奔向船尾,縱身躍入大海。
“殺了他,殺死“飛鷹”!”海面上傳來孔老三瘋狂的尖叫。
他趕到船尾,望向船舷外。海里是孔老三和幾個被“飛鷹”踢下船的男人,他們前方的海面上,有個黑影在浮動。
“砰”一聲巨響,震得船上衆人耳朵發麻。
黑影四周的海水,當即被炸出一片閃着白光的火花。
“混蛋!”郭逸海怒斥着,一把奪下偷襲者手中的火銑。
孔老二跌靠在船舷邊,爲自己趁人不備乾的這一手,得意忘形。““飛鷹”死了!”他瞪着發紅的眼睛嚷嚷。
“把他綁起來!”郭逸海厭惡地命令。
幾個強壯的士兵立刻上前,將狂叫的孔老二按住。
得意轉爲恐懼,孔老二明白自己的底細,恐怕早已被官兵掌握,但仍不死心地問:“我殺飛賊,爲何抓我?”
“抓你的理由並非這個。”郭逸海銳利的目光令他再難辯解。
“如果你忘了你和你的兄弟勾結倭寇所做的壞事,我可以稍後找人提醒你。”
“殺死他!”船外再次傳來孔老三的叫聲。
孔老二無神的眼睛一亮,大喊起來:“老三快逃,官兵要抓我們……”
一隻手掌飛快拍向他的後頸,他立刻癱倒在甲板上。
郭逸海收回手,目光轉回海面,明亮的月光下,遠處那個黑影在掙扎移動着。
“朱參將、丁千戶,這裏交給你們,我去抓“飛鷹”!”他對部屬大喊,匆忙脫掉身上的軍服,來不及脫鞋就跳入大海。
他用力划水,一路點穴,令那些追逐者或臥海傻笑,或喃喃自語,而孔老三,他則讓他的怒吼變成哀號。
他不擔心這些人的命運,因爲他的部下正尾隨他跳入海中,準備善後。
掃除障礙後,他的目標更加清晰了。
他眯起眼睛,注視着前方的黑影,看到他正用力打水,拼命想遊向龍口岬的海灘,但似乎每次前進都被海浪送回原處。幾次掙扎後,他彷彿力量耗盡了似的沉入海中,又掙扎浮起……
不行,他不能讓他就這樣被海水吞噬!
趁着一個往前衝的大浪,他猛栽進水裏,觸摸到冰冷堅硬的海底岩石,然後抓住了“飛鷹”的衣服。
“我逮到你啦!”感覺到對方的抗拒時,他厲聲說。
被他抓住的“飛鷹”立刻不動了,而且似乎已經暈厥,因爲當他將他拉近時,他不再有任何反應。於是他用手臂攬起他,帶着他浮出水面。。
他的手碰觸到的身子柔若無骨、纖腰豐胸,絕對是個女人,這令他心中的猜疑變得更加可信。
可是厚重的面巾覆蓋着她的臉,他感覺不到她的呼吸,也不確定她是否醒着,還是昏迷了。因爲從他抓到她開始,她的雙臂就不曾動過,也沒有溺水者遇救時常有的咳嗽和喘息,這讓他真的擔心起來。
不管她到底是誰,他都得先救她。
他將那軟綿綿耷拉着的頭托出水面,仰躺在他的肩上,再從頸子下方把覆蓋在她臉上的面巾拉掉。當那張在月光下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出現在眼前時,他覺得身上的血液突然凝結住了。
“真的是你?”他發出低吼,儘管已有所懷疑,可親眼證實,仍令他十分震驚。“你是飛鷹?”
她的眼睛緊閉,失去血色的嘴脣翕動着。幾不可聞地說:“我可以解釋……”
“你見鬼的“可以”!”
震驚帶給他極度的憤怒,郭逸海有種想揍人的衝動,如果不是此刻她已奄奄一息,他想她會是他最想揍的人。
她的眼簾動了動,長如羽扇的睫毛揚起,烏黑晶亮的眸子睇着他,嘴角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令他的怒氣不翼而飛。
他正想責罵她的荒唐,卻看到一股刺目的鮮血,從她的額頭流下。
“你受傷了!”他感到驚恐,抱着她往前游去。
而她,彷彿沉入了一個紊亂卻安全的黑洞,昏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