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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怒情郎》 / 華甄 / 第7章 / 共21章

天啦,爹爹羞辱他在先,追殺他在後,難怪他那時候滿身血跡。

想起兩年前在山道上攔住他時,她在他手臂上看到的傷和身上的血痕,她更加痛苦不堪。父親怎能做出那樣卑鄙的事來?

可是,事實證明平庸無能、膽小怕事的父親,就是做出了那樣的事,他不僅因郭逸海的提親而大發雷霆,爲了斬斷郭逸海對她的愛,不惜用卑劣的手段對付他,還欺騙她,讓她誤以爲是郭逸海拋棄了她……

難怪郭逸海恨她,當年她也曾間接傷害了他。想到自己那時對他的態度,她感到懊悔。

今天乍然相見,她感覺他變了好多。

體格更魁梧,表情更嚴肅,深邃的目光比過去更犀利冷漠。

理智上,她知道應該與他保持距離,可她的心仍強烈的渴望着他,想要重新認識他、靠近他、分享他的歡笑、瞭解他這兩年來的一切……

她不會害怕他的改變,因爲她也變了。

那個孤獨寂寞,渴望被愛的十六歲女孩,已經消失了。雖然失去郭逸海,帶給她很大打擊,但她很快地找到了生活的方向,並贏得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們的愛護與尊重。

可是,她想重新贏回他……已經太遲了!

“皇帝有心將常安公主許配給郭將軍,等平了倭禍,就會下詔。”

王大人的聲音再次如重錘般砸在她心上,她心痛欲裂,卻仍堅強地對自己說:就算不能找回他的愛,她也要改善與他的關係。

但眼下她得先找父親談談。王世伯今天指責父親自倭寇犯閩以來,採被動守城的做法,她明白,如果不是王大人在朝廷斡旋,父親早就丟官了。

她一定要盡力勸說父親不要再漠視水鬼勾結倭寇的不法行爲,否則早晚會惹出大禍。

想到又將與父親發生爭執,她的眉頭皺成一團。如果可能,她願意用自己的力量去彌補父親的過失,減少因父親的失職所帶來的災難。

好在現在領兵的是郭逸海,想起他當年的豪言壯語,她相信他會是個好將軍。

忽然,她感到頸後傳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她倏然回頭,四周並無異樣,依舊是月光籠罩,白霧瀰漫。

可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覺,於是她慢慢站起身,背靠着樹幹喝問道:“是誰在那裏?”

沒人回答,只有頭頂的樹葉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劍,走出大樹陰影,朝四處看了看,依然沒發現什麼。難道是自己弄錯了?

收拾起混亂的思緒,她往山下的南苑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後,剛纔她靠過的大樹上,才傳出一聲低嘆:“警覺性不差嘛!”

隨後,宛若一片落葉般,郭逸海輕盈地從樹上跳下來。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悶悶地想,她變得更美了。即使像剛纔那樣坐在那裏,不動也不笑,只是安靜地坐着,仍透着難以言喻的美麗和端莊。

他忘不了下午在前廳乍然相見時,那對美麗的眸子裏閃過的驚喜,可是她把情緒控制得很好,如果不是太過了解她的話,他一定不會察覺。

她確實變了。與十六歲時的天真爛漫相比,她變得更加沉靜優雅。如果說兩年前她的美麗,還如同含苞欲放的花朵,帶着少女的清純和甜美。如今的她,則已是盛開的花朵,綻放出成熟美豔的魅力。而要命的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他都深深地被她吸引。

但他得提醒自己,儘管她美麗無比,深深吸引着他,他也不能妄想再去碰觸或摘取,因爲那朵美麗的花兒不屬於他!

因此,當他走上山,發現她在大樹下時,他只想躲起來安靜地觀察她,並不想與她碰面。

撫摸着粗糙的樹幹,他仰頭打量着這棵見證他的愚蠢和癡情的大樹,嘴角露出嘲弄的笑紋。

那時他實在很蠢,以爲只要自已想要,就一定能夠得到,只要真心付出,就一定會有所收穫。然而,事實粉碎了他的天真。

兩年來,他不曾忘記過這裏,但也從來沒想過要再回到這裏。

可現在他來了,因爲這裏是他的故鄉,更因爲他的家園和親人正陷入倭寇手中。

想到家人,他的目光轉向月光下的大海,他渴望能看到永寧灣,看到合歡島。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茫茫海水,渺渺雲煙。

令他欣慰的是,這次朝廷不僅派他來泉州領兵,還把大哥調回來擔任永寧衛指揮使。

他相信大哥已經獲知他來泉州上任的消息,他得儘快去永寧與大哥見面,還要設法去趟合歡島,瞭解那裏的狀況,查明娘和妹妹們……

某種詭異的感覺干擾了他的思緒,他突然轉身,機警的目光直刺身後。

夜色下,一個嬌小的身影出現在山坡上,當認清來者時,他銳光微斂,詫異地問:“你不是離開了嗎?””

婉兒站在那裏,靜靜地望着他。“我沒有離開,只是像你一樣暫時隱身。”

“什麼意思?”他問。她的回答出人意料,他不由得想,難道她離開前就已經知道這裏有人?

“意思就是藏起自己,找出躲藏在身邊的人。”她慧點的黑眸閃動着笑意。“那不是你教我的嗎?”

他該記得她有多聰明的。

郭逸海臉色一變,僵硬地說:“過去的事,我都忘了。”

她並來因他的態度而退卻,反而抬起頭,對着他露出微笑。

“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她的回答只是輕輕幾個字,卻像一塊塊巨石,投入他早已波瀾起伏的心海,引起了滔天巨浪。

“難道你沒忘記?”他剋制地問,聲音裏透着一絲詫異。她微微轉開臉,美麗的笑容蒙上一層陰影。“沒有,我從沒忘記。”

她的語氣依然輕鬆,可神情屆得落寞,他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保持沉默。

婉兒再次轉向他,他俊美深沉的黑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以保持平靜。

兩年前他絕情離去,她曾經傷心地發誓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包括他!

可是今天突然見到他,又得知了當初他被迫離開的真相,她封存的愛如同灰燼中不滅的火種,再次燃燒起來。此刻面對他,她難以抑制地想再次投進他的懷抱,讓他的擁抱驅散內心的失望和孤單。

然而,看到他眼裏的疏離與剋制,她知道他不會希望她那樣做,即便她毫不懷疑自己會愛他一輩子,但他已不再屬於她,而屬於公主!

痛楚由心頭擴散到全身,她的眼前起了一層水霧。

“我無法忘記。”她輕聲說,用力眨去沿水,走上山坡,站在大樹下。

“你看“不老樹”,這還是我們一起給它取的名字暱,因爲我們希望它四季常綠。”她仰頭看着婆娑作響的茂盛枝葉。“我喜歡來這裏,每當看到它,我就會想起在這裏與你相識、比武、爭吵的一切。”

他抬起頭看向大樹,無法阻止自己韻心隨着她深情的語調,回到當時他們給大樹命名的歡樂時刻——地們手拉着手圈住大樹,許願要讓他們的感情像這棵大樹一樣四季長青,永不衰老。

往日的記憶軟化了他的情感,他的視線落在她仰起的臉上。

她憂鬱的目光像被白霧籠罩的水波,盪漾着朦朧的光芒;她被月光吻遍的美麗臉龐光滑而柔嫩,讓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碰觸它,感受它的柔軟和細膩。

但他沒有動,只是淡淡地說:“我們從來不爭吵。”

她的嘴因聽到他的話而驚喜地張開。“我就知道你記得!”

她撫摸着粗糙的樹幹,輕聲說:“你一定也記得,我們就是在這裏相識的。後來,我們幾乎每天都來這裏見面,我要你跟我比劍,逼你教我武功。你經常坐在這裏,聽我說小時候的事,看我練劍,還指點我武功,可惜我太笨,一直學不好。”

“你一點都不笨。”他提醒自己該停住,並馬上離開,因爲這樣的談話,引起了某種他最不想要的情感起伏。

他知道,如果再繼續跟她說話,他和她都會重新陷進那團曾帶給他們痛苦的亂麻中,而那正是他一再提醒自己要全力避免的。因爲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可是他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挪開,他的思緒無法從回憶中抽離,他清清楚楚地記得與她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

想起與她初相見的情景,他緊繃的下顎放鬆了。

那天,她先是像個被人遺棄的小孩在哭泣,後來又像被人侵犯了領域的領主,揮舞着短劍命令他離開。血氣方剛的他自然不肯讓步,兩人在大樹下比划起來,而他略施內力,便把她手中的寶劍奪了過來。

他的武功令她不服也得服。就是那天,他們成了好朋友。

之後,她死纏着他學功夫,他則帶着愉悅的心情接受她的“糾纏”。

那是他最快樂的日子,雖然只是短短幾個月,但他體驗到了從來有過的興奮與喜悅。與她在一起對,總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每次分開,他都在期待與她下一次的見面;每次見面時。他都渴望將她永遠留在身邊。

她向他吐露心意的一幕,猶如發生在昨日般,清晰地留在他的記憶中。

“唉,那時我真的很笨,成了爹爹的幫兇。”婉兒輕嘆。

“什麼?”她忽然的自責,將郭逸海從回憶中喚醒,他一時難以理解她在說什麼。

她眼裏閃着淚光,內疚地說:“那天夜裏,我聽說你走了,就騎馬追你。可你一點都不像你,見了面不是趕我走,就是嘲弄我,我以爲你不要我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天是爹爹羞辱了你,可我卻錯怪你,還那樣罵你……”

想起那時她罵他是“懦夫”,他的嘴角自嘲地揚起。“你對我的態度,並不比我對你更惡劣。”

“那麼,你可以原諒我嗎?”她仰起臉望着他,期待的眼神令他無法拒絕。

“沒什麼好原諒的,那時我也有錯,不該對你那麼粗暴……”

“我原諒你。“她打斷他的話,帶着真誠的笑容說:“我從來沒有真的生過你的氣,對你的感情也從沒改變過。最初我以爲你回去合歡島了,就託人去找你,可是你娘和你妹妹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裏。”

“那時我不想讓家人知道我的事,所以沒有告訴她們。”

面對她真情流露的雙眼,他既受感動,也有一絲懷疑。

真的嗎?她對他的感情真的沒有因爲兩年的分離,及當初他對她的惡劣態度而改變嗎?

“你是怎麼做到的?”婉兒終於問出從下午見到他起,就存在心中的疑問。

“做到什麼?”

她在他身上比劃一下。“考武舉,做朝官。”

他低頭看看身上的官服,解釋道:“最初我是想回合歡島,可是路上中了孫餘事的暗箭,與他的人打了起來。打傷官兵,得罪上司,我還能回家嗎?只好北上找我師傅,結果聽說京城有武舉考試,心想如果能做個比你爹大的官,就可以報被他羞辱之仇,也可保我家人不受連累。當下心一橫,去了京城,後來陰錯陽差地成就了我的志向。現在我回來,並不是因爲你父親,除了朝命難違外,我是爲了解救合歡島和我的家人,其他的事情,我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聽他說“不在意”其他事時,婉兒心一沉。他是在暗示他不是爲了她而來,也不想與她再續前緣嗎?

強忍內心的痛,她對他說:“你大哥最近已經收復了永寧城,城牆修築得比過去更堅實牢固,也許很快會收回合歡島,你想去見他嗎?”

“是的,王大人離開後,我會盡快去永寧。”他說,目光越過大海,陰鬱地投向遠方。“不知我娘、我妹妹和島上的人怎麼樣了?”

“聽說你大妹墜海落入倭寇手中,如今下落不明。黑山因爲一心想將合歡島據爲已有,因此上島後沒有大開殺戒。”婉兒理解他的心情,安慰道:“現在永寧有你大哥爲帥,加上你的力量,平定倭禍、收復合歡島,只是時間問題。”

他卻沒有那麼樂觀,想起下午在軍營瞭解到的駐軍近況,他蹙眉道:“我得先整肅泉州水師,否則逢戰必敗,何以成事?”

他的話是對泉州官兵的批評,也是對她父親的指責,但她沒有生氣,反而爲他的一針見血感到高興,附和道:“沒錯,泉州水師懈怠鬆散,早該好好整頓了。前幾天兩艘巡海船,差點兒被倭寇劫走,幸虧漁民救了他們。”

他臉上再次閃過驚訝之色,那件事千戶所並未上報,就連崔大人都不知情,他自己也是今天才暗中查問出來的,她怎麼會知道?

“你的消息倒很靈通,”

“不過是道聽塗說。”她不置可否地笑笑。

看來,她己不再是過去那個鬱鬱寡歡的女孩,爲此他感到欣慰。過去兩年來,那個孤獨地對着大海哭泣的女孩,一直困擾着他的心,每次想起都讓他心痛。

帶着複雜的心情,他問她:“那你知道那些漁民的頭兒是誰嗎?”

她平靜地看着他。“聽說是飛鷹。”

這下他更驚訝了。“你知道飛鷹?”

“當然。”她不以爲意地揮揮手。“所有泉州入都知道這個名字。”

“見過他嗎?”他緊接着問。

“沒有。”她平靜地回答,並因他語氣中的急切而暗自心驚,謹慎地問:“爲什麼這樣問?難道你想抓他?”

他眉梢一挑,冷冷地說:“我確實想抓他。不過與王大人一路來時,巡視多個千戶所,大家都說泉州匪患不絕,沿岸水鬼作亂,官兵久治無功,匪盜不懼官府,只畏“飛鷹”。如此看來,我抓他必定有違民心,因此我想先見見那位自以爲能替天行道的俠客。聽說他矇頭蓋臉,從不說話,以鷗鳴發號召,善弓箭火弩,能擊劍射鏢,沒人見過他的真面日。”

聽出他對“飛鷹”有諸多不滿,她的心更加沉重。“你不喜歡他?”

“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覺得他太過膽大妄爲,無視官府,濫施恐嚇懲戒,有點太過分了。”

“可他做的事,都是爲了護海防倭,於國於民都是好事啊!”

他神色嚴厲地說:“雖是好事,可他蔑視官府,罔顧法紀,本身就是違法!”

“你想懲治“飛鷹”?”婉兒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有其道理,但仍很震驚。

“如果他再不收手,早晚會把自己送進牢裏去!”

“你該多瞭解他。”她激動地說:“在明知危機出現時,他怎能不管?”

儘管對她突然激昂的情緒感到納悶,但他仍就事論事地回答道:“他該把所知道的危機報告官府,由官府出面處理,而不是越俎代庖。”

她臉色一沉。“那如果官府無能,毫無作爲呢?難道百姓就該等着被倭寇血洗嗎?”

他笑了,目光冷硬而尖銳。“你的“道聽塗說”還真不少。可是,你不覺得出現這樣的後果,該被指責的人,正是你的父親大人嗎?”

她聲音中的銳氣消失了。“是的,我父親確實該被指責,是他的無能和失職,造就了“飛鷹”。”

她忽然變得毫無生氣的語氣令他不捨,但她所說的正是他瞭解到的事實,因此他不避諱地說:“現在我來了,我會改變這一切!”

見他如此果斷自信,婉兒既寬慰也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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