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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夢寐良妻》 / 蘇曼茵 / 第15章 / 共23章

“還記得我們成親第三天,第一次回你孃家喫回門宴嗎?”

他知道她沒睡,開口提道:“那天,我把咱大婚那一晚,你們姐妹倆差點鬧出的大事告知岳父,你知道岳父說了什麼嗎?”

璇翎渾身一僵,立即轉身迎向他的臉。

什麼?這……這……這實在太教她震驚了。原來爹爹知情?爹爹什麼都知道了,卻一句話也沒說?

而雅鄘他竟然……竟然……

“你把這件事告訴我爹?”

“我和岳父根本無話不談啊。”令狐雅鄘深深瞅她一眼。“你一定不知道吧?我和你爹爹已經相識超過十載了。”

“啊?”她完全說不出話。

十……十載?怎麼可能?十年前的雅鄘,只怕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呢!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爹爹和雅鄘之間,還有什麼祕密是她不知道的?

“剛纔說到哪兒了?喔……”他支着後腦,盯着上方,彷彿陷入回憶。“當時你爹說了:“我這兩位孿生女,大女兒看似貞靜溫婉、沉穩聰慧,其實個性要比二女兒差多了。他說,璇瑩行事魯莽,但性情十分率直真誠,容易與人交心。而你,因着自身才智,比別的女子多出許多心眼,平時又是一隻深不見底、悶不吭聲的悶葫蘆。婚禮之事,你多少是介意的,但絕不會輕易在人前顯露,他叮囑我無論如何,要對你多付出些耐性——”

璇翎聽了,陷入迷惘。

爹爹他……是如此叮嚀雅鄘嗎?宛如一個心疼女兒的慈父,叮嚀女婿好好疼愛她一般。

雅鄘說他和爹爹相識超過十年,娘也說過,爹爹對他讚不絕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糊塗了,難道爹爹並不是爲了拉攏雅鄘,才和他結下這門親事?

“我爹爹……真是這麼說的?”她低聲呢喃。

是啊,這樣私密的話語,除了爹爹,只怕也沒人說得出來。

雅鄘沒說謊,爹爹他確實也向她說過類似的話,說她機敏太過,心思太深,容易自困困人。

可雅鄘爲何提起這事,難道他也是這麼想的?

她回眸,對上他深沉的眼瞳。

“我聽了,起先不以爲意,沒想到後來,你確實處處防着我,什麼都不願告訴我——”他盯着她,又道。

璇翎聽了,眼眶發紅。

“我不是防你。”她揪着心,柔聲道:“我只是……忍不住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他?還是她爹?

令狐雅鄘扯了扯脣角。她到底擔心什麼?擔心他總有一天對她爹不利,擔心他收賄獲罪,擔心他變成另一個趙惟秉?還有呢?還有嗎?她從來不說,想如此壓抑到何時?

“全部,全部都擔心。”璇翎垂下眼睫,黯然道。

他沉沉地望着她。該稱讚她細心敏銳,還是斥責她太過精明呢?她似乎對朝廷時勢自有一套看法,對他亦有一番評價。但她是他的妻,理當侍奉他照顧他就好,她卻走火入魔,過了頭而不自知。

她憂心他在朝廷的處境,對他的作風頗有微辭,這也罷了,既然如此,何不開誠佈公與他辯個徹底?

不,她寧願緊閉雙脣,獨自嚥下煩憂。

這樣敏感固執的女人,他該拿她怎麼辦纔好?

“誰要你擔心這些了,就不能什麼都別想,單純地信任我嗎?”他伸出食指,沿着她臉龐姣好線條描摹。“信任我,全部。”

璇翎遲疑地沉吟了下。

“我對你所知太少了……”她幽幽說道。

若說心細也是一種毛病,這毛病已跟了她好些年,她總不可能忽然變成實心眼兒的憨直姑娘。

“你可以問。”

“我若問了,你會說嗎?”她遲疑。

“會。”他直視她的眼。

夫妻間原是無需欺瞞,過去他不說,只是習性使然,再者知道越多,煩惱越多,她原是個深閨小姐,何須過得如此辛苦?

但若這是令她心安的唯一辦法,他會照做。

“我想知道……”璇翎朝他伸出一隻手,覆上他的胸膛,默不作聲過了好一會兒,才道:“你的全部,你的一切,我全都想知道。”

他渾身都是謎團,她猜不透他的心思、讀不出他的想法,他所做的、所說的,行事和言語總透着層層迷霧,教人握不住又放不下。

她爲他擔憂、爲他煩惱,總是害怕某天忽然失去他,害怕他又無預警地負傷回來。

這樣猜疑不安的日子,她真的過怕了……

令狐雅鄘定睛注視她,好一會兒,纔開口道:“我第一次見到岳父,差不多是我十四、五歲的時候。”

那天,他剛從私墊回來,經過書房時,正好碰見爹爹和一位氣度雍容的大人從裏頭出來。爹爹向他招手,要他過來拜見右相大人。

史己禮目光炯炯地注視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孩子,你願不願意爲皇上幹件大事?”

從此,他令狐雅鄘就是皇上的人了。

當時的朝廷正飽受外戚所苦,自太皇太后以下,皇太后及皇后也連成一氣,趙氏掌握朝政已歷經三代,與貴族、王室、重要大臣們互相聯姻結盟,彼此之間早已密不可分。而皇上早在太子時期,便立誓要在自己這一代徹底根除。

因此十年前,史己禮突然找上他父親,傳達皇上的旨意。

皇上要一個能分化趙氏的人,而要做到這一點,必須是個能引起太皇太后的注意,得到她老人家關愛垂青,藉此掌握權勢,並且一定要是皇上可信任之人。

符合條件的人選屈指可數,史己禮立刻想起被罷黜鄉間的故友,也就是他的祖父令狐拓。

令狐家素以門風清亮着稱,令狐拓便因直諫而獲罪,其子令狐潛一生在鄉間教書,其下弟子無數,皆是稟性正直之士。

依照先皇遺旨,令狐家兩代不得入仕,令狐雅鄘正好是第三代。

他是德明公主的親孫,太皇太后的曾外孫,只要時機適當,透過安排在太皇太后耳邊提點一下,讓德明公主重新回到京城,他很快便能得到太皇太后的信任,躋身趙氏世族之中。

想一下子完全清除趙氏這盤根錯結的百年老樹,實在太難,可至少他們可以讓這片山頭換個主人,換個屬於皇上的人。

只要他成爲趙氏另一個山頭,那麼,當趙相失勢時,他底下的人便會主動依附到他身邊,等皇上握有這片山頭,日後慢慢削弱它也就不難了。

科舉考試自然是經過安排的,應試之前,德明公主早已見過太皇太后,並得到允諾欽點他爲探花;而他一身酒氣地入場應試、瓊林宴上的得意囂張,當然也是做給百官衆臣看的,就是要人知曉,他背後的靠山到底是誰,憑什麼目空一切。

“所以……我爹爹促成這段婚事,真的沒有別的意思?”難道爹爹將自己許配給他,只是單純屬意他這個人,沒別的念頭?

“那倒不是。”

令狐雅鄘忽然摸摸鼻子,莞爾一笑。“右相大人大概是想把我看緊些。”

嗯?璇翎不解地望着他。

“君臣間的信任本來就是脆弱又危險的。你不妨想,皇上爲何要信任我?爲何要對我委以重任?對皇上而言,我只是個少不更事的少年,年紀輕輕便身入染缸,將來難保不生別的念頭,因此岳父才安排你我聯姻,一方面爲了穩固我的心性,另一方面也爲了就近看管。等你生下子嗣,皇上和岳父對我就放心多了。”

說來說去,姻親血脈的結盟要比利益結盟可靠多了。

“但這並不意味岳父有意犧牲你的幸福——”

他突然溫柔一笑。“岳父爲了確保我將來能爲皇上所用,從我年少時就密切注意我。有很長一段時光,他經常隱密地與我見面,講解法家王霸之術。他常說,在朝廷裏,只靠正直是辦不了事的,爲了避免我重蹈先祖的覆轍,得先好好栽培一番。比起皇上,岳父對我更爲信任,此次聯姻,也是岳父首先提起的。”想當初爲了哄他答應,可是將自家女兒的好處說得天花亂墜,將她捧上天呢!

如今回頭一想,他總算明白爲什麼岳父認爲璇翎是足以與他匹配、適合他的女人了。

她原是出身名門的小姐,而他,別說是收受賄賂、出入歡場了。更多更黑更髒的事都幹過,打一開始,他就是抹了滿臉髒污、在聲色酒肉中踏入官場的,爲了吸納趙左相身邊的勢力,他不得不爲。

他知道不知情的她看不慣自己的作爲,但又對他愛恨交織,忍耐他種種行徑。

她比他想像中聰慧,行事謹慎、沉默寡言,耳傾聽、目如炬,了悟甚多卻不多嘴。

她是不會爲他帶來麻煩,甚至必要時能成爲他支柱的堅毅女子,看她甘願爲她爹爹做的,不就很清楚了?

“將來,會有更多教你看不順眼的事……”他平心注視她的臉。“不管你看到了什麼,可以相信我嗎?”他漆黑的眸光霎時凝重,神情端正嚴肅。

這張臉真是顛倒衆生,真是好看。

璇翎癡癡望着他。他的話宛如在最深最沉的夜裏,點燃了一把焰火,溫暖了她,照亮她一直苦澀的心房。

原來她的丈夫,並非她以爲的卑劣之徒,原來她的爹爹,也不是隻着眼於自己的目的,全然不顧她的死活,硬將她許配給他,爹爹曾要孃親轉告她:“外頭的閒言閒語,當不得真。”她以爲那只是安慰她罷了,原來,爹爹所言全是認真的……

她抬眼面對丈夫,依然是英俊如昔,依然那麼教人心動,卻又與之前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好像被他徹底吸引,再也移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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