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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夢寐良妻》 / 蘇曼茵 / 第16章 / 共23章

烏雲掩月夜深沉,已經二更天了,臥房裏燭火還亮着。

那把微弱的燭火,儼然是某人徹夜守候的倩影,教人遠遠瞧見了,便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令狐雅鄘回到房裏,伸手揭開牀幔,蹙起眉頭。

都什麼時辰了,璇翎還未入眠,薄薄的單衣半開半露,身上隨意披着的錦被早已滑至腰間,枕邊擱着盞小燈、一籃布料,她手裏還在縫孩子的衣裳。

“你回來了。”她朝他溫婉一笑,動手收拾針線。

“孩子又不是明天就生了,忙着弄這個做什麼呢?”

他可笑不出來。在他的視線裏,她頭低低的,烏亮光滑的長髮披垂至牀面,忽隱忽現的半邊側臉在燭光下顯得過度白皙。“在等我嗎?太晚就別等。你還有孕在身。”

璇翎伸手順了順頭髮,脣角噙着微笑說道:“我平常隨時都在睡,還怕我睡不夠?”

她只是無聊罷了,盼不到他回來,翻來覆去睡不着,拿起書本又老是恍神讀不下去,索性拿起針線。

聽說朝廷近來很不平靜,左相被罷黜後,接連着幾位追隨左相的大臣也入獄了,廢后的謠言甚囂塵上。雅鄘鮮少提起外頭的事,只要她專心安胎,可要她如何不提心吊膽呢?

明白了爹爹和雅鄘的關係後,這才知道,她生平至親的男人都身處風暴之中。

“我好像一整天都在盼望這個時刻。”她彎起眼,揚起一絲淺笑,神情卻有些恍惚。“早上眼巴巴地看你走,晚上眼巴巴地等你回來,你不回來,我怎麼也合不——”

空氣浮動,暗夜裏飄來一縷淡淡的脂粉香氣,很陌生的氣味。璇翎眨眨眼,忽然忘了要說什麼,呆住了。

令狐雅鄘默默注視着她,隨後拿起她身邊的針黹籃子,放到旁邊的小桌上,接着脫下外袍,就着銅盆梳洗一番,纔回到牀畔。

璇翎把小燈吹滅、挪開,已翻身睡下了。

烏黑睫扇低垂,星眸半掀半掩,明淨如雪的側臉枕着一隻皓腕,因有孕略顯豐腴的嬌軀,讓她瞧起來反而更加溫潤柔美,嫵媚動人。

“日間這麼貪睡的人,晚上怎麼熬得住?”令狐雅鄘睡臥在她身旁,熱切望着她,不禁伸手摸摸她烏亮秀髮,悠長嘆息。

璇翎沒睜開眼,細聲回道:“我沒熬,是真的睡不着。”

他伸手將她擁入懷裏,她便貼着他胸膛而眠,沉浸在由他身上傳來的溫暖,貪戀地依偎。

這一刻就足夠了。

她逼自己鬆開鬱結的眉心。自己對他並無所求,出閣前,她從未想過要得到什麼刻骨銘心的纏綿情愛,何況他不是已解釋過了,外頭那些荒誕風流,只是不得不爲罷了,她若懂事些,便不該在乎那些風風雨雨。

至少,他在她面前總是體貼入微,這就夠了吧?

可惜理智上能這麼想,心裏卻老是沉甸甸的,連笑一笑都痠疼。

令狐雅鄘忽然翻身懸在她身上,大手捧住她後腦,她睜眼,便迎上他落下的脣。

他深深吻着她,親呢地摩挲她的脣辦,繼而探入她口中,熱烈激切地恣意翻攪,她不知所措地張嘴低喘,卻惹得他更加瘋狂。

肌膚頓時燥熱起來,她渾身軟綿綿的,被他逗得喘息不休。“別……”她略略不安,柔荑微抵住他胸膛。“萬一傷了孩子……”

“孩子?”他抬起濃濁的眼眸看她一眼,便放開她倒回牀褥。難以平復的慾望仍在體內流竄,他只得強迫自己別開臉不看她。

“你不喜歡這孩子?”璇翎惴惴不安地睇着他。瞧他憂鬱的神情,似乎有什麼心事,再者,從他知道她有孕開始,對腹中的胎兒就很冷淡。

沒想到,令狐雅鄘倒是勾起脣角笑了。

“怎麼會?”他澀澀想着,若不是爲了這孩子,她根本不願委身於他,說來說去,還是託了這孩子的福,不是嗎?

想是這麼想,然而胸口卻像堵着什麼,悶得他透不過氣。

他對她,幾乎毫無保留。他已把所有她想知道的全都說了,也期盼她或許會說些什麼,無論什麼都好,只要是能教他釋懷的、安心的,什麼都好。

她待他已不再冷淡,正如一般的妻子那樣,但願她主動敞開心房,竟是如此奢求嗎……

“睡吧!”他疲倦地合上眼,低語道。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佛祖誕辰,還是哪一家的名門千金要出閣?”史璇瑩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問道。

金織坊的老闆娘笑眯了眼,走到二樓窗邊往下一探。

是啊,街上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排好大的陣仗,一堆人、一堆馬,中間夾雜着幾頂官轎,還吆喝趕人,鬧得人聲鼎沸。

“好像是高官蒞臨,要在對面的酒樓宴客呢!”

“是麼?好大的官威!”史璇瑩冷冷輕嗤了聲,放下手邊的綢緞又道:“金老闆,你這些料子顏色都太豔了,沒有雅緻些的嗎?”

“有!怎麼會沒有,只怕料子太素,裁起來不出色,因此纔沒拿出來。二小姐,您看看這邊,肯定有您滿意的。”

“好啊!”璇瑩跟在殷勤的老闆娘身後,正要湊上去瞧,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嬌呼,丫頭咂嘴道:“耶,那不是正大姑爺嗎……他……咦……”

璇瑩好奇地回頭,只見丫頭掩着嘴,臉色是說不出的難看僵硬。

“大姑爺怎麼啦?”她蹙起了柳眉,也挪到窗邊探看。

金織坊開在大街最熱鬧的地段,對面便是京城裏名聞遐邇的百年酒樓,令狐雅鄘就站在人羣之中,幾名官員圍着他,左右偎着美貌藝妓,一羣人說說笑笑的,顯然正要登梯走進酒樓。

哼,還真是逍遙得意!

璇瑩一語下發,眯起了眼,忽然一個旋身,蹬蹬蹬地飛奔下樓。丫頭在後頭呼喚也不管,她就這麼一路闖到令狐雅鄘跟前,笑盈盈地作揖。

“姐夫,好些日子沒見,真巧在這兒遇上呢!”

“史二小姐?”

令狐雅鄘訝然望着她,接着,緩緩露出一抹笑。

“什麼史二小姐,那是給外人喊的,姐夫該喊我小姨子纔對!”說着,璇瑩美眸流盼,往他身邊的妓女一睞。“姑娘,可否勞煩你讓個位子,方便我和我姐夫說幾句話?”

那名妓女手裏拿着一柄桃花扇,半掩容顏,只露出一雙飽含興味的美眸,似笑非笑地瞅着她。接着,又朝雅鄘身邊另一個女子使了個眼色,兩女便雙雙起身,嫋嫋婷婷地走到另一頭去。

而滿場在座的,一聽到璇瑩喊出“姐夫”二字,早傻住了,又見她一副磨刀霍霍、來勢洶洶的模樣,便轉頭忙碌起來,敬酒的敬酒、喫菜的喫菜,無人敢多看他們一眼。

“姐夫,您可真懂得享福啊!”

“好說。”

“你見了我這張臉,難道一點也不覺得良心不安嗎?”

“爲何不安?”

“我姐姐懷着身孕,你卻在這兒風流快活,還問爲何?”

“這個嘛……”

令狐雅鄘摸摸鼻子,聳了聳肩,就算回答。

史璇瑩狠瞪着他——好啊,放着懷孕的妻子不顧,狎妓出遊,被自己的小姨子撞見了,非但沒有一絲愧色,還理所當然似的——

連她看了都這麼心痛,姐姐知道姐夫在外是這模樣,要怎麼承受呢?

令狐雅鄘不禁暗自苦笑。這妮子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只是街道上偶然遇見了,便追過來替姐姐討公道嗎?

“你膽子可真不小,敢如此對待我姐姐!”她眼睛幾乎閃閃發亮了。

“這個嘛,我膽子素來不小,只是話說回來,我究竟如何對待令姐了?”令狐雅鄘啼笑皆非地瞅着她。“難道我虐了她?”

“誰說不是呢!”璇瑩冷冷回道。

“唔……你說是就是吧,那麼,小姨子可聽令姐抱怨過半句?”他懶洋洋地睨她一眼。

“你——”史璇瑩雙眸幾乎着火。

氣死人!她早說嫁人沒半點好處,何況,當初她就百般不願讓姐姐嫁給此君,如今果然惡夢成真!

令狐雅鄘注視她耳頰通紅的模樣,嘴角一勾。這張臉容明明和他妻子一模一樣,卻又如此不同。

璇翎即便生氣,也是淡淡的,冷着臉,如冰如霜,誰近了她的身,心頭便像被一大片軟針綿綿密密地刺着,教人心亂如麻,互不知所措……

“怎麼着?氣壞了?”

他炯亮的雙眼盯着她,忽而低笑起來。

看來今次可得罪她一回了。眼下的場合不適合她多做停留,留久了只怕壞事。

“很想直接衝回家裏,同你爹爹告狀是嗎?那就快去啊,省得留在這裏敗我的興致。”

唉,雖是同一張臉,這妮子卻無法激起他一絲溫柔,反教他無端思念起嬌妻了。

“還不走?要坐我的轎子回去嗎?”他打趣道。

“哼!”走着瞧!

史璇瑩氣鼓鼓地瞪他一眼,才忿忿轉身。

臨去時,她不經意往窗邊那兩名藝妓瞧去,其中手持桃花扇的那個,左右隨着一名丫頭,捧着一把似乎頗爲名貴的古琴,上頭還鑲嵌着質地上等的翠綠碧玉。

那藝妓目不轉睛地直視她,盈滿霧氣的桃花眼卻讀不出心思。

史璇瑩眉頭一擰,掉頭便走,來去像是一陣旋風。

令狐雅鄘等她一下樓,便起身憑欄而立,尋着她的背影,直到親眼目送她登上自家的轎子,垂下簾幔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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