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尊夫人和那姑娘是孿生女?”綠琴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如春風沐人。
“如此絕色,難怪大人這般魂牽夢繫……”
令狐雅鄘聽了,嘆道:“是啊,幸好過門的不是這一位,萬幸、萬幸!”
想起新婚夜的驚魂,至今仍教人難忘。領教過這位“拜過堂的小姨子”的與衆不同之後,沒盯着她,還真怕她闖出什麼禍呢!
自從姐姐出閣後,家裏一夕間冷清了許多。
爹爹是公務繁忙,難得見上一面,孃親又愛叨叨絮絮,她巴不得躲得越遠越好。昔日能說話的伴兒,原來只有姐姐而已,而今見了姐夫,對姐姐的思念益發不可收拾。
璇瑩失魂落魄地端坐轎中,思量片刻,便傾身吩咐轎伕。“先別回家了,往令狐府。”
心不曉得爲什麼跳得又猛又急,她有滿肚子話想問。
姐姐嫁了人,當真過得好麼?許給那樣風流的丈夫,有何幸福可言?
到了目的地,通報了身份,下人立刻領着她一路穿過花廳,往最偏東的書齋而去,沿途瞧見的家丁莫不滿臉驚異,有的甚至看呆了,忘了手邊的工作。
璇瑩摸摸自己的臉龐,微微苦笑。家裏的僕役早就見怪不怪,她都快忘了自己的臉和姐姐長得多麼相像。
來到書齋,房門開啓,璇翎立刻抬起臉——那模樣恍如未嫁時一般,只不過換了間書房、換了擺設,姐姐依舊是那副讀書蟲的模樣。
璇瑩默默瞧着,喉頭梗着什麼似的。
“姐……”她輕輕喚了聲。
“真難得啊,你怎麼來了?”璇翎乍見妹妹到來,憂慮竟多過欣喜,攏緊了眉,不確定地上下打量。“爹爹、孃親知道你來嗎?”
“什麼嘛,人家想你纔來的,怎麼你看我的眼神,活像我惹事跑來避難呢!”
璇瑩噘起嘴,不情願地老實招認。“是沒跟爹孃提過。”不能怪她,這是臨時起意的嘛!
“你呀、你呀!”璇翎一邊搖頭一邊笑,實在拿這丫頭沒轍,好好的深閨小姐,怎能愛上哪兒就上哪兒,老是如此任性妄爲呢?
璇瑩張口欲言,愣了半天,卻垂下肩膀,嘆了口氣,又緩緩合上嘴。
璇翎瞧在眼底,忽道:“怎麼,爹孃爲你說親了?”
“呃……”璇瑩錯愕地抬起臉,望着姐姐,良久,才搖頭道:“不是,不全是爲了這件事……”
初時正是爲了親事心煩,纔想出門透透氣的,偏偏遇上姐夫,反而煩上加煩,老天爺怎麼就不肯讓她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度日呢!
“姐,外面有些傳聞是關於姐夫的,你聽說了嗎?”
“傳聞?雅鄘嗎?”璇翎揣度妹妹的心思,不知她指的究竟是哪樁?關於雅鄘的傳聞,京城裏不止一、兩件呢!“也許……聽說了吧!”
“真的?你都知道?全都知道?”璇瑩難以置信。“姐夫贖了幾個名妓、養在外頭的事也都聽說了?”
璇翎沉靜地一笑,傾身反問:“你打哪兒聽來的?”
“元哲表哥。”璇瑩吐出四個字,正色道。
喔?璇翎瞭解地點點頭。元哲表哥本是個聞風就起浪的人,倒不是指他扯謊,只是言語間太不謹慎,像這類風言風語,怎能隨口說給璇瑩聽呢?
“事實並非如傳聞那樣,你誤會了。”璇翎淺淺一笑。
璇瑩冷着臉道:“誤會什麼呀?我親眼瞧見姐夫帶着那些女人出雙入對,還會有錯?”接着,她把剛剛在酒樓看到的一切,包括姐夫身邊挨着的藝妓,她們的眼神樣貌詳詳細細地說了。
“眼見不一定爲憑。”
“是麼?是姐夫跟你說的?”璇瑩斜目瞧她。“他說了,你就信啊?”
璇翎聞言一呆,璇瑩劈頭又說:“爲了自己風流快活,男人有什麼話說不出口?你平時那麼聰明,怎麼就不怕他騙你?”
璇翎被說得啞口無言,抿着脣,良久無語。
看着姐姐臉色逐漸蒼白,璇瑩咬咬牙,不禁後悔了。
是她太多事了嗎?難道說,她不該對姐姐提這些?
倘若姐夫有本事安撫好姐姐,她是不是應該保持沉默?
說到底,像姐姐這樣溫雅柔順的女子,就算知道姐夫外面還有其他女人,又能如何呢?
姐姐的個性與她不同,她是寧可玉碎、不爲瓦全,而姐姐雖然有時倔強剛毅,卻也比她更懂得妥協。她知道了這些事,若是無力改變什麼,便只是黯然心碎罷了!
姐妹倆難得照面,卻默默看着對方,心中各自翻騰。
過了良久,璇翎才展露笑顏,柔聲問:“我方纔問你,爹孃是不是爲你說親了,你回答我:“不全是爲了這件事”,那麼,爹孃確實在安排你的親事了?”
提到這個,璇瑩又煩悶起來。
“不曉得,我又不想嫁。”她忍不住低啐一聲。“嫁人到底有什麼好的?悠哉當我的千金小姐,日子不曉得多快活,作啥非要我嫁人不可呢?”她頓了頓。“瞧你嫁成這般,我還敢嫁嗎?”
“你——”璇翎臉色一僵。
話一出口,璇瑩立刻懊惱地自掌嘴巴,起身說道:“算了,不說了,我要走了!”
“瑩兒!”
璇瑩真的起身走了,璇翎追到門邊,可思緒一轉,停下腳步。
就算追上去,又有什麼意思呢?
她看着璇瑩穿過花徑,一路氣憤難平的模樣,一會兒猛捶自己腦袋,一會兒又插腰握拳,似乎苦惱不己。
眼見妹妹越走越遠,她倚門而立,只是悠長地嘆息。
她其實很想拉住妹妹的手,好好說一會兒話,好好地向她傾吐——
瑩兒啊,你不曉得,我……我不是不怕。
可是,你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時,心裏有多甜蜜、多開心嗎?
你知道當他緊緊抱着我,他眼裏倒映出我的模樣,我看起來有多麼幸福滿足嗎?
不是的,你弄錯了。
你姐夫對我那麼好,他定不會騙我的,就算騙盡天下人也不會騙我。
然而,倘若他當真連我也騙了個徹底,那麼我只怕,他不肯騙我一輩子啊!
這樣深沉的心事,瑩兒一定想都沒想過吧?
如果,她拉住瑩兒的手這麼說,瑩兒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是不可置信?還是訕笑她癡傻?
想着想着,她卻先笑了。
“沒用的書呆……”她喃喃着,提起裙襬,緩步走向花朵盛放的園圃,一會兒摸摸柳梢,一會兒拔下不知名的花兒把玩。
風兒徐徐,溫柔地牽起她髮梢,也掃開微攏的眉心。
是啊,她還真是沒用。
聰明和愚笨,若教她只能選一個,只怕還是愚笨些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