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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夢寐良妻》 / 蘇曼茵 / 第8章 / 共23章

月當空,珠簾卷,夢月樓中聲色迷。

“朝廷撥給倉州水患的款項,左相抽了一半,其餘三成,按着經手各品階官員大小安排,昨夜和欽差大人飲酒商議到深夜。”

綠琴低聲附在令狐雅鄘耳邊說着,然而手中急弦直轉,音調錯落分毫不差。

看在外人眼裏他們就像一對濃情密意的情侶,一邊調情、一邊唱和,誰也不知名妓綠琴與令狐雅鄘竟是在交換情報,爲避免機密泄漏,才藉着琴聲掩飾,風花雪月只是一場假戲。

“你有紀錄名冊嗎?”他詢問。

綠琴聞言噗哧一笑,“還紀錄什麼?從上到下,所有經手的全收了錢,只差金額配給罷了。”

“我的天……”他不禁仰天大嘆,朝廷給了十萬白銀,實際治水恐怕不到兩萬,難怪水患年年不除。

“您總不至於天真到不曉得自己在跟誰交手吧?”綠琴回眸俏皮地眨眼,風情萬種,簡直酥人心魂。

“得了,多謝。”令狐雅鄘欣然領教。

一曲彈畢,話也說完了,令狐雅鄘繼續一貫的風流逸樂,左擁右抱,又喝了幾杯,眼底卻始終帶着疲憊,笑容也是虛應以對。

“新郎官,自你成親之後,笑容好像少了很多啊?”綠琴親自過來爲他斟一杯酒。

令狐雅鄘臉一僵,假笑倒成了苦笑。

“夫人是怎樣的女子呢?”能教他露出這種神情,綠琴十分好奇。

“她嗎……”

他想得入神,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彷彿抑鬱苦悶,開口卻道:“她是舉世無雙的賢妻,令狐家不可或缺的長媳,溫婉貞靜,知書達禮,深得愛戴,簡直好到不能再好了。”

“咦?”綠琴不禁微訝,見他又不像在說反話,不知究竟何意?

月光皎潔,映得滿地銀輝,他卻起身走向窗欞,喃喃道:“我該回去了。”他拜別了綠琴,乘轎返家,才進門,下人便來通報。“少爺,老夫人在廳裏等着。”

“嗯。”帶着疑惑來到廳上,原來孃親只是提醒,“明天是你岳母的生辰,要和璇翎一起回去,還記得嗎?”

“我記得。”他回答。

“你呀,怎麼天天早出晚歸呢?”

孃親慈愛地拍拍他肩頭,眼神略有責怪之意。“媳婦多寂寞啊,我瞧她時常茶飯不思,人都消瘦了。”口氣緩了緩,她語重心長道:“女人啊,若得不到丈夫疼愛,到頭來不只是她,你也會辛苦的。”

“知道了。”令狐雅鄘聞言別開了目光,黯然沉吟道。

走過曲折檐廊,他逐步往寢室去。寢室裏燈燭搖曳,牀帳早己放下,底下擱着一雙繡鞋。

他簡單湊着臉盆洗把臉,接着脫下外袍鞋襪,揭開帳幔,掀起被褥,睡臥在妻子身側。

她的臉明淨而沉靜,睫扇垂掩,鼻息均勻,穿着保守潔淨的單衣,雙手規矩地疊放在腰間,然而,那頭披散的長髮讓她看起來格外媚惑誘人。

他默默看着,氣息不禁有些紊亂,灼熱的目光落在她脣上。她的脣,脣峯微翹,脣色蒼白彷彿引誘人去滋潤……

心跳陡地加劇,他不得不移開視線,瞪着空無一物的上方,等待體內奔騰的慾望平息。他曾親口承諾過,絕不會侵犯一個不情不願的女人,縱然這女人是他的新婚妻子。

她原是無意出嫁,所以她妹妹才異想天開地代姐出嫁,所以她纔對他百般推拒,除了新婚夜抱着她睡過一晚,她連根手指也不願讓他碰。

白日笑容可掬地侍奉婆婆,領着一干丫頭執掌家務,從針線女紅到挽袖下廚,無一難得倒她,果真是大家閨秀,懂喫懂穿,品味獨具,做人處事周到圓滿,沒人挑得出毛病。

也許,這就是她的盤算,只管做好令狐家賢慧的長媳,將他摒除在外,是嗎……

而他卻束手無策,只能看着她,感覺一股愈來愈濃的渴望,正日復一日、慢慢地煎熬着他。

某日,他提前回來,她坐在銅鏡前拆卸髮髻,忽而回頭道:“你若嫌擠,想睡在別的地方,我不會反對。”

他渾身一繃,眯起眼。“什麼意思?”都還未圓房,便想和他分房?

“沒什麼,只是偶然想到了,隨意說說而已。”史璇翎眉目如霜地別過臉,櫻脣緊抿。

一想到她說起那番話的模樣,濃濃的鬱悶便揮之不去,若他能有她一半的絕情就好了,至少能無視她的淡漠,安安寧寧度日。如今這樣的關係到底算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受煎熬嗎?

他忍不住又將視線調回妻子身上。

睡夢中,她忽然嚶嚀轉身,側臉無邪地對着他,粉豔香腮枕着手背,朝他淺淺一笑。他呼吸頓時又亂了,目不轉睛地凝望她溫柔的睡顏,眼神略降,又移向她的脣。

他們靠得太近了……

在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之前,他的脣便碰上她的。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快樂與無邊無際的痛苦席捲而來,那雷霆萬鈞卻又輕如羽絮的一觸,幾乎淹沒了他。

渴望她的意念加重,卻怕她驚醒,他不敢動彈,甚至不敢呼吸,輕輕熨燙着她的脣,心跳如擂鼓——

她一定是在作夢。

璇翎沉浸在甜蜜中,不覺露出笑意。

近來她常常作夢,夢裏有她想要的一切,疼她愛她的丈夫,深情的眼眸永遠在追逐她身影。這天,他站在櫻花樹下抑鬱蹙眉,似乎因她太過羞怯而感到不滿,她只好說服自己鼓起勇氣走向他,踮起足,攬上他肩頭,生澀地報以一吻。

令狐雅鄘愕然驚喘,大掌緩緩滑過她腰際,小心將她擁入懷裏。

該死的,他失控了——

更該死的是他一點也不在乎,就算沉淪到地獄也無所謂。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最後漸漸恢復了平靜。

他只好失魂落魄地放開她,睜着眼睛,大口喘息,僵硬地瞪着前方。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這可惡的女人!

嘴裏充滿她的味道,他彷彿醉了,眼前天旋地轉、昏昏沉沉……他想要她,想要她,渾身慾望澎湃,煩躁難耐,而她竟然睡得如此香甜……

她剛剛在做什麼?居然主動吻了他,她作夢了吧?

猛然間,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他眯起眼,俊臉霎時變得陰鬱。

夢裏,她吻的是誰?是誰讓她露出那種笑容?是誰讓她主動伸手勾攬,動情地獻上香脣?

視線落在她脣上,一股難以遏抑的怒火頓時燒逼全身——

天明醒來時,她正依偎在他懷裏,雙手攬着他的腰,粉頰靠在他胸膛上,彷彿恩愛繾綣的夫妻。

更糟的是,她迷迷糊糊抬起眼,竟對上一雙炯亮的黑眸——

他早就醒了,卻任由她抱着,目光來來回回看着她的臉和手,彷彿取笑她——

平時冷冷淡淡,一副清高貞節的模樣,到了同牀共眠時,還不是照樣摟着他睡?現不到底是誰輕薄了誰,這筆帳要怎麼算?

“我……我睡着了。”她臉脹紅,囁嚅地從他身上翻坐起來。

“當然。”令狐雅鄘瞧她一眼,便揭開被子下牀,沒多說話。

璇翎望着他頑長的背影,不覺怔忡起來。

以往她冷淡慣了,他沒表示過什麼,面對她,多半仍是笑顏以對,像是在百般容忍她無理取鬧似的——但她絕非無理取鬧,只是求個平平順順、遠離他的日子罷了——今早卻怎麼了?她得罪他了嗎?怎麼老覺得他眼神動作似乎透着一抹深意與苦澀。

“不伺候我更衣嗎?”他不帶情緒地回眸示意。

“喔。”璇翎下了牀,便從衣箱裏翻找出一件袍子,順了順,走到他身後,將外袍攤張開來。

他略一矮身,修長的臂膀穿過袖口,接着是另一隻。

實在……太接近了。

璇翎微微蹙眉,隨即撇開心中的煩躁,深吸口氣,繞到他身前,爲他撫平衣領上的凌亂,並繫上腰間的織帶。

像這樣伺候他,她向來是很笨拙的。

不知是不是因爲兩人還未圓房,抑或是成親成得太草率,她總覺得自己還像個沒出閣的姑娘,這些太親暱的舉動,總令人尷尬不已。

令狐雅鄘居高臨下睇着她。她一臉不情願的模樣,像是受盡委屈。怎麼?伺候他這個丈夫,有這麼難以忍受嗎?

“來——”在她逃離之前,他伸手握住她,她指尖一顫,想抽離,卻被他牢牢握得死緊,“換我來伺候你吧!”她越想逃,他就越不想放,拉着她到妝臺前坐下,自己也勾了把椅子,在她身後落坐。

“你想做什麼?”

璇翎滿懷不安,望着眼前他倆狀似親暱的模樣。銅鏡裏倒映出他略顯憂鬱的神情,模樣有些疲倦,幽幽望着她,好像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

唉,害她渾身不自在,真不知他意欲何爲。

令狐雅鄘懶洋洋地拾起鏡臺上的玉梳,大手緩緩滑過她身後,撩起一縷髮絲,掐在掌心裏把玩着。“別老拒絕我,讓我偶爾也爲你做點事,嗯?”語畢,他衝着她一笑,那笑容卻有一絲苦。

他忘不了吻她的滋味,徹夜無眠了一夜,也心煩記掛了一夜,他累了。

她身邊高築的那道牆,幾乎看不到崩毀,與她鬥氣到最後,受苦的只有他自己罷了。

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和一般的妻子那樣,拔去渾身的刺,安然待在他懷裏呢?

仔細梳着妻子的頭髮,那烏亮柔長的觸感教人捨不得放。“你喜歡什麼樣的髮式?”他擠出笑容,瞥了妻子一眼。

“我說了,你就會梳嗎?”她滿臉迷惑地回眸輕睞。

“會呀!”令狐雅鄘朝銅鏡拋來一抹笑,大掌幾番轉繞,果然盤起一個漂亮的髮髻。

璇翎不禁看呆了,真難以想像,男人的手竟然可以如此靈巧?

“少爺、夫人早。”丫頭敲門進來稟告。“老夫人交代,要送給親家夫人的賀禮已經全備妥,都放在馬車上了,老夫人說,請兩位準備好就直接出發,不用過去問安了。”

“好,你下去吧!”令狐雅鄘點點頭,就連和丫頭說話,眼神也沒有片刻離開過,眨也不眨地鎖在她身上。

璇翎靜靜地任他擺佈,縷縷長髮任他握在手心裏,牽動着她每一分知覺,也牽動着她冷澀的心。

假若成親之初,他便如此對待她,那該多好……

身後的他手勢極是溫柔,輕輕撫遍她長髮,像在誘哄着她,要將她揉進懷裏好好嬌寵一番似的,她幾乎快醉了,若能什麼也不想,抬頭往後一仰,便要倒入他懷裏了吧?

空氣中瀰漫着暖昧的氣氛,連肌膚也變得燥熱不堪,銅鏡裏倒映出一幕恩愛無限的美景。

但這分明只是假象,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璇翎眨了眨眼,霎時如夢初醒。

是啊,風流種果然是風流種,能夠討好女人的活兒,有什麼不會的?

人人皆有的溫柔,她不稀罕。

今日沉溺於他的柔情,明日說不定就是黯然心碎。她已嫁給他,一輩子無處閃躲,若當真對這樣的男人動心,往後該如何平靜……

夫妻倆一齊回到孃家,家裏卻一如往常,細問起來才聽說,孃親厭倦了鋪張,嫌宴客累人,索性叫人在餐桌上多加幾道菜,當是慶祝過了。

表親之中,也只有元哲一個人來送禮。

璇翎略顯失望,拉着元哲問:“怎沒見元彬表哥?他今天不來嗎?”

“他手邊有別的要緊事,說不定忙完就來……”元哲不大滿意地哼了聲:“什麼嘛,你就那麼關心他?那我呢?”

“你不是好端端地在這兒嗎?”璇翎笑盈盈地彎超眉眼,去沒察覺身後的令狐雅鄘臉色微微一僵。

元彬?

他搜尋腦海中的記憶,是了,是他們成親那一晚護送她過來的表兄。璇翎信任他,甚至能將自己和妹妹交付……一思及此心頭霎時積了煩悶,他側眼瞧她,卻見她挽起妹妹的手,姐妹倆正挨着彼此說話,那絮語綿綿、交頭接耳的模樣,簡直渾然忘。

她的笑,是他前所未見的燦爛,那模樣比在他身邊的任何時刻輕鬆愉悅多了?

他心緒驀地一沉,苦悶揮之不去。

一家子團圓,用過了午膳,元哲便先行離開,翁婿兩人轉至書房茶敘,璇翎也樂得撇開丈夫,和妹妹躲到閨房裏私密地聊聊近況。

璇瑩一關上房門,眼眶就紅,不厭其煩地再三道歉。

當初她原是一番好意,以爲自己的計劃萬無一失,結果什麼事都沒辦成,徒然毀了姐姐的婚禮。

那晚,元彬表哥狠狠痛罵她一頓,爹孃回來,卻又爲她遮掩,說她是因爲姐姐嫁人,內心不捨,自己躲起來哭得太厲害,才躲着不出來見人。爹孃見她眼睛紅紅腫腫的,心疼起來就沒追究了。

她還寧願被毒打一頓呢,卻只能躲起來不喫不喝地哭,直到三天後璇翎回門,好好勸慰她一番,她才肯開始喫飯。

連過數月,再看到姐姐,她仍是想哭。

“姐夫對你好嗎?”拉起姐姐的手,她首先問的就是這個。

“他就是那樣子啊!”璇翎有意閃躲這話題,趕緊說些別的。“但家中的長輩都很疼我,家裏的奴婢又聽話勤快,日子就跟在家裏差不多。”

就是那樣子?

璇瑩搔搔腦袋,畢竟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夫妻男女之道,她聽得懵懵懂懂。

“那……那是很好的意思嗎?”就是跟所有人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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