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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夢寐良妻》 / 蘇曼茵 / 第20章 / 共23章

快下雪了吧!

遠方的天際如洗過毛筆的水缸一般,混濁晦暗,幾乎連光也透不過來。

璇翎抱着孩子走在花園裏的石子甬道上,入冬後滿園冰涼、草木蕭蕭,好不容易找着一塊乾燥的石椅,便坐下來歇歇腿。

摯兒不吵不鬧,安穩沉睡。母子倆這一歇,時光彷彿頓止。

“想念姐夫吧?”史璇瑩攏着身上的斗篷,蓮步輕移,不知何時悄悄踱到姐姐身旁。

世上若有會走的石像,約莫就是這模樣吧!靜靜的、優雅的,不言不笑、不哭不動,連四時寒暑也忘了。

璇翎回過神來,瞥了她一眼,垂下眼眸,低語道:“沒有。”

“還說沒有呢!整天都在發呆,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打我來到秀川,都過了多少天了,就沒見你笑過。”

璇瑩故意伸手捏捏她臉頰,璇翎既沒閃躲,也沒像往常那樣開口斥責,頭低低地瞧着懷裏的孩子。摯兒睡得又香又甜,細緻的眼眉、微翹的雙脣,模樣真像極了他爹爹。

璇瑩伸手過來捏捏他細嫩的臉,忽而轉向姐姐,微笑說道:“對了,我說件趣事給你聽罷,跟姐夫也有關係的。”

她笑眯了眼,又說:“這事一直掛在我心頭,本來一到秀川就要立刻告訴你,結果一看到娃娃就分心,之後想找時間跟你說,又見你老是一副睡眠不是的模樣——”

姐姐照料孩子完全不假他人之手,夜裏娃娃哭鬧,又要人抱、又要喫奶,鬧得姐姐夜不安眠,白天總是找到時間就睡。

昨兒個,她隨手抓了個老嬤子來問,忙這孩子到底要忙到什麼時候?老嬤子笑說,在孩子離乳之前都是這樣的,少說得忙到孩子週歲吧!

她一聽,那可不得了,可不能等到姐姐忙完再說了!

璇翎原是沒什麼興趣的,聽說和雅鄘有關,纔好奇地睞她一眼。

“不對不對,說起來……應該是件慘事纔對!”璇瑩敲了敲額頭,接着轉頭問:“姐,你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有位姓袁的大人經常登門造訪?那袁大人好像是爹爹好友的門生,考了好些年才中進士,孰料一進官場便得罪趙相,被硬安了個罪名,後來就消失不見了。”

“袁大人?”璇翎蹙起秀眉,搜尋回憶,“我只記得他有個很美的女兒,琴藝不凡。”幼時曾經一塊兒讀書彈琴,如今連名字都快忘了,怎麼突然提起這個人呢?

“是啊是啊,就是他,可我要說的不是他!”璇瑩連連點頭,攬着姐姐手臂說道:“那袁大人當年被流放,中途病死了,妻女都被貶爲宮婢,隨後袁小姐貌美招護,被主母賣入青樓,直到最近才贖了身——”

璇翎皺眉。“這種事,你從哪兒聽說的呢?”

“姐,她就是名妓綠琴啊!”璇瑩頓了頓,又嘆了口氣。“上回在酒樓,我沒認出她,她倒是認出我了……”

璇翎愣愣地看着妹妹,早聽傻了。

原來那位綠琴姑娘,即是她們幼時認識的袁綠晴,某日,姐夫突然找上她,說是需要幾個能周旋在貴族間的名妓,問她願不願意爲他效命。

這對綠琴可說是一舉數得之事,既可報父仇,又有機會從妓籍中除名。於是點頭答應,如今趙相已死,趙氏沒落幾乎成了定局,而她洗淨鉛華,亦輾轉找回母親,只盼就此遠離京城,回鄉過平靜的日子。

綠琴離京前,特地找她說了一會兒話,兩人都感傷地哭了呢!

“她說自從見過我,想起了兒時,忽然很想見你一面,可惜錯過了時機,只能遠遠地看着你離去。又說咱們是她兒時的友伴,姐夫是她的恩人,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是麼?”

璇翎不知想什麼入了神,過了半晌,才幽幽答應一聲。“喔……”

咦?這麼冷淡?

璇瑩惴惴不安地打量姐姐。認真說起來,這禍也是自己闖的。

姐姐原本應該不曉得綠琴這號人物,是她自己在酒樓看見姐夫和綠琴,便去跟姐姐告狀,還惡聲惡氣地罵了她幾句,唉,說來說去都是自己不好,怎麼老幹些糊塗事呢!

姐姐和姐夫不知後來怎麼調解的?怕是根本沒調解吧,以姐姐的性子,八成連提都沒提。而她得知真相後,幾乎懊惱到想撞牆。是她錯了,姐夫根本不是她想像中那樣的人!

“還有啊……按袁小姐所說,姐夫那些惡名昭彰的風流花名,好像全是假的呢!別的沒有證據就不提了,單單就綠琴,姐夫說她是‘忠良之後,不可輕侮’,自始至終以禮相待,綠琴說她很羨慕你……”

史璇瑩偏着頭,努力思索着綠琴說過的話,生怕沒解釋清楚,但說到這,又不禁迷惑起來。“姐,你瞧這說得通嗎?男人只要進了花叢,沒道理不偷腥啊!喝醉還記得回家,就算潔身自愛了,是不是?”

唔……也許是自己對男人偏見過重吧!

“像姐夫這樣的,世間大概找不到幾個吧!”末了,她聳了聳肩,乾脆定了結論——她的姐夫是世間少有的異類。

“我……不知道。”璇翎早已聽得神思恍惚,心魂全飛走了,這時聽瑩兒發問,只能緩緩搖頭,心房驀地一陣灼熱,兩行眼淚霎時滑落。

這是怎麼回事?就連離開京城的時候、陣痛待產的時候都沒有掉過一滴淚,而今,竟是難忍相思地哭了。

“姐?”璇瑩不安地瞅着她。

璇翎彷彿淚流不止,滴落的水珠一顆顆落在嬰兒光潔的臉頰上。“我好想他……瑩兒,我好想念你姐夫……”

以前都誤會他了,錯了,全錯了!

她怎會如此愚昧,如此自以爲是?成親以來,她讓他嚐盡了多少排頭,他卻沒一句怨言,悶不吭聲地擔下了。

她多麼思念他,有那麼多話想對他傾吐,究竟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呢?

“他就快來了,一定是的。”璇瑩溫暖地攬抱着姐姐,柔聲安慰道。

等姐夫來了,屆時,還有一份大禮等着她呢!

她又作夢了。

眼前的景物是那麼不真實,睜開眼,她竟然置身在一片大紅喜帳內,頭枕鴛鴦枕,身覆錦被。

肯定是一場夢。否則她不是睡糊塗,就是徹徹底底瘋了。

她想起昨晚睡前,璇瑩拿了一碗黑漆漆的苦藥讓她喝下,說是她近來夜不安眠,於是請大夫開了安定心神的補藥給她。

對了,就是那碗藥讓她產生錯覺,明明還在夢中,卻以爲自己醒了。

因爲這場夢,未免太真實了吧……

璇翎伸手揭開簾帳,妝臺前、衣箱上,門片窗欞處處貼滿了“囍”字。不遠處的桌案上鋪着大紅桌巾,上置一對紅燭,一雙紅托盤,其中一隻放着紅嫁衣、另一隻則是無數的金玉飾品。

她推開錦被下牀,低頭瞧去,就連原本的繡鞋也被換成簇新的紅靴。

才套上鞋子,掂了掂,大小正好合腳,這時,房門忽然被推開。

“你醒啦?”璇瑩臉上堆滿了笑,像只蝴蝶般翩翩飛舞着進來,身後還領着一批丫頭,如此大陣仗,好不嚇人。

“瑩兒?”璇翎莫名其妙,不禁掐掐自己的臉,狐疑低喃:“難道不是夢?”

璇瑩笑得合不攏嘴。

“是啊,你睡傻了,正在夢裏呢!既然是在作夢,就安心讓我擺佈吧!”

“怎麼回事?爲什麼……”

璇翎還分不清南北東西,卻教妹妹給推到銅盆前,連聲催促,“快點兒把臉洗一洗,準備更衣吧!吉時就要到了。”正說着,身後的丫頭紛紛忙碌起來,似乎還嫌房間佈置得不夠華麗,鮮花、盆果、各種擺飾一樣樣端了進來。

“什麼吉時?誰的吉時?”璇翎柳眉一攏,真不知瑩兒又要什麼把戲。

“當然是你的大婚嘍。”

璇瑩笑嘻嘻地拿起一條素絹,塞到她手裏。“快快快,要忙的事還多着呢!”

說着,她轉頭吩咐丫頭們攤開嫁衣,將各種珠環玉佩全部打開來放好。“這一回,可不能再把你的婚事弄砸了……”

“到底在說什麼?”璇翎完全糊塗了。

“姐夫說,他要在這裏和你重新拜堂。”璇瑩終於吐實,眼眶也紅了。“他說他想好好迎娶你過門,好好和你拜天地,花果撒帳、脫纓合髻……任何一個禮俗都不能少。”

她啊,每次想到姐夫說這些話時的口吻,就衝動得想哭。

從前一向視姐夫如仇敵,氣惱姐姐嫁了如此不堪的丈夫,原來自己全錯了,險些毀了姐姐一生良緣。

“他這樣……親口告訴你的?”還說……任何一個禮俗都不能少?

她身子有些軟了,胸口像忽然被什麼填滿,莫名地激動,心房充盈,幸福得幾乎暈倒。

“他說他早有重新拜堂的念頭,只是京城裏人多嘴雜,萬一我的醜事傳開,怕將來嫁不出去——”璇瑩又哭又笑地伸伸舌頭,接着又說:“是他讓我來陪你,說當初禍是我闖的,總要負責收拾纔對。”這件事,姐夫的孃親也知道了,爲姐姐心疼得不得了,來到秀川后,便暗地裏派人把婚禮所需的一切偷偷打點過了,只等姐夫過來而已。

“這麼說,他已經到秀川了?”璇翎心頭一震。

“是,算好吉日回來的。”璇瑩點頭,其實昨天就回來了,壓抑着滿心思念,一夜無眠等着她呢!

“我想快快見到他。”璇翎眼眶一紅。

“就快了——”璇瑩拉着她的手,和丫頭們一起爲她穿上嫁衣,戴上鳳冠,披上蓋頭。

這襲婚袍還是她一手繡制的呢!從姐夫向她開口的那天起,她就不眠不休趕製這件衣裳,連在馬車上也顧不得顛簸,一針一線全是她對姐姐的歉意與祝福。

吉時一到,她便淚漣漣地握着姐姐的手,扶着姐姐踏出閨房。

所有禮俗一項不差,婚禮莊嚴隆重。

璇翎始終抿着脣。她的心,隱隱發疼,她眼眶,也總是溫熱而溼潤。她的雙手緊緊交握,等待的每一刻漫長如年,直到蓋頭鍁開,她抬眼凝望那張久違的、她傾慕不已的俊顏——他脣角依然含笑,英俊懾人的眼眸深邃如海。

“爲什麼哭了?”令狐雅鄘笑着坐到她身邊,抬指拭去她臉上的淚。

她微微赧紅,羞澀地回以微笑。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他歉然柔聲道。

比約定的時間還遲了數月,着實害她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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