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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夢寐良妻》 / 蘇曼茵 / 第5章 / 共23章

令狐雅鄘盯着她良久,終於放開她起身,默然不語。

鬧到連自己的妹妹都要代她出嫁,她就這麼不情願委身於他嗎?

他仰頭深吸了口氣,不禁苦笑。

婚姻大事,並非兒戲,難道她爹孃完全不知她意願,便強行要她出嫁?而今聖旨已下,想反悔是不可能了。

“喂,你到底想怎樣?”綺南雁來回瞅着他倆,只見一個默不作聲,一個失魂落魄的,不禁負手大嘆。“要娶姐姐還是妹妹,快些決定行嗎?老子可沒空陪你倆談情說愛——”

“走吧!”令狐雅鄘重新抱起她,她虛弱得無力反對,只得軟軟地倚在他懷裏,冰涼的額頭抵着他頸際。

儘管刻意琉離,避免自己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微弱的吐息、顫抖的嬌軀卻依然嚴重干擾着他。

她……是不是哭了?

溫熱的淚滴沾溼他頸項,隨即悄悄沒入胸膛深處。

令狐雅鄘心煩意亂地攏着眉。

該怎麼把她換回去呢?新房內並非只有新娘一個人,還有吉祥婆帶着一干丫頭,正在等他進房,準備領着他們完成整個儀式,若不依足禮俗,恐怕趕不走她們。

來到新房外,綺南雁透過窗欞一數,新娘、吉祥婆還有丫鬟等等一共六個,實在不好打發。

“快進去啊,我又不是新郎官,總不能叫我去吧?”綺南雁催促道。

令狐雅鄘橫了好友一眼,緩緩放下懷裏的人兒,等她站穩,才收回手臂。

叫他進去?進去之後,她就待在門外看着嗎?

令狐雅鄘沉着臉。

她連站都站不穩,身子抵靠在牆上,凍得臉如白紙,卻叫他進去和小姨子喝合巹酒,讓真正的妻子躲在門外偷看?

史璇翎低垂臉龐,沉靜的姿態看不出神色如何。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嗎?

“呵,快去吧,我不會喫了她的。”綺南雁擠眉弄眼地呵呵直笑。

令狐雅鄘抿着嘴不發一語,才轉身,便聽見綺南雁朝史璇翎笑說:“嫂夫人,聽說你是孿生女,令妹想必跟你一樣貌美嘍?”

他背脊一涼,回眸狠瞪,卻見史璇翎正不知所措地瞅着綺南雁,不曉得如何回答。

一時間,他剛踏出去的腳步忽然遲疑起來……難道就放着她與南雁共處嗎?是他的妻,怎能與其他男子……他胸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快,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史璇翎迎上他異樣的目光,雪白雙頰霎時浮上一抹極淡極淡的淺紅。他一愣,兩人便不由自主地同時錯開了視線。

綺南雁瞥見令狐雅鄘驟變的臉色,只好自討沒趣地摸摸鼻子。

“哈哈,見笑、見笑了。”開開玩笑嘛,何必認真?嘖,還以爲他對即將過門的妻子沒啥感情……

令狐雅鄘硬着頭皮來到新房外,一叩門,丫頭便堆滿笑臉迎出來。

“新郎官總算來了,來來來——”

吉祥婆早就備妥東西了,一見新郎進門便執起托盤,裏面裝滿棗、栗子、桂圓、花生等。她抓起這些果子撒向寢帳,口中吟誦:“撒個棗、領個小,撒個慄、領個妮,一把栗子,一把棗,小的跟着大的跑。”

丫頭悄聲在新郎官耳邊解釋,棗子諧音“早子”,栗子諧音“利於”或“妮子”,三生意味着花花搭搭生,如此既生男又養女,合在一起,就是早得貴子,兒女雙全。

“可以了吧?”令狐雅鄘冷着臉站着。

吉祥婆沒理會,又親手爲新人鋪牀,嘴巴直念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等等的吉祥話,之後請新郎爲新娘掀蓋頭,名爲“脫纓”。完結後,丫頭便拿來兩隻酒杯,中間繫着紅線,請新郎、新娘飲合巹酒,飲後將酒杯擲入牀下。

“大吉、大吉!”吉祥婆彎腰看到酒杯一仰一合,便笑說:“天履地載,男俯女仰,陰陽和諧,婚姻美滿!”最後再請兩位新人坐到牀帳裏,取出一把新郎預先剪下的頭髮,纏在新娘的頭髮上,說這叫做“結髻”,也就是結髮的意思。

令狐雅鄘漠然的神色看在丫頭、嬤嬤眼裏,彷彿只是新郎的尷尬靦腆,沒人當真理會。

“好好,儀式圓滿,百年好合——”吉祥婆完成任務,丫頭們全笑得合不攏嘴。

新房裏、暖帳中,真是一團喜氣。

隔着窗,史璇翎不覺地看得癡了。

那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一切,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禮,皆如夢幻泡影般,不再屬於她了……

從此,她便是令狐雅鄘的妻子。

一個連拜堂都不曾親自參與的妻子。

眼前忽然變得模糊,什麼都看不清,偏偏寒風又起,吹得她渾身哆嗦。她拉攏了披風,伸手撫着心口,總覺得這兒空蕩蕩的,好似缺了一塊。

真奇怪,她何必介懷呢?

又不是對新郎官懷抱什麼情愫,也不是多麼期盼這門親事。這一切只是形式禮俗而已,沒有就沒有,錯過就罷了,爲什麼……她心頭仍覺得苦澀?

爲什麼感到不是滋味,好像被搶走玩具的孩子一樣呢?

待閒雜人等紛紛離開,房門重新合上,綺南雁便嘆了口氣,儘可能溫柔地攙起她手臂。

“好了,咱們進去吧!”看她這副欲哭無淚的模樣,害他心情也跟着沉重。

唉,好端端的婚事,怎會搞得如此荒唐?

令狐雅鄘一開門便迎上史璇翎。她身子搖搖欲墜,孱弱疲軟地倚在門邊,一張臉只有眼眶是紅的。

綺南雁站在她身後,伸長脖子往新房一探。“裏頭那個怎麼辦?”

“你送她走。”令狐雅鄘視線落在史璇翎身上,目不轉睛。“放了她表哥,讓他們從後門回去。”

“好。”綺南雁聞言便大步跨進新房,裏頭的假新娘早已被點了穴,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史璇瑩張口結舌地望着姐姐,眼前卻迎上一張不懷好意的飛揚笑顏。

“嘿嘿嘿,真不好意思,東窗事發嘍……”綺南雁摩拳擦掌,首先摘掉她頭上的鳳冠,接着是她脖子上的玉墜。“我會溫柔點兒,你乖。嗯?”

“你住手——”史璇瑩怒瞪着他不規矩的雙手,急得哇哇大叫:“你是誰?還不快給我住手!”

“啊,總不能讓你穿婚袍回去,給不知情的傢伙瞧見了,還以爲我抱着新娘私奔……”綺南雁嘴巴陪笑,實則根本懶得理她。

看,是誰把她姐姐的婚事弄得烏煙瘴氣!連他這種不解風情的傢伙都忍不住同情,說來說去,這蠻丫頭實在該好好教訓一頓!

要是沒人敢惹她,不要緊,他來!

璇瑩頓時急哭了,綺南雁翻翻白眼,又道:“別哭啦,又不是故意佔你便宜,倘若你姐姐有餘力,本該由她幫你,偏偏她氣虛體弱……你不也瞧見了?只有勞煩你忍忍,脫你衣服,又不能摸,我也委屈得緊……”才須臾工夫,他便把她渾身行頭剝個精光,只留下身上的雪白單衣。

外頭還飄着雪,真該凍她一頓,讓她好好嚐嚐那種滋味,可惜她姐姐看起來心腸很軟,見了恐怕不高興。他只好脫下自己的雪衣,將她嚴絲合縫地包裹起來,扛在肩上。

“走嘍!”他回頭打聲招呼,便要離去。

“姐……”璇瑩被甩得天旋地轉,急着想看看姐姐,偏偏這傢伙力大無窮,手腳又快得要命,她才發出呼喊,整個人已消失在門外。

“他做事穩當,你儘管放心。”令狐雅鄘安撫道:“你表哥就在園子裏,馬上就能接手了。”

璇翎目送着妹妹越來越遠,高懸着的一顆心總算放下。

幸好,總算還來得及。沒讓她闖出大禍,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地上一片狼借,綺南雁從璇瑩身上取下的鳳冠霞帔、婚袍飾品,全是隨手亂扔。望着那些原本該穿戴在她身上的行頭,璇翎鼻頭忽然沒來由地發酸,眼淚便撲簌簌地掉下來。

真的好奇怪,明明她又不是多麼深愛這個男人,而璇瑩所做的一切,只是爲她着想,並無惡意,她何必……何必如此惆悵呢?

雅鄘忽將她橫抱起來,來到牀前,再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爲她解下披風,又爲她脫除鞋襪,像對待一隻珍貴的娃娃似的。她垂首任他擺佈,看着他爲她覆上錦被,坐在她身邊,從她身後抱着她。

她……又想哭了,再怎麼竭力忍耐也沒用,那壓抑的哭意反而更加淒涼。

幸而他什麼也沒說,彷彿理解她的心情似的,就這麼靜靜守在她身旁,默默陪着她難過。

真沒想到,他竟是今晚唯一帶給她溫暖的、她唯一倚靠的對象。她原以爲、原以爲……

之前,她從表哥們那兒聽過太多他的事了,他是個任性妄爲的絨袴子弟、流連花叢的風流種,他根本不是個東西,連科舉也不是憑實力考上的。

可如今,她卻厚着臉皮,難以遏抑地投入他懷裏,盡情將所有委屈全都宣泄出來。她真的好累、好倦、好生氣又好不甘心啊……

更深人靜,新房紅燭仍搖曳着。

令狐雅鄘望着窗外飄落的白雪,一陣嘆息。

他知道她在窗外看着,就是知道,才如此心神下寧。

自己並非對她心存愛慕,亦非什麼多情善感之人,只不過,人心畢竟是肉做的,此刻懷裏的可是自己的妻子。

大婚之日,被妹妹下了迷藥,深夜在雪地裏受凍,緊張害怕之餘,又眼睜睜看着這一切,她肯定累壞了吧!

璇翎伏在他懷裏,哭着哭着,抽噎漸微,總算倦極睡去。

令狐雅鄘不禁嘆息一聲。

此時此刻,女人柔軟馥郁的嬌軀正熨貼在他身上,長長的秀髮恣意披散着。

他試着抽出一隻手,穿過她烏亮的發瀑,輕輕撩開貼在她臉上的髮絲。髮絲下,只見她優雅的側臉正寧靜安詳地貼着他胸膛,原本蒼白如雪的臉頰,經過一場哭泣,反倒暈成淡淡的淺紅。

他仔細端詳,視線漸次上移,而後凝住不動。

她眼睫還溼潤着,那蓄滿了淚意的眼眶、楚楚動人的模樣,教他看得心煩意亂,又捨不得移開目光。

原本他要的很簡單,只是一個溫婉柔順的姑娘,一個不需他操心、聰慧、懂事、安分守己的女人。

沒料到她一出現,卻教一切意外複雜了起來。

偏偏他沒有多少心力能放在她身上,日後能給她的,也只是極有限的時間、極有限的關注……

只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妹妹闖了這樣的禍,她卻臨危不亂,甚至及時將錯誤導正。在花園裏盤問她時,即使孱弱不堪,卻不慌亂,隨後的應答舉措句句妥貼,顯示她教養極好,確實是個聰慧冷靜的女子。

她忽然動了動,打亂他的思緒。

柔軟嬌軀陡然滑落,似要從他身上離開,他立刻圍攏雙臂,牢牢圈着她腰際,將她扯回自己身邊。她的脣碰到他臂膀,發出一陣微弱嚶嚀。

令狐雅鄘的目光落在她微啓的脣辦上,呼吸頓時紊亂起來。

她實在生得太美,美在氣韻不同於俗。

最重要的是,他喜歡她的模樣——儘管在此之前,他對妻子到底應該具備什模樣,可說是什麼念頭也沒有,但從見到她開始,腦海中所有模糊不清的畫面頓時變得真實。

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姑娘?有些什麼嗜好?平常愛喫什麼、愛做什麼?身子不這麼虛弱時,可是個常笑愛笑的姑娘?

她主動回到這裏,換回了自己的妹妹,日後,就能真心做他的妻子,與他相偕白首嗎?

他低頭瞧她。總覺她身上有股難捉摸的韻味,不易親近,卻教人一見難忘。

可無論情願與否,她已嫁給他,就是他的妻。

思量至此,他展開手心,盯着自己從小姨子那兒搶回來的一小撮頭髮,接着,便從璇翎耳畔勾起一縷烏絲,悄悄將它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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