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7章(2)

《銀貅》 / 決明 / 第15章 / 共25章

“小銀,你好好睡。”方不絕輕撫她倦到完全忘了該隱藏起來的熠亮銀髮,她趴臥着,任由銀絲蜿蜒披散於牀榻和枕畔,嫣紅嘴早含糊夢囈着。

他的聲音好輕,好像在哄她繼續睡哦……

方不絕凝覷她良久,久到不願收回貪心的目光。

今天,是他活在這人世間,第二十八年又四個月零七日,正是勾陳提及的死期之日。

他心裏不願重視它的虛實,更希望它不過是勾陳開的一個惡劣玩笑,但隱隱約約地,疙瘩仍存。

他會死嗎?

就在今天?

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

又或許,他應該足不出戶,留在海棠院裏,留在她身邊,哪兒也不去?

她要是親眼看見你死,她會很難過,小銀還是一隻生嫩的貔貅,熱情、衝動、不懂險惡,我擔心她會爲你做傻事……

她一衝動,可能犯下天條,闖地府去搶你,聽起來很爽快吧,有隻傢伙連安危都不顧,一心一意只爲你,可以獨自面對成千上萬的鬼差拚鬥大鬧。

我們神字蜚,當然也有神字輩的嚴令,對於惹是生非者絕不寬貸。

勾陳的話,打消了他的念頭。

倘若勾陳字字屬實,他必死不可,他情願不被她看見,不要她做任何無謂的努力或抵抗。

倘若勾陳字字屬實,他死不可,他情願不被她看見,不要她做任何無謂的努力或抵抗。。

倘若勾陳只是惡意戲弄,今晚回來,他仍可以擁抱她,到時再告訴她,關於她的身分他已然知曉,並請求她,爲他留下……

“你乖乖等我回來。”他的脣,落在她額上,也落在她脣間。

他會回來的,爲了她,他會平平安安回來。

她約略聽見他的叮嚀,想睜眼,想應聲,想叫他等她醒來再出去,偏偏倦意如漩渦,席捲着她,讓她只能發出細微嚶嚀。

方不絕離開前,交代玲瓏不許進房吵她,膳食等少夫人開口要喫再準備。他不希望玲瓏偷覷到銀貅的睡姿及模樣,省得她又去孃親面前說些妖怪什麼的。

一如以往,出府,上馬車,前往船行。一切,都按照他向來的習慣,不會有所改變——

“好心的大爺,請您行行善,我娘生病了,好些天沒東西喫,求求大爺、求求大爺……”

才下馬車,一名髒兮兮的小乞丐捧着破碗,上前乞討,方不絕取出身上錢囊,數也不數里頭有多少銀子,直接放進小乞兒的碗裏,他並沒有多言,直接要走進船行,小乞兒在他身後又跪又磕頭,叩謝天賜的大善人。

船行門口,方不絕巧遇老客戶,兩方人馬在原地寒暄起來。

小乞兒抹乾淚,喜孜孜地邊走邊數錢囊,有了這麼多的銀兩,他就可以爲他娘捉藥,買些好喫的東西補補身……

小小身影,渾然不覺迎面而來的疾駛馬車,即將對他的生命造成危險——

銀貅猛然瞠開雙眼,胸口倏地一窒,驚醒了她,她揪住心窩處那寸衣料,自枕間仰首,一時之間,對於身處之地有些混沌,幾個眨眼過後,她清醒了,忙不迭跳下牀,沒空痛斥自己又貪睡誤事,想趕快把自己變到船行去看守方不絕——

就在她旋身欲變之前,房門被人打開,方不絕進了屋子。

“你今天沒去船行呀?”銀貅撤回掌心竄動的術光,急乎乎奔到他面前,將他自頭到腳看了兩三遍,確定他無恙,才稍稍原諒自己的貪睡。

方不絕意外地後退一步,面無表情,口吻卻是凜然的。

“你那是什麼模樣?!爲何你的發是銀色的?!你真如衆人所言,是妖物?!”

“咦?!”銀貅此時才驚覺自己忘了恢復人類外貌,被他看見銀光閃閃的她,即便亡羊補牢也來不及圓謊。“我……”

“你是來傷害方家的嗎?可惡的妖孽,心存歹念,意在喫人,是不?”方不絕刷地抽出牆上飾劍,鋒芒畢露,銳利劍尖直抵銀貅咽喉。

“我不是妖孽,我是——”銀貅被那柄長劍逼退,無法更近一步。

“是什麼?你該不會想說你是天女神仙,到方家來是爲了助我興旺?”

“你幹嘛用劍抵着我?!我怎麼可能傷你?!我全心想保護你——”

“不要上前!我手裏的劍不長眼。”他冷冷斥退她的蠢動。“我的妻子陸小蟬呢?你頂替她進入方家,是否代表她已遭你毒手?”

“我不是喫人的妖!我是貔貅……不對,就算我是妖又怎樣?!我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搶不做壞事,你有什麼資格拿劍指着我,而且還一臉——”

嫌惡。

對,他臉上的神情,刺傷了她。

站在他面前的她,明明還是她,只不過髮色不同、眸色不同,她沒有變呀!昨天仍溫柔的對她微笑、寵溺她的男人,爲什麼現在視她如蛇蠍?

她不懂!

她以爲喜歡一個人,無論他是何種生物,喜歡的本質不變,喜歡的特點不變,那麼喜歡之心便不該跟着改變。就算今日情況相反,他告訴她,他是哪隻妖魔鬼怪魑魅魍魎,她也不會因而就不再喜歡他!

他爲什麼這樣不講理?!

“你承認你是妖了。”

銀貅只是回視他,不點頭不搖頭。

“在我動手殺你之前,你走吧。”簿抿的脣,無情地說道:“不要再讓我看見你,否則別怪我心狠手辣。”

“就因爲我是妖,你便要趕我走?”此時與他爭論她是神獸或妖物,沒有任何意義,都一樣,對他而言,只要她不是人,全都一樣……

“這理由已經太足夠了,人與妖,本就沒有共存的必要。”

“那之前我們擁有的那些呢?”甜得像糖,濃得似蜜,火熱的耳鬢廝磨,綿綿的膩人情話,相挽的手,共處的點滴,全都不作數了嗎?只因爲她不是人類,便可以一筆勾消?

“你是指虛僞的夫妻情分嗎?”方不絕放下手裏長劍,銀貅以爲他與她一樣留戀,皆捨不得那些。怎知,棄了劍的他,翻開盛墨小鉢,取來毫筆及紙張,迅速而潦草地揮灑墨跡,短短三行,走筆至此,水墨未乾,薄紙甩到她面前。“這是休書,你我從此恩斷義絕,再非夫與妻的關係,這樣,你甘願滾了嗎?”

休書……是什麼?她連聽都沒昕過,白紙黑字匆促書寫,一時間難以辨識他寫了什麼,然而他補上的那兩句話已足夠教她明瞭,紙間三行絕不會是好話。

她覺得憤怒,覺得自己好蠢,覺得眼睛好酸澀,更覺得荒謬。她的付出,遠遠不及她的身分來得重要,知道她非人,竟能教他收回所有情意,太可笑了,人類的無情,震懾住她,也激怒了她。

銀貅捏緊手裏薄紙,銀眸瞪向他,想從他臉上覓着一些些的眷戀。

沒有。

即使他回望她,卻仿似在看着陌路人。

銀貅聽見自己發出低狺,宛如負傷之獸的哀鳴,銀光驀然迸裂飛散,一點一點的閃爍星粉落盡之前,她的身影消失於斗室之內。

方不絕靜佇不動,黑墨濡污的右手,緩緩托住桌,方纔被拋開的毫筆,在桌巾間留下長長一道痕跡,黑的,醜陋的,難看的,毀掉那方細膩黹繡巾子,來不及拭乾的黑墨污點旁,添加了小小如梅花的血紅珠子,一朵、一朵,接着一朵,綻放開來……

直挺的身軀,原先與正常人無異的臉色,瞬間刷白,失去紅潤健康,揚有鬆懈微笑的嘴角及鼻下冒出大量鮮血,顫抖的手臂支撐不住失去意識的頹倒重量,方不絕轟然倒地,一動也不動。

斷去的氣息,早於一盞茶之前,便不復存在……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