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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銀貅》 / 決明 / 第8章 / 共25章

銀貅向來大而化之,很少有什麼事一掛在心上可以掛滿五天,現在倒好,她滿腦子打轉的,全是關於方家的詛咒——與其說是方家的,不如說是方不絕的。

本來不怕,娶你之後開始會怕了。

這句話,一直打擾着她。她很努力想弄懂他的語意,以及他說話時,眸子裏微微一黯的眼神。

她真的太好奇了,那勞什子詛咒究竟是真是假?方不絕真的只能活到三十嗎?

心口,被什麼紮了一下,銀貅試圖忽視它。

今天,她又從海棠院溜出來。

不爲閒着無趣;不爲想回貔貅窩去恢復獸形,自在睡場覺;不爲哪裏傳來甜香四溢的迷人寶氣,爲的是弄清楚困擾自己好些天的問題。

她必須找人問問,理清縈繞心間的迷惑。

勾陳,一隻事事都懂,縱橫仙界人間,看遍稀奇古怪世間事,雖有神獸之名,行徑卻毫無神獸之實,素行不良到被四靈除名,空缺由玄武補上,專司桃花和不完美缺憾姻緣的妖豔狐神。

公的,卻美得連她都嫉妒。每回見他,都不得不懷疑起他的性別。

勾陳很美,一頭黑紅色長髮及膝,猶若仙女採星光及月暈所紡織出來的輕軟絲綢。他很高,也很纖瘦,不是方不絕那類的魁梧粗獷,他多了好幾分細緻無瑕。最美的並非他的外貌,而是他的眼,媚媚的,隨時含帶笑意,微微彎眯;覷人時,墨紅瞳仁很是專注,右眼下的紅痣,恰恰好長在那兒,增添男人不該有的嬌嫵。

她找上了他。

“小銀,你野到哪裏去了?哥哥以爲你不見了,好擔心你。”勾陳對雌件生物總是異常溫柔,見是她來,立刻熱絡迎上,挽着她,並坐在鋪滿貂毛的溫玉椅上,又是遞果乾又是送糖水,想起她不喫那些,還貢獻他手腕上一條玉煉給她甜甜嘴。他輕撫她恢復銀亮的長髮,像摸只小兔兒一般。

她與他當然不是親兄妹,她是貔貅,他是狐神,彼此爹孃再怎麼厲害,也生不出異種。他卻總愛哥哥長、哥哥短地自稱,而且不是用一般口吻說出“哥哥”兩字,反倒故意微揚起尾音,聽來像是略略輕笑之聲。

銀貅很喜歡勾陳的見識淵博,他知道許許多多她連想都沒想過的事兒,所以當她喫飽睡足無事可做的空閒時,她會來找勾陳聽故事,要他說說新奇好玩的妙聞來滿足她,不過今天她沒有聽故事的閒情逸致。

“勾陳勾陳,我有事要問你!”

“明明是我先問你的吶。”怎麼不答反拋來這麼一句呢?

“你問的不重要!我的比較重要!”

“小惡霸。”貔貅都是這種極度自我的生物,他習慣了,銀貅不是“病情”最嚴重的一隻。勾陳縱容地微笑道:“問吧,何事?”

“你有沒有聽過某種詛咒,能害人九代子子孫孫都只能活到三十歲,而且好像也會家運衰敗?”銀貅沒心情喫他送上的玉煉,拋到一旁,連瞧都不瞧。她此時哪可能有食慾?早上才被方不絕餵食兩大碗菜粥哩。

“世上詛咒有成千上萬種,沒有固定模式。你說的那類,不無可能。”勾陳薄脣鑲起豔笑,以雄性而言,太過妖媚的美眸,輕輕彎眯。如此簡單之舉,流溢出風華絕代的嫵媚,不是陰柔那種,而是一隻雄性動物求偶之時所會呈現出來的美。

“所以是真的可能有那種詛咒的存在……可以破嗎?”銀貅皺起濃銀細眉。

“詛咒這玩意兒,端看下咒之人的法力或怨念。像你方纔提及的那種,八成是極恨或極怒之中立下的血咒,要人九代不得善終。嘖嘖嘖,如果硬要破咒,恐怕要付出不少代價……”他稍稍停頓,凝望她。下一瞬間,撩起她的銀細長髮,湊到挺直鼻前去嗅,嗅她一身寶氣,以及淡淡沾染上的人味。“小銀,應該不會有誰膽敢向貔貅下咒吧?若事不關己,許多事最好別插手去管,我不反對偶爾到人界去繞繞玩玩,玩夠了就趕緊回你的貔貅窩去,過你們貔貅最喜愛的孤獨生活,人界遇到的人、看到的事、聽見的話,都不要往心上擱,包括他們有沒有受到詛咒?是否明日便死於詛咒?詛咒能不能破解?如何破解……聽哥哥的話,別去理睬,嗯?”

“可是……不管的話,方不絕可能就會死掉了呀……”銀貅咬咬脣,脣兒被她自己咬得又紅又疼。

“即便你插手去管,他還是會死呀。”勾陳不用細探,已能猜出她口中的“方不絕”是何種生物,他身上的氣味,在銀貅髮間能聞得一清二楚。“人類就是這樣脆弱,手一捏、指一彈便能教他們斷氣,就算沒有詛咒,他們也只能活幾十年,到時你仍是得眼睜睜看他死,他三十歲死或八十歲死,對你來說都是短暫如花火。”

“當然不一樣!三十歲和八十歲相差了五十年!他能多活五十年的話,我就可以——”

“可以什麼?”勾陳笑笑地,等她說下去。

可以,一輩子?

五十年,對一隻貔貅來說,絕不可能是一輩子。勾陳沒說錯,太短了。

即便他沒有詛咒纏身,他的長命百歲對她而言仍是太短了。

銀貅無法接話,只能沉默,精緻眉眼苦苦的。

“爲了讓一隻人類多活那麼短短几年,試圖挑戰詛咒,而且是咒人九代的惡毒血咒,不值吶,小銀,真的,不值。你想想,一個詛咒能教人九代早歿,代表恨得多深,恨到連交判官手中生死箔亦能爲它改變,你不覺得毛骨悚然嗎?未注生便先注死,人一生壽命多長多短,出世之前,黃泉便早已記下,等着幾十年過去,鬼差再去勾回來,結果一個詛咒,延續了人類的九代,改變九代的壽命,那可是長達幾百年的時間,不短吶。

你別管它,別碰觸它,別想破壞它,讓它如願折磨完那人類的九代,便自動消散,你硬要蹚渾水,咒若反噬,你這隻漂亮的小母貅也擋不住。你在人界如果玩得快樂,多留一些日子無妨,盡情享受,玩夠了,玩累了,掉頭走人,將人界看見的東西拋諸腦後,不去回憶,不要想念,走得乾脆,忘得乾淨,一切都與你毫不相干。你是貔貅不是人,貔貅不該過問人類的事。”

勾陳說的……多簡單呀。

他把界線說得壁壘分明,人是人,貔貅是貔貅,各自過各自的生活,即便突然產生交集,在分開時也要斷得一乾二淨,哪怕是看見人類在自己眼前死去,都不要伸出援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他總是笑着,妖媚地笑着,說:愛情很重要,愛情能讓女人變得好美好嬌豔,讓男人變得好蠢好天真。又說:嘗過了,玩透了,累了,膩了,就走呀,有什麼好牽掛?有什麼好不捨?別傻了,世上沒有一生一世的愛,久了、倦了,總有一方要先走,呵。

多情得好無情。

說着愛情多美好的他,眸裏卻嘲弄愛情的存在。

“可是我不想看見他死……”

“那麼就在他死之前離開他,眼不見爲淨。”勾陳仍是那副莞爾豔麗的淺笑,深紅色瞳仁,濃似血,又美得像紅玉。

“勾陳……”銀貅的語調,出乎她自己意料之外的無助及撒嬌。“幫我想辦法啦……”

勾陳對於美人哀哀悽悽的軟嗓最沒法子抵抗,光是聽,渾身骨頭就散了。

“爲什麼不聽我的話呢……傻小銀。”他輕摸她的臉頰,仍是笑着,卻添加了一聲嘆息,聲音綿柔細軟,似低喃:“哥哥可不想害你嚐到我曾嘗過的那種疼痛欲死的滋味。”

那種恨不得掏盡五臟六腑,只求死去,而不要再承受那般可怕駭人的劇烈痛楚。

“想破咒,也得知道咒由何而生,下咒的人是誰,有何怨念。你可以去問問那隻人類,是與誰結下深仇大恨,先弄清楚這些,才能談後續嘛,是不?”靜默好半晌的勾陳,一邊撥弄她的髮梢,抖落成千上萬的粉點銀星,讓它們飄散四周,耀揚着熒光,一邊緩慢說道。

“我好怕,就算知道了,卻沒辦法替他破咒,爲什麼光是想到他可能會死,我就好擔心……”

勾陳揉揉她的頭,只是笑。

不作答,不爲她解惑,不告訴她——

那就是愛情……

“就當是說故事給我聽嘛。”

當天,銀貅回到方家,撤收了她施展的幻術——讓人以爲方家少夫人乖乖在房裏睡上一整個下午——等方不絕回來,就馬上纏過去,要他將方家詛咒詳詳細細全託盤而出。

方不絕與她在小廳裏用膳,這是最近幾天開始養成的習慣,目的自然是要親眼盯她喫飯,省得玲瓏又來告狀她的挑食和挑剔。

他剝妥三隻蝦,置於她手邊小碟,拭淨手,執箸,又夾一塊雞肉到她碗裏。“你邊喫,我邊說。”

“嗯嗯嗯。”三隻蝦只用了一筷子就全塞進嘴裏,嚼嚼,嚥下,用亮晶晶大眼在催促他。

“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他舀起一匙豆腐,挑掉混雜其間的辣椒瓣,才淋在她的白飯上,說道:“聽說,是老祖宗始亂終棄,拋下一名女子,另娶他人,激怒了女子,詛咒方家代代不得善終。”畢竟是太遙遠的過去,他沒有參與,由長輩口中得知,知曉了大概,細微末節經過口耳相傳,早有些模糊。

“你們人類好壞哦。”始亂終棄耶!

“什麼叫我們人類好壞?”語病。

“應該說,你們雄……男人好壞哦,難怪會被人詛咒!”真不想同情方家人!

“但禍延子孫,那名女子的遷怒也沒有道理。”方不絕又剝了兩隻蝦給她,纔開始用膳進食。他對於喫並不挑剔,桌上四菜一湯,都是很尋常的菜色。

“對呀,詛咒那個始作俑者不得好死就好了嘛,連累他的一干子孫陪葬也太小題大作了。”

“大概是一口氣咽不下去,看見老祖宗妻兒成羣,怒上心頭,纔會發下毒咒。

“可是詛咒有這麼容易嗎?指着一個人的鼻頭,說“我要你九代不得善終,活不過三十”,就能應驗?”銀貅很懷疑,若是那樣,聽起來不是詛咒,倒像是哪種術法。

“有些細節,沒有跟着流傳下來,興許那位女子還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而使詛咒應驗成真。”方不絕見她只喫碗內食物,不曾動筷去夾其它盤裏菜餚,便一口喂自己,下一口喂她,不讓她餓着。

近日來的同桌共食,他發現她不是挑食,而是對“喫”這件事,不太熱衷,好似可有可無。他夾進她碗中的食物,無論是菜或肉,她都喫——也僅止於“喫”,而不細細品嚐,獨獨辣椒,有一回她喫到,當場跳起來,小手成扇,猛朝嘴兒搞風,嚷着救命,說是口裏快燃燒起來一樣。

“真不公平,犯錯的人又不是你,拋棄她的也不是你,結果詛咒卻有你一份。”她嘟起嘴,叼着筷,替他抱屈,猛咬嘴裏食物泄憤,人類的膳食提供不了她養分,只能讓她嚐到酸甜苦辣鹹酥嫩鮮香種種味兒,新奇大過於美味。

這種時候,就會嘴癢很想咬些硬實的寶礦,最好是喀滋喀滋作響,才足以咬得痛快些,嘴裏的飯菜太軟太香太沒有口感了。

“沒關係,我保護你!不會讓你遇到危險,誰都不準傷害你,有我在,你一定能活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沒病沒痛!”她這隻貔貅要保護的人,誰敢來碰他半根寒毛,她就咬死誰!

被嬌小玲瓏的小女人豪氣干雲地嚷着要扞衛他的安全,說有多滑稽便有多滑稽,聽完亦無法教他心安,反倒害他一驚,害怕她的過度逞強會做出陷她自己於危險之事。

“你將自己保護妥當便好,你有這份心,我很感動。”所以,拜託說說就好,當它是夫妻間的甜言蜜語,用來增進情趣便罷,千萬別太努力,他寧可自己面臨危險,也不希望拖累她。

“幹嘛保護我?被詛咒纏身的人是你,你那麼弱小,我不放心你”

“弱小?”這兩字,從他脫離五歲奶娃的年紀之後,就不曾再聽誰拿來用在他身上

“弱小。”她很確定自己沒用錯詞兒。

弱小,人類。

“夫人,你這番話已經從感動變成了挑釁,你太看輕嫁家老爺。”方不絕佯裝嗔怒,對她擺出齜牙咧嘴的生氣模樣,還恫嚇似地朝她伸出手,一副要將她撕喫入腹的惡霸狀。

銀貅咭咭笑着,覺得他這樣好可愛。

“老爺?”這樣好像把他給叫老了呢,可是喊起來挺有趣的……比起連名帶姓,更親暱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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