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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2)

《銀貅》 / 決明 / 第23章 / 共25章

“怎麼了?不舒服?”他低首,問向若有所思的她。

“沒有。你呢?被光照到……會痛嗎?”

“不會。”他給她一個笑容,並非逞能或勉強,是確實不會。

神光輕暖溫煦,不似烈日曝曬,也不若強光刺眼,它柔和得像朝霞,置身其中不覺寒意,透過魂體不需要的吐納,將它吸入肺葉,由體內開始,通徹舒暢。

託扶於她腰際上的大掌,稍稍一緊,便聽他低語着“有人來了”,她纔將定在他臉上的目光移往前方,一名羽裳素潔的年輕天女,乘雲緩至,仙帛紗在其身後如煙嫋聚。

天女不問二人來意,和藹輕笑,約略福身。“請隨我來。”

看來他們一進入天庭便已受到注意,動靜全在天庭掌握之中。

至少對方看來亦存善意,派了天女,而非一整隊的天兵天將。

天女帶領兩人往雲的更深處馳行,眼前白蒙一片,即便視力奇佳的神獸貔貅,亦難窺雲幕後方藏了什麼。興許,穿越了雲幕,等着他們的,是自投羅網的陷阱。

銀貅不由得收緊環在他腰上的柔荑,眸裏只剩堅決。

無論前方是什麼,她不怕,有他在身邊,她都不怕!

啥牛鬼蛇神啥千軍萬馬啥龍潭虎穴,全放馬過來吧——

牛鬼蛇神,沒有。

千軍萬馬,沒有。

龍潭虎穴,沒有。

雲幕後方,海闊天空。毫無一絲贅物的湛藍青空,色澤淨潔如海,以云爲路,蜿蜒成梯,梯階之上,聳立着古雅紅瓦的小園,遺世孤立,不染塵埃紛擾。天女在梯階前停下,不再前進,僅向方不絕及銀貅致意,素手纖纖,請他們沿梯而上。

銀貅緊緊牽住方不絕的手,十指扣着不鬆放,他了然微笑,目光無比溫柔。見他如此笑着,相當好看,連她都險些看癡,彷佛要與他拚輸贏,她笑得更咧,露出白玉牙關。

雙手纏綿,一同踩上潔白階梯。

奇異地,恐懼感在步伐前行下,一步步被踩碎,越走,越不覺得可怕;越走,越不感到心慌,甚至腳步似高歌雀兒,輕快起來。

階梯走盡,小園近在眼前,那扇雕花門扉,咿呀打開,無人守門,意思很是明顯。兩人相牽進入,身後門扉自動關上,園內百花齊放,不顧四季更迭,牡丹與寒梅、荷花和桂花,爭相綻放,花香陣陣,卻不混雜失味,清風拂面,時而帶來蘭花芬芳,時而是含笑的甜息,教人不由得期待,下一陣風兒,會是何種味道。

花兒圍繞間,一張石桌,三把圓椅,桌上圓潤紫金壺飄送茶香,壺口嫋嫋細煙,顯示茶正溫燙着,甫泡好而已。一旁茗杯是空的,裏頭有墜下的粉櫻花瓣,襯着薄瓷青白,渾然天成,若倒入茶水,花瓣翻騰旋舞,更是美麗。

他們才環視着小園景物,剛剛空無一人的石桌,此刻卻坐着一名老者,眉胡通白,眼兒細成一縫,不知是天生眼小,或是太常微笑,導致眸子彎眯眯的,雖不見其眼中神韻,他身上散發的氣息,是無比清晰的祥瑞。

“別客氣,坐呀,口渴了吧?來。”老者布衣輕簡,宛若隱居山林間的普通老人家,他爲兩人斟茶,見銀貅面露防備,他笑聲呵呵。“只是單純的粗茶,沒有任何摻雜,我保證。”

銀貅不會因爲他笑得慈祥無害,隨口道來便掏心控肺相信他,面前那杯茶,她碰都不碰,倒是方不絕,悠閒飲下茶水,品韻其清冽香息。“這茶好香。”

“這可是舀起好幾瓢雲,才煮出一小壺的好東西。”老人家聽他一誇,開懷暢笑。“再一杯吧。”

“我們不是來找你喝茶。”銀貅哪懂那些茶茶水水滋味如何,現在他們也沒有閒工夫做這種事,好嗎?

“你們的來意,我清楚,省下浪費時間的針鋒相對,喝幾杯茶再來談,豈不是愉悅些?”小母貅真沒耐心,呵呵。

“我覺得,我們先談完,我再與他快快樂樂地回去,隨我們愛喝山泉或清澗的水,會更愉悅一些。”銀貅輕哼。

“陪陪我這老人家,很無趣嗎?”點頭的話,太傷老人的心了。

“是挺無——”銀貅正要說,卻讓方不絕五指收攏、捏捏她嫩掌的手勢給阻止下來,這一舉動,沒逃過老人家的眼。

“果然還是受了人類方式教養的獸,懂得敬老尊賢。”神獸也好,兇獸也罷,都擁有太過自我的本性,不聽勸說,難以馴化,可這小夥子當過好一陣子的人,知進退,明禮教,果然世間萬物,就屬人類最是聰慧,人類養大的獸,和山林野溪間自然長成的獸,在各方面而言,差異真大。

“既然仙翁明白我們的來意,恕晚輩就直言了。”方不絕先抱拳行禮,而後口戰:“上天何以不容我倆之子生存,非得除之而後快?已經成形的孩子,不也是生命一條嗎?”

“世間萬物全都有其生命及生存之權,一條魚、一隻鳥、一尾蜉蝣,不因體型大小而不同,你們的孩子自然如此,只可惜他們落在天道之外,這一世對他們的虧欠,下一世定然加倍補償他們,他們失去這次輪迴機會,下回爲其所擇的爹孃,絕不比這一回差。”老人家拈胡微笑,目光定於方不絕身上。“就如同你,你的上一世,走得亦是不甘願,覺得受到虧待,替前人背罪,在雄心正炙的三十歲,被迫結束生命。然而下一世,你將被領入仙班,自此跳脫六道輪迴之苦、遠離七情六慾之劫,這般的補償,足以彌盡你上一世的不平,是同樣道理。”

“我以爲所謂的補償,必須當事人感同身受,才能稱之爲“補償”。”方不絕淡淡說道。

“你不認同上天給你的補償方式?”老人家挑眉。

“如果能容我選擇,下一世的補償,讓我當一隻貔貅,我會比被領入仙班更開心些。”方不絕實話實說。

“你寧願選擇與小母貅成爲同類,也不願變成衆人敬仰的天人?”老人家頗爲意外聽見這種答案。

“我可以選嗎?”方不絕反問。

“這就像我端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佛跳牆招待你,你卻只挑了放在一旁的小碟配菜。”太不貪心。

“各人喜好不同,當配菜滋味之於我更勝佛跳牆時,你只要給我配菜,我便滿足。”

老人家輕笑,眸子眯細,又看不見眼瞳了,當然也看不出他聽完方不絕的話之後,是欣賞、嗤笑或是不屑。

銀貅只聽到食物的名稱在兩人對話中穿插來穿插去。佛跳牆?好怪的名字,她在方家還不曾喫過,是啥滋味無法想象,配菜她就知道了,忍不住開口介入。

“他喜歡配菜,你就給他配菜,他對喫不大挑,能配飯喫飽便好,幹嘛要逼他喫佛跳牆呢?喫他不愛喫的,那就不叫招待了呀!”像她也很討厭誰來管她愛喫哪類寶礦。

這回,老人家倒是爽朗大笑,笑聲中氣十足。

“言之有理,我們都忽略他的喜好,自以爲佛跳牆豐富美味,他理當會喜歡,殊不知他只想要配菜。”好比喻。他們給予方不絕的補償,如此看來根本就太自以爲是了,認定方不絕對於能成爲天人,定是感激涕零,如同方家前幾代的那幾位一樣,豈知,方不絕情願爲獸,也不想當神。

老人家飲口茶,籲出混有茶香的笑嘆,“我可以給你配菜,這不是難事,只是可惜了,五方之神這道“佛跳牆”,你不稀罕嗎?”

“不稀罕,但我希望多討一顆“滷蛋”。”方不絕意指銀貅腹中幾個小傢伙,這纔是此趟目的。

“滷蛋是臭掉的,難以下嚥。”老人家不裝傻,直言道。錯誤混種的子嗣,不是好事。

“食用的人是我,是否臭掉,難以下嚥,我也不會向任何人埋怨。”

“可我們擔心臭蛋會連累整鍋滷汁,害鍋裏的食物跟着壞掉。”

“我的鍋裏,只有一顆滷蛋,影響不了其它東西。”

“哦?你怎能保證,你家的滷蛋日後不會愛上其它滷蛋,將他一身臭味繼續延續下去?”萬一人貅混種又去與其它人類或貔貅雜交,這門血脈沒完沒了。

“一直滷蛋來滷蛋去,你們有這麼餓嗎?”銀貅完全狀況外。滷蛋她喫過,她最喜歡方不絕用筷子把滷蛋分成兩半,筷子不像刀,分得不均衡,可他一定把比較大的那一邊給她,比起滷蛋的味道,她反倒只記得他的體貼舉動。

“小母貅,若是你,明知碗裏那顆蛋已壞,你還會喫它嗎?或是丟棄了事?”老人家問向她。

銀貅只想了短短一瞬間,“如果他分一半給我,我就喫呀。”反正她對食物的味道又不太挑,方不絕能喫,她也能。

“無論甘苦,都與他共嘗,是嗎?”老人家倒不討厭這種夫唱婦隨的濃烈情意。世間有愛,延伸恨嗔癡狂顛嘆怨喜樂諸多感情,豐富了萬物。七情六慾,各有優劣,交相糾纏,因愛生恨,因恨而狂,因狂轉顛,因顛感嘆……種種輪轉,環環相扣,無法細分開來。

在漫天櫻花款款飛旋中,老人家思量片刻,笑道:“這樣吧,你們若能通過我一項小考驗,配菜給你們,滷蛋也給你們。願不願意同我玩上一把?”

“求之不得。還望仙翁賜教。”方不絕喜形於色。有商量的餘地,便代表有一絲希望。

“我瞧見劣獸狍梟躲藏在小母貅腹中,已與肉胎融合爲一,以他一身罪孽,永不該晉升神獸之列,此刻看來,似乎無法將他驅趕出來,光憑這一點,小母貅腹內之子更當除去,以免狍梟再入世害人,不過……換個角度思考,誰都度化不了的食人劣獸,你們若能令其改過向善,由惡轉良,不再危害蒼生、大興禍事,進而造福社稷,那麼,我們可以網開一面,放他生路。反之,他仍舊冥頑不靈、濫殺無辜,天道將不再容他,一樣會殺他除害,只是把期限延長幾十年……這,便是我的考驗,接受嗎?”老人家可不是省油的燈,設下的考驗並不容易,要使劣獸變乖已經夠難了,還要劣獸造福社稷,難上加難。

“晚輩明白,我接受。我們夫妻倆若做不到,到時天界採取任何行動,我們絕不插手。”

“另外腹裏那三隻無辜小女娃,雖然已爲她們安排好補償,以消她們此次無法平安出世之怨,不過,那補償是否符合她們的希望,我不敢擔保,何妨待其成長後,再由她們親口說來。只是她們沒有與生俱來的姻緣線,避免她們將問題延續到下一代,這是天道最大的讓步。”

當方不絕與銀貅離開那處小園,才下階拂,哪裏還能看見半片屋瓦?剛剛他們對坐飲茶之地,只剩一抹輕煙,飄散過後,什麼也沒有。

達成了共識,老仙翁算是給予相當大的寬容,至少,短期之內,孩子的性命安危毋須再煩惱,一切只等光陰流逝間所驗收的成果,纔會決定將來結局好壞。

回程的路上,從剛剛便很窩囊不開口的狍梟,這會兒吠得好響好亮,手腳並用,在銀貅肚內踢打得咚咚如鼓。

你們兩隻太教人唾棄了!談個屁呀?!一見面就直接賞死老頭三拳!戳爆他的眼!插啞他的喉!打斷他的牙!客氣啥呀?!大不濟事了!丟臉!丟盡他狍梟的臉!換成以前的他,絕不跟神族囉唆,直接給那老頭死啦!

銀貅皺眉,扶着腰,停下腳步,方不絕以爲她疼,大掌輕貼在她肚腹上,斥責狍梟:“你說話就說話,不要動手動腳!”

“我沒事。”銀貅按住他手背,微微露笑,胎動不會對孕婦造成傷害。“有事的人,是他。”他,自然是指死小孩狍梟。

我?!我會有什麼事?!

“你沒聽懂仙翁說的話嗎?哼哼哼,要是想保住你這條小命,你得變成乖孩子耶。”銀貅好風涼,口氣慵懶,一副不干她事的姿態。“只要你不長進,天界就會派兵遣將來圍剿你,把你這隻壞東西給“喀——””她在纖白喉間比畫出抹脖子的小動作,笑得白牙晃亮。

誰、誰會理這種破威脅呀?!我一點都不怕!我狍梟行不改名坐不改“性”,死都不會改變我這冷酷邪惡的好個性!他可是愛死了自己的劣根性,爲此自豪不已,可以狂笑三天三夜!

“哦,沒關係呀,你繼續壞下去,我和你爹也沒有想改變你,我們答應老人家的理由,不過是不想在懷孕時冒着生命危險——“我”的生命危險,去挨天兵神將的攻擊,至於生下你之後,你的死活,我們都不在意,是不是?”她甜甜問向方不絕,完全附和愛妻的妻奴,毫不遲疑地頷首同意。

你們、你們兩隻——狍梟咬牙,錯,他還沒長牙,只能憤恨低狺,偏偏低狺又沒啥用。

“自求多福吧,小狗子。”

狍梟氣極,纔想用盡粗話咒罵他們,然而銀貅語末那三個字,又教他愕然。

你叫我什麼?!

“小狗子呀,你的“狍”看起來很像狗嘛,新的乳名,你中意嗎?”

會中意纔有鬼!

“反正你中不中意也無所謂,我們喊得順口便好。”銀貅聳聳纖肩。

我的死活不在意!我威武好聽的名字也不在意!你們到底在意些啥鬼?!

“哦,我們只在意現在我倆可以手挽着手,無憂無慮,快快樂樂,一路悠哉,閒晃回家裏,卿卿我我,甜甜密密,共同享受幸福降臨的好滋味。”銀貅就是要狍梟氣得血脈僨張,卻拿她沒轍,以報當時他害她疼痛許久的怨念。

你這隻臭母貅!

“叫娘。”方不絕警告他。

娘啥娘呀?!生我的那個娘早不知死幾百年去了!

“幾百年前的你,是由誰生下來,我管不着,未來的你,會是小銀產下,她便是你娘,對孃親說話懂禮貌些。。”

她也不當她是我娘呀!你有聽過哪號孃親會這麼對沒出世的孩子撂風涼話?!她叫我自求多福,還說完全不在意我的死活耶!

“你自己的死活,取決於你自己是否願意改過向善,只要你順應仙翁教誨,不再任意妄爲,踐踏他人性命,天界自然不會爲難你,你怕什麼呢?”方不絕問向從頭到尾皆是唯一決定自己是生是死的主導者——狍梟。

我當壞人當了一輩子,到死之前都還想着喫人,我怎麼可能改?!你聽不出來嗎?那老傢伙是故意刁難我!狍梟吼着。

“你不曾去試,怎知自己做不來呢?”方不絕淡淡笑道。

“別同他囉唆,走吧,咱們得趕去龍骨林一趟,去取能讓你擁有貔貅肉身的仙果,沒空理這不受教的臭小子。”銀貅惦記着老仙翁方纔的說詞,方不絕擁有的仙魂,若沒有儘速迴歸天庭仙山,恐會落得消散之虞,畢竟仙魂不同於其它魂魄,還能淪落爲孤魂野鬼去噹噹。

龍骨林裏,獨產一種牛筋長骨的仙果,據說斷臂缺足之人,食之不到半月,便能重新長回骨肉筋脈膚。仙果的效用,若是用在仙魂上,效果自是加成再加成,只要方不絕願意,憑他一身媲美仙佛的力量,他想變成哪一種神獸都行。

聽見他不要變成天人,只想與她一樣當只貔貅時,她眼淚險些潰堤,全憑一股倔強才能壓下,若他選擇成爲天人,就等於選擇了與她越行越遠的道路,她很難隨心所欲見他找他,甚至於可能被他排除在心門之外……

他卻語氣堅定地說:

如果能容我選擇,下一世的補償,讓我當一隻貔貅,我會比被領入仙班更開心些。

事實上,打從逐漸得知他是仙魂之後,她就好恐懼,好擔心,怕得想在踏進天庭之前拉住他的手,求他跟她回去吧,別去見任何一個仙人。她不要他被仙人給勸動,欣羨仙人的無所不能及無慾無惱,進而舍下紅塵……以及她。

那般深入骨髓的懼怕,在他的低沉話語中,輕易地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歡欣,是狂樂,是喜極而泣的滿心炙熱。

“怎麼哭了?”方不絕突地拉回她欲走的身子,抬高她的臉,拈去正巧滑落的溫暖眼淚。“又是狍梟在踢你?”

我纔沒有哩!狍梟哇哇叫,他剛纔有那麼一瞬間分神,在苦思該怎麼當個好傢伙,哪有空去踢小母貅呀?!

“不是,是越想越高興。”她胡亂抹淚,露出開懷笑容,花顏上的神情毫不見矯揉造作或虛與委蛇,稚氣的擤鼻動作,擤完之後鼻頭紅通通的可愛模樣,教他忍俊不住,擁她入懷。

“高興是該笑,而不是哭。”方不絕拭淨殘存在她腮幫上的淚痕。

“就是……忍不住嘛,我忍好久了,被三隻天將打得神智不清、渾渾噩噩時,看見你來,就想哭了;醒來聽見你詳述休書事件始末,原來是不希望我涉險時,我也想哭;和你進入天界,發現你沐浴在神光之下的神態,怕你會想去加入神族時,我也想哭;你跟老頭子說,寧願當貔貅便好時,我也想哭;老頭子告訴你如何取得仙果蓄身的方法時,我也想哭;他說短期內不會有任何神將來打擾我們,讓我們能平安度日時,我也想哭;你現在牽着我的手,要和我一塊回家,我更想哭……”她的嗓音早已顫抖得不成原形,眼淚滴滴答答掉個不停,像珍珠斷線,大顆小顆,紛紛不絕,美若芙蓉的俏麗秀顏,卯起來哭仍是扭皺成一團。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淚水這麼多。”方不絕愛憐地繼續爲她揩淚,見淚珠兒沒有收止跡象,他乾脆以脣輕吮。

欣喜的眼淚,味道甜美,不苦不成不澀。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當貔貅雖然也是“神”獸,但是和“神”還差上一大截,難得你有機緣……”她問着方不絕後不後悔,嘴裏咕噥着“難得你有機緣”,雙臂卻將他牢牢攬抱,擺明了就算他點頭說出後悔兩字,她也不要放開他。

“一生中,本來就有許許多多的機緣,選擇了這項,放棄了那項,可能無法兩全,我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沒有後悔。”他低首,以額輕抵她的,說話時的微沁氣息,拂在她鼻前,雖不似他存世時暖乎乎的溫熱,卻同樣撓得她膚上泛紅。“當天人,失去你,我不要。當貔貅,與你變成同類,看一樣的景物,喫一樣的食物,飛過一樣的山澗綠林,走過一樣的道路,多好。當天人也沒能如此愉快愜意,當天人也沒能有你相伴。”

銀貅踮腳,在他脣上,嚐到自己眼淚的滋味。

“這是不是就是人類說過的,只羨貔貅不羨仙?”她嬌笑問他,記得曾聽過相似的詞句。

有點不太對。

但,何須糾正她呢?

一對貔貅感情深濃,願意攜手相伴,鴛鴦又算什麼?

“對,只羨貔貅不羨仙。”

呿,妻奴,連說錯也附和,丟盡男人的臉!

狍梟的不孝嘲弄,完全進不了倆倆相依的情人耳內。

哪裏是隻羨貔貅不羨仙?!明明就是隻羨烏鴉不羨仙才對,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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