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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假仙奴》 / 綠光 / 第18章 / 共22章

仇遇春開張眼時,眼前是張教他魂牽夢掛的面容,璀璨星眸閃動這淚光,凌脣勾得微彎,讓他不自主地喊出心愛女人的名。

“鈴兒?”

只見那似夢如幻的美顏怔了下,笑落一滴淚。“爹爹,是我。”

他怔了下。“……袖兒。”

“爹爹。”紅袖笑扁嘴,抹去臉上的淚。“爹爹,我以爲你不要我了呢……”她連作夢都不敢奢望有一天爹爹會來找她,甚至以爲爹爹早已不在人世。

“胡說什麼?!我要上京之前,曾差人送信到尹府,你沒收到嗎?”

“咦?”她眨眨眼。“……我不知道。”

仇遇春掙扎着要起身,卻發現頭昏得很。

“爹爹,你別動,大夫過來了,說你染上風寒。”她趕緊端來熱茶,慢慢得喂着他。“你是來找我的嗎?怎麼會在外頭等得渾身發顫?你到底等了多久?”

他直瞅着她,抿緊脣,神態寒凜。“我在外頭等了一日夜。”

“咦?”她一愣。“你要找我,只要告訴守門的小廝就會有人告訴我了呀。”

“我說了,可是這府裏的每個下人都說,這裏沒有一個叫袖兒的。”

紅袖瞠圓眼。“……怎麼可能?”

“我會騙你?”

“可……可是,沒道理呀。”她百思不得其解。“府裏的人都挺喜歡我的,沒道理會這麼說。”

“我五天前便來過一回,正因爲他們說這裏沒有一個叫袖兒的,所以我每天都來,等着不同的下人出府,但問出的答案都一樣,可我不死心,今兒個就在這裏守着,總算……教我等到你了。”仇遇春輕握住她的手。“終於見到你了。”

紅袖很困惑,不能理解爲什麼會有這種狀況。如果今天她不是爲了雕版特地回來,那爹爹豈不是要凍死在外頭了?

“你在這裏可好?”

“嗯,主子待我極好。”

瞥了一眼女兒的打扮,仇遇春蹙起眉。“……你是何時被發現是女兒身的?”

紅袖立時將當年的事說過一遍。

“難怪你會以爲我要丟下你。”他怎麼也沒想到,女兒居然那麼快就露陷。當初因爲她年紀小,所以他要她扮男孩兒,心想如此一來,才比較不會被人欺。“這麼說來,你的主子還挺不錯的。”

“是啊,可是我真的沒收到信,許是下人把信交給爺兒。”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十年契就快到期,我是來接你回家的。”仇遇春緊握她的手。“我在城北的衚衕裏買了一間屋子,往後咱們父女便在那兒住下,好不?”

紅袖一時之間說不出話,能夠回爹爹的身邊,是她不敢奢望的夢想,如今夢想實現,她卻沒有感到萬分驚喜,只因她已有了相伴一生的人。

“怎麼了?你不開心?”

“不是,我只是在想,爹爹怎麼會有那麼多銀兩買下一間屋子?”她想現在還不是說實話的時候,便轉開話題。其實爹穿得並不好,身上仍有好幾處補丁,像極了當年娘替他縫製的最後一件衣衫。

“那年我將你孃親的遺物送回孃家,剛巧遇見友人,對方拉着我到西域遊走,後來再回到京城行醫,我藉此攢了一些錢,算算你的賣身契也差不多到期了,所以,我就趕緊回來。”他簡單地解釋。

“原來爹爹是大夫。”

“你這小丫頭,都忘了我常帶你在山裏溪邊走,教你認識一些有毒有益的花草了嗎?”仇遇春輕敲她的額。

紅袖笑眯了眼。“我記得,可我從沒見過爹爹行醫過。”

“那是因爲爹連你孃親都救不了,還當什麼大夫呢?”

“可是爹爹現在又開始行醫,娘一定很開心。”

“也許吧。”他想了想,又問:“如果跟你的主子商量,讓你提早離府,他應該會答應吧?”

“呃……”

“咱們十年不見,小袖兒成了個大美人了,爹希望今年可以有你伴着過年,不再像往年那般,孤獨一人。”

紅袖聞言紅了眼,直瞅着父親,激動的點點頭。“嗯,那是一定的,我好想爹爹。”

“那就這麼決定。”

“爹爹暫時在這客房裏休息,這事我會跟爺兒提的。”

將熬好的藥讓爹爹喝下之後,紅袖才離開客房,走出屋外,第一個要找的便是總管胡大娘,她想知道爲何府中人要說謊。

然而找了半晌,卻不見她的蹤影,她只好先回夏荷齋,打算先拿雕版,然而卻在經過夏荷齋的書房時,聽見細微的對談——

“大爺,這該要怎麼辦好?”

“你無須擔心,這件事我會跟她說。”

“我沒想到紅袖的爹竟會在外頭守着,今天又特別寒凍,聽大夫說,他已經染上風寒,要是再晚一些發現,說不準病情就更重了。”胡大娘頓了頓。“要是讓紅袖知道,是我要府裏下人一律對外說沒有袖兒這個人,那可怎麼辦?”

“這事——”

“大娘爲什麼要這麼做?!”聽到這裏,紅袖再也忍不住推開房門,怒目瞠着尹府總管。

胡大娘驚了下,緊張地看着她。“我……”

“是我要她這麼做的。”坐在案後的尹子蓮淡聲道。

當少竹差人通知他這件事時,他便知道這會是一樁麻煩事。

紅袖怒紅的美眸直瞪着他,難以置信極了。“爲什麼?”

“大娘,你先下去。”尹子蓮擺了擺手。

“是。”

走過紅袖身旁時,胡大娘本來想跟她說些話,但瞧她氣得直瞪主子,也只能作罷,無奈離去。

霎時,書房裏靜默無聲,只聽得見外頭雪花堆疊的沙沙聲響。

尹子蓮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書本,從裏頭拿出一封信。“這封信,是你爹當年交給守門小廝的。”

此話一出,紅袖急步向前,接過信一看,只見上面畫着大小兩片袖子,旁邊有間四方形的屋子,而正上方畫着十根棍子,還有一個月亮,她顫着手,登時落下淚來。

“你爲什麼沒有把信交給我?!”她抬眼,水眸赤紅。

“我看不出來那是一封信。”尹子蓮頭痛地捧額說。“更何況,我收到信的時候,剛好是我送你回去,再把你接回府那當頭,那時的我接到這種書信,你要我有什麼想法?”

“你不需要有什麼想法!你只要把信交給我!”

“交給你又如何?”

“這上頭畫着兩片袖子,是指我跟我爹爹!上頭十根棍子代表十年,月亮代表思念,意味着十年之後,爹爹一定會來接我回家!”

尹子蓮傻眼。“……我不知道是這個意思。”

“因爲之前我不識字!因爲娘一直在生病,爹爹沒心思教我識字,所以都用畫的,他一畫我就知道意思!”紅袖緊抓着信,聲淚俱下。“你沒有把信交給我,讓我以爲爹爹真的不要我了,讓我以爲自己被遺棄了!”

“我怎麼會知道?那時剛去過你家,我以爲他已經不要你,再送上這封信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怕你傷心,所以才把信給藏了起來。”向來慵懶陰柔的嗓調如今被逼得粗啞而急促。

“好,你是爲了我好,我信。”淚水燒痛着眼。“可是你爲什麼不讓我爹爹來找我?”

尹子蓮緊抽下顎,略別開眼。“我認爲一個拋下女兒十年的爹,沒資格回頭再找你。”

“你憑什麼這麼認爲?”

“憑我是你相公,我有資格保護你,不是嗎?!”

“可你根本就是誤會了!”

“對,所以我知道錯了,這樣可以嗎?”他挫敗地提高音量。

紅袖瞠圓眼。“這樣可以嗎?你一句話就可以算了,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爹爹爲了找我,差點被凍死在府外?!”

如果她今天沒有回府,那麼她是不是就會成爲間接害死爹的兇手?

“……我不知道他會一直待在府外。”尹子蓮應對得萬分疲憊,沒想過一時的決定竟會惹出這樣的風波。

他原以爲,她爹就算真的上門,也會因爲無從得知她的行蹤而作罷,誰知道他最終的選擇竟然是守在尹府外頭,還因而受凍染病。

“對,因爲你一句不知道,所以就可以推卸所有的責任!”

“我並沒有推卸,既然是我的錯,我就擔下了,他可以待在尹府靜養到身子恢復,這樣好嗎?”尹子蓮沉擰眉,俊臉冷凝着怒氣。

“不需要,我現在就帶他走!”

“你還能帶他去哪裏?城外的村落早就已經廢了。”見她要走,他隨即起身。

“哪兒都好。”

“不準!”

“我的賣身契就快到期了,相信夫人一定會答應讓我提早離開。”

“我說了不準!”他一個箭步向前,將她拉進懷裏。“這不過是件小事,我不懂你爲何小題大做?”

“我小題大做?!”她目眥欲裂地瞪他。“爺兒,你差點害死的是一條人命,是我的爹爹,你卻說我小題大做?!”

“我允了要照顧他,不是嗎?就算要走,也不急於一時!”尹子蓮動了氣,感覺體內血液正在逆衝,他咬牙忍下。“等他病好了,再讓他走,不就沒事了?”

紅袖怔怔地注視着他,眸色哀悽。“爺兒,你老實說,你不讓爹爹來找我,是不是嫌棄他窮酸?”

尹子蓮錯愕地瞠圓眼。

“就像當年你嫌我一身補丁太窮酸,如今再見我爹一身補丁,你也認爲他窮酸極了,不配和你尹府當親家,所以纔要他走,就當他從來不曾出現過?”她聲聲悲泣,想起過往,很難不這樣聯想。

“……在你眼裏,我是這樣的人?”心口狠狠糾結,痛得尹子蓮幾乎站不穩。

相處十年,他是什麼樣的性子,她一點都不瞭解?亦或者是她根本不曾試圖瞭解,只因她根本不愛他?

“不是嗎?”

“你在……無理取鬧。”他低斥,不安卻逐漸落實,猶如一把利刃不斷朝心深處紮下。

正因爲恐懼,所以他纔會刻意不讓她爹接近她,就怕她爹一出現,她會轉頭就走,毫不留情……說穿了,在她面前,他卑微得不像自己。

“我無理取鬧?!”紅袖拔尖聲音,一把將他推開,難以置信地瞪向他。“爲了討好你,我在每個人面前扮演最婉約的丫鬟,沒有脾氣,沒有個性,就怕你不要我,把我趕出去,如今你差點害死我爹,我卻連一點脾氣都不能有?”

“……所以,你並不愛我,只是想找一個依靠?”他緊眯着眼,問出心中最深的恐懼。

紅袖驀地倒抽口氣,難以接受在這當頭他竟再度將錯推給她,氣憤難遏地賭氣道:“對!我不愛你,我只是不想流落街頭,所以我纔對你好,你開心了沒?!”

虧他聰明一世,卻糊塗一時!當她是如此放浪的人嗎?要真對他無情無愛,她會獻出自己的清白?她全心全意只求他好,他全都看不見嗎?!

簡直是混蛋!

尹子蓮心痛地眯緊眼,感覺心頭深處被什麼給搗得血肉模糊。“可不是?你並不愛我,只是把對你孃親情感投射在我身上,否則我待你的好,你不可能沒發現,如此明顯的求愛,你又怎麼可能不懂?原來……你只是假裝不懂。”

如此一來,一切都合理了。聰明的她,怎麼可能教他一點再點,依舊冥頑不靈?

原來她真的不是不懂,而是假裝沒看見。至於爲何假裝?是因爲不想看見,因爲她並不愛他……

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尹子蓮緊抿住脣,感覺心口、胸口……無處不痛。

紅袖蒼白的小臉滑落兩道淚痕,最終啞聲啓口,“爺兒,我只是個窮苦人家的孩子,尹府這扇大門,我註定跨不進,就讓我在此拜謝爺兒十年來的照顧吧。”

他誤會了她,一切就當是夢一場,夠她往後回憶一輩子了。

尹子蓮動也不動地看着眼前人跪下磕頭、抹去淚,頭也不回地離開,他想要呼叫,卻發不出聲音,黑眸燙着熱淚,腳步虛浮地走回案邊坐下,神色恍惚地看着桌面的畫本。

翻開一瞧,裏頭是滿滿的她。

八歲的她,九歲的她……十五歲的她……而十八歲的她,則是決絕的頭也不回,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她並不愛他,不愛他……

尹子蓮緩緩勾笑,脣角汩汩滑落赤黑色的血,他重擰着畫,狠狠揪成一團,突地放聲大笑,血水不斷從他的脣角淌落。

紅袖跑得飛快,下了樓,還未踏出拱門,便險些和迎面而來的人撞在一塊。

“嘿,紅袖,你跑這麼快,是要去哪?”

她抬眼,是廉貞。“……沒事。”她連告別也不想說,從他身邊鑽過。

“等等,爺在哪?”

“他在書房。”話落,她閃身便走。

廉貞不解地看她一眼,決定先到書房告訴爺兒好消息,然而當他三步並作兩跑進書房時,只見主子趴在案上,走進一瞧,案上竟是一灘血,嚇得他急忙出聲高喊。

“爺兒?!快來人、快叫大夫!”

原本已跑出拱門的紅袖聽聞呼喚,頓了下,急步再往回走,一踏進書房,便見昏厥的男人,滿嘴鮮血,當下怔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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