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姑娘家的好茶,給我做什麼?”坐在案前的尹子蓮好整以暇地問。
“爺兒的這一壺我另外添了薑片,可以祛寒,還加了枸杞補腎明目。”
尹子蓮不禁好笑。“何時你成了大夫了?”
“我不是大夫,只是記得以往爹爹給我娘喝的偏方。”她說着,眸色微澀。
雖說爺兒近幾年的身子骨是強上許多,可每年入冬時,咳症仍舊容易發作。可他不愛喝藥,更討厭沾染一身藥味,她只好找些較香醇的藥材熬成茶水,讓他多服些。
“加了這些,對我的咳症較好?”
“喝點熱茶,就不易乾咳,然而這茶主要是要助爺兒在今晚將畫作完成。”她笑得分外溫婉端莊,像個知書達禮的千金。
“……你該不會忘了我的身子骨不適合熬夜?”
“我當然知道。”她跟在他身邊又不是一年兩年,怎麼會那麼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我會在這裏陪着爺兒,替爺兒準備墨水,看着爺兒完成。”
“……”尹子蓮垂斂長睫,餘光瞥見凌煙掩嘴低笑,不禁微惱。
凌煙貴爲醉月樓花魁,是他這兩年來看得最對眼的女子,身爲他的紅粉知己,他的心底事她多少會知道一些。
“爺兒,該開始了。”紅袖開始掂算時間。爺兒作畫速度頗快,只要思緒通暢,一幅畫根本費不了一個時辰,再加上歲寒三美至少應該已經完成兩美,所以這樣加加算算,大概只要半個時辰再多一些便可,根本不會讓爺兒熬上大半夜。
“……怎麼我覺得你比我還像個主子?”
“爺兒,話不是這麼說的。”她笑得甜柔,開始在他身後的書架上找他未完成地畫。“是你自個兒答允把所有畫作都交給我打理,所以現在,我不是你的丫鬟,而是你的牙人,負責把你的畫交給韋爺,你要是不趕快作畫,我怎麼跟韋爺交代?”
“聽起來有幾分喫裏扒外的味道。”他哼笑着起身,抓住她拿畫的手。
“爺兒?”她回頭,才發現他近在眼前,就連他的胸膛也幾乎貼在她的後腦勺,霎時教她腦袋一片空白。
等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感覺好暖好厚實,長指纖白非常有力……這不是爺兒第一次握她的手,可不知道爲什麼,當她年紀漸長,總覺得爺兒這個舉動有些古怪,教她的心跳得好快。
“你拿畫本做什麼?”他將厚版畫本再推回架上,從底下的寶格里取出畫軸。
“我想爺兒也許打了底樣。”她垂着臉,不斷深呼吸控制心跳。
“我從不打底樣,畫在畫本里的,全都是一時畫好玩的,你別亂拿。”他說着,放開她的手,坐回案前。
“喔。”她乖巧地點點頭,確定心跳恢復正常之後才轉過身,走到案前,剛好瞧見他攤開畫軸,隨着畫軸一圈圈地攤平,她看見——空白。
她愣了下,眨眨眼,再看,空白還是空白!
“……爺兒,這幅歲寒三美,不是三個月前就動筆了嗎?”她笑着,但卻忍不住咬牙切齒,青筋在額邊跳顫。
“可不是?”
“那怎麼、怎麼……”
“難道我一點都不能覺得乏?”她的賣身契就快要到期了,她卻提也不提,教他做起事來總覺得興致缺缺。
“可、可是……”這樣要怎麼在兩個時辰之內畫完?他不能太晚睡,不能睡得不足,現下已經入冬了,就怕在這當頭他身子再出問題。
“好了,你出去吧。”
“咦?”
“不是要我作畫?”
“可是——”
“去。”
紅袖張口欲言,卻瞧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不由得可憐兮兮地垂下臉朝外走,只是卻又聽聞他的輕喚。
“袖兒。”
“在。”她回頭,笑嘻嘻的等着他吩咐。
“今晚凌煙要在這兒過夜。”
她愣了下,隨即又勾笑。“好,我知道,我馬上去準備一間客房。”
“不用。”
紅袖傻氣地看着他。“爺兒,不用是什麼意思?”
“不用就是不用,你可以出去了,順便把門關上。”他眼也不抬地說,開始動筆。
偏着螓首看他一會,他卻理也不理,最終她只能拖着沉重的腳步繼續往外走,離去時,還得強迫自己對凌煙笑。
回到西邊的小房後,她失神地準備色料,拿起大刷,逐一在雕版上着色,腦中不斷思考主子說不用代表什麼意思。
主子常誇她聰明,她卻總覺得一點也不,她要真是聰明,爲何她老捉摸不到他的心思?
主子能多近女色,是好事,喜男風就糟了,可是……爲什麼她的心會這麼悶?就像三年前,在丹禾身上瞧見一個類似的木雕娃娃時,一樣的悶痛着。
* * *
兩個時辰之後,一抹身影在書房外頭,偷偷摸摸地巴上門板的紗紙,想要偷窺裏頭的動靜。
然而紗紙上頭有圖騰,霧茫茫一片,根本看不清楚,於是她閉上眼,用心聆聽,裏頭卻是一點聲響都沒有。
這是怎麼着?
“紅袖,你在做什麼?”
“嚇!”她嚇了一跳地回過身,見是廉貞,暗鬆口氣,努力揚起甜暖的笑。“廉大哥,這麼晚了,你還沒休息?”
“我才剛回來,你呢?在這裏做什麼?想進去就進去啊。”
在紅袖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廉貞理所當然地推開門,她只能硬着頭皮側眼探去,卻不見主子坐在案前,視線緩緩移動,便見兩人躺在錦榻上,貼得很近,近到像是正準備要做什麼。
“爺兒,真是對不住!”廉貞見狀,趕緊要拉上門,紅袖卻一把推開門,用力之大,讓門板大力彈跳了下。“紅袖,你這是做什麼?”
她也愣住了,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手就是比腦袋動得還快,快到她一時之間找不到理由掩飾這莫名之舉。
“袖兒,把門關上。”尹子蓮懶聲命令。
紅袖聞言,心頭沒來由地抽了下,有種被拒於千里之外的難堪,但她還是勾起笑,思緒動得極快,走到錦塌前,從懷裏取出雋王爺府的邀帖。
“爺兒,我忘了告訴你,這是晚上雋王府上送來的邀帖。”她雙手拿着邀帖遞到他面前,逼得他非得接過手不可。
尹子蓮瞅着她,接過手的瞬間,她也身形飛快地將凌煙一把拉起,推到房外。
“爺兒,夜已深,凌煙姑娘肯定累極,我已備妥了一間客房,這就帶她去休息。”話落,立刻拉着凌煙飛也似地跑了。
廉貞不解地看着這一幕,直到主子喚他,“廉貞。”
“小的在。”
“可已準備好?”拆開邀帖,他淡淡掃過。
“是,小的已經都準備好,等天一亮,小的就準備出發。”
尹子蓮抬眼,輕笑。“辛苦你了,廉貞。”
“一點都不辛苦,只要能幫到爺兒,小的滿心歡喜。”廉貞笑得一臉憨厚,又突地斂笑。“不過,小的不在爺兒身邊,爺兒還是別太常到外頭走動的好。”
他從小跟在主子身邊,當年爺兒中毒,他並不在,此事教他耿耿於懷,從此之後,只要外出,他都會儘可能和爺兒身形不離。
“怎麼,你以爲相隔多年之後,還有人要我的命?”他笑得輕狂。
“兇手一日不就擒,便無法得知對方的動機,還是得小心。”
“兇手?”他哼笑。
很多事,他瞭然於心,但沒打算追討一個公道,因爲追出了答案,也沒辦法還他無缺的身體,所以與其急着擒兇,倒不如找着真正能救回他身子骨的好東西。
不過認真說來,現在他倒是頗爲感激對他下毒的人。
要不是對方,他不會斷了仕途,自然就不會跟袖兒相見,那麼,他便永遠也嘗不到懸在心間酸澀甜美的滋味,也永遠不會懂,何謂牽掛。
餘光瞥見紅袖小小步地走來,他脣角抹着滿足的笑,一抬眼,便見她像是犯錯般地扁起嘴。
“爺兒,凌煙姑娘回去了。”
“是嗎?”
“我是要她住下的,可她卻說要回醉月樓,我沒能留下她。”她說着,不禁想是不是自己動作太過粗魯,嚇着了凌煙,纔會教人想要趕緊逃離。
“無妨。”尹子蓮懶懶坐起身。“袖兒,差人通知二爺,明日的紅梅宴,他陪我一道出席。”
“爺兒?”廉貞和紅袖同時驚呼。
“那我跟廉大哥呢?”她不解地又追問。
“廉貞有事要外出一陣子,而你……乖乖待在府裏。”
“我要去。”紅袖堅持。
“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可是……”她扁起嘴,大眼骨碌碌地轉着。不能跟主子硬碰硬,到時候再偷偷偷跟好了。如此打定主意,她隨即揚笑。“我知道了,我先把爺兒的畫收起,再差人去通知二爺。”
她走向案邊,卻見攤在桌上的畫軸還是空白。“……爺兒,你剛剛和凌煙姑娘到底在幹什麼?”她問得很輕,卻感覺有一股火在胸口竄燒。
“聊天。”他回得理所當然。
紅袖閉了閉眼,咬緊牙,笑得很猙獰。“紅袖先退下了!”
不罵了!她何必如此着急?特地請了凌煙姑娘讓他作畫,他卻和她聊天,一聊就是兩個時辰,還躺在一塊,抱在一塊……氣死她了!
聽她踩着重步離去,尹子蓮不由得笑開,確定他的小丫鬟確實是開竅了。
廉貞想了下,明白了。“爺兒,別把紅袖逗過頭,其實她脾氣不太好。”他教她習武時,要是她練得不順暢,是會罵天罵地罵自己的。
“這點,我早就知道了。”
他縱容她在自個兒面前展現真性情,給她權限,讓她越過主從之分,不讓主從關係成爲她到他身邊的障礙,等着她發現,他的寵愛,只給一個袖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