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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假仙奴》 / 綠光 / 第6章 / 共22章

掌燈時分,夏荷齋最西方的小房裏,傳來細微的雕刻聲。

只見一張小桌子前方,紅袖正專注在雕刻上頭,就着桌面的燭火,大眼眨也不眨地將最後的細微部分修飾到最好。

“紅袖姊姊,韋爺在偏廳候着。”突地,房外傳來小丫鬟的輕喚。

紅袖聞聲,眨了眨疲澀的眼,“我知道了。”掐了掐眉間,她再審視過棗木雕版上的每道細紋深淺一遍,才緩緩起身。

外頭早已是掌燈時分,通往夏荷齋主院的小徑上皆已點上燈火,讓她不至於摸黑前往偏廳。

一踏進偏廳,便見韋祖灝回過頭來。

“紅袖姑娘。”

“韋爺不須多禮。”紅袖勾起淺笑。

主子認識韋爺已有多年,但來往得較爲密切,是近兩年纔開始的。

“不知大爺那幅畫是否已經畫好了?”韋祖灝約莫四十歲上下,長得精明能幹犀利的眸是整張臉最生動之處。

“韋爺,抱歉,這些日子大爺都在醉月樓裏,奴婢不清楚。”她一臉抱歉。

“是嗎?”韋祖灝似乎也不怎麼意外,又問:“那麼紅袖姑娘的版畫是否已雕好?”

“明日便可完成。”

打從幾年前主子教會她雕刻後,她便一頭栽進了雕版裏,只因畫只能有一幅,但版畫不同,只要能將雕版雕好,就能復刻多幅,不怕畫作弄髒或破損,隨時可以再備上。

她會迷上版畫,來自於當年主子畫給她的爹爹畫像,她擔心有天畫因溼氣而模糊,又聽主子說起版畫,便試着將主子的畫雕在雕版上覆印,多日反覆試驗之後,終於成功拓印出爹爹的畫像。

從此以後,她便常拿主子的畫試雕,再拓印。

有回韋爺撞見,再三跟她邀畫,她原本不肯,但一聽見一幅畫可值幾兩銀子,不禁動搖了。

只因她的賣身契就快到期,而主子卻從沒跟她提過這事。她知道主子一直想收在身旁的是個男孩,所以她也不敢問他到期後,自己是否能再留在府裏。

所以,她必須替自己打算,因爲爹爹已經不要她了,待她賣身契到期,就得自食其力度日,要是她的版畫真值一些錢,她何不先替自己的將來鋪路?

抱着這個念頭,她以“火蓮”爲名,瞞着主子將版畫交由韋爺賣出,上個月才交出第一幅,便換來十兩銀子,要是能多賣個幾幅,將來離開尹府,她也不怕自個兒得流落街頭了。

“那真是太好了。”韋祖灝滿意地點點頭。“那麼,明日我再來一趟。”

“勞煩韋爺了。”她笑着送他到廳口,看着他的背影遠離,才朝外走去,一路上遇見的丫鬟,一個個皆對她欠身問候,喚她一聲紅袖姊姊。

丫鬟們在府裏忙來忙去,爲了年節逼近而除舊佈新,然而這些事她從來沒做過,因爲她的工作只需要待在主子身邊。

“紅袖姊姊,這裏有對帖子是寄給大爺的。”

走到主院大廳外頭,一個丫鬟迎面而來,將燙金的帖子交到她手中。

“謝謝。”紅袖輕頷首,看着手中的帖子,不用打開,也猜得出是雋王世子的邀帖。

這些年,主子的畫搶手得很,其中以雋王最爲喜愛,只要畫一出,對方隨即會以高價收購,也因此雋王和他的兒子常以各種名義邀主子過府,目的不外乎是希冀主子能特地爲其作畫。

但也不知爲何,主子向來不答應。

將帖子收進懷裏,她朝大門走去,門旁的小廝見狀,立即問:“紅袖要外出?要不要備馬車?”

“不用。”她好笑地看着他。

這是怎麼着?以爲她是千金大小姐嗎?她失笑地搖頭,朝外走去。

說來也怪,這些年來,府裏下人對她的態度好到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以往曾經欺負她的下人,不知爲何一眨眼全都不見了,再換進的新一批奴僕待她都相當好,好到……偶爾會讓她一頭霧水。但,有人待自己好是好事,她自然是欣然接受,溫雅以對。

撇開心思,她快步走向熱鬧喧囂的河岸,朝金陵城最負盛名的銷金窟而去。

大街上充滿年節氣氛,迎面而來的冷風,教她抓緊襖子的襟口,餘光瞥見街邊男女帶着娃兒買年貨,她不禁看得出神。

她的十年契就要到了,爹爹會來找她嗎?

要是他不來,十年契一到,她究竟該去哪?

* * *

被封爲江南第一樓的醉月樓爲七層建築,矗立在河岸邊上,紅袖自大門而進,才走進大廳,掌櫃一見着她,隨即迎上前來。

“紅袖,大爺在三樓的雅房裏。”

“掌櫃的,你一瞧見我,就知道我要找誰?”她笑問。

“除了找大爺,你沒有理由到醉月樓。”

“倒是。”她吐了吐舌頭,跟着掌櫃的腳步上樓。

這些年,主子開始會到醉月樓走動,有時是韋爺安排的,有時是宋大人邀的約,其實這樣也好,否則老是悶在家裏,沒病也會悶出病來。

只是,她不免覺得,這樣的環境好複雜啊——

“喂,掌櫃的,給我換個花娘,那娘兒們哭喪着臉,是專門給我觸楣頭的是不是?”長廊前頭有間廂房走出一名男子,一見到掌櫃,隨即大聲吆喝。

紅袖見狀,垂下長睫,很自動地拿自家主子和那男人相比。

她家主子俊美風流,這男子猥瑣下流;她家主子是到這兒吟花誦柳,捕捉畫感,這男子是來尋花問柳……無恥!

很自然地皺起眉,撇開眼,下一瞬間卻感覺突地有道陰影逼近,她不解抬眼,就對上下流男子的猥瑣神態。

“掌櫃的,就這娘們兒,今晚我就要她了!”男人色迷迷地打量她,舔着脣,像是在幻想着要怎麼把她吞下腹。

紅袖忍着想吐的衝動,扯開抽搐的笑。“客官,您誤會了,奴婢不是……”

“這娘們兒的聲音真甜,在牀上叫起來肯定分外銷魂!”男人充耳不聞,一把扣上她的手腕。

“客官,她是你碰不得的!”

掌櫃的來不及阻止,紅袖在額邊暴青筋的瞬間,一把反折男人的手,一腳踹上他的背,硬是把他給踩在地上。

“客官,奴婢是來找人的,不是來賣身的,眼睛張大點。”她笑得甜美,但一口編貝差點咬碎。

她從小跟在主子身邊,不但學得琴棋書畫,更學武藝,因爲主子體弱,爲了保護主子,她特地向廉貞討教功夫,就盼自己能夠盡善盡美。

另一方面,她也高標準要求自己必須端莊溫婉,不讓主子丟臉,所以就算內心不快,還是要保持臉上甜美的笑。

“紅袖,好了、好了,快放開他。”掌櫃的頭痛地勸阻。

正當她還在考慮要不要這麼快繞過眼前這不長眼的男人時,卻聽見一道邪魅的男音。“袖兒,把腿抬得這麼高,不怕冷嗎?”

紅袖一愣,往下一看,驚覺自己方纔踹人時腳踢得極開,如今蹲踩在男人背上的姿勢,讓裙襬翻上膝頭,羞得她趕緊起身整衣,朝主子福了福身。

“爺兒。”

尹子蓮瞅着她,隨即反身進房,她立刻快步跟上,把爛攤子丟給掌櫃處理。

“爺兒,你在生我的氣嗎?我不是故意要打人的,實在是他很噁心,抓着我不放。”一進房,紅袖隨即苦着臉解釋,那憨甜的神情,就跟小時候如出一轍。

“哇,不是故意的都能把人打昏,要是故意的,可就要打死人了,到時候我該要怎麼辦她呢,子蓮?”

紅袖一抬眼,才發現宋元熙竟也在場,立時神色一整,平靜以對。

“放心,你儘管辦,我會先替她買好棺。”

聞言,她可憐兮兮地垂下螓首。嗚嗚,爺好壞,不願救她,只願送棺……

“你這沒心沒肺的人,這麼個標緻美人,怎捨得讓她送死?”宋元熙笑罵,走到她身邊。“紅袖,不如這樣吧,待你的賣身契到期,就到我這兒來,我絕對會比你主子還疼愛你。”

他直瞅着紅袖這些年益發清麗的面容,覺得尹家男人都很卑鄙,有好貨色都自己藏私,害他只能遠觀,偶爾近逗一下還要防被打。

紅袖動也不動,直到他的手快要摸上她的頰時才勾笑。“大人,方纔那個男人的手骨像是被我折斷了,你也想試試手骨被折斷的滋味嗎?”

“……差這麼多?你家主子就可以對你摟摟抱抱,而我只是想摸摸你的臉都不成?”他好怨,美人全都是別人家的。

“他是我的爺,你是誰?”仗着這些年摸清他是紙老虎的事實之後,她撇脣答得很不屑。更何況,爺兒纔沒有對她摟摟抱抱。

宋元熙聞言,狀似痛苦的捧着心,一路往後跌到好友身邊,往他肩上一倒。

“子蓮,你能不能教教我,到底是怎麼馴奴的?改天把祕笈給我,我也要找個八歲娃兒來培養。”

“沒有祕笈,是愛。”尹子蓮話是對他說,眼卻直瞅着眼前佳人。

他親手調教的女孩,如他所望地成長,五官已顯誘人風情,在他面前風姿綽約,氣質出塵,受盡衆人誇讚,衆人皆說他好福氣,然而唯有在他面前,她總像個娃兒撒野,半點情趣皆不通,想等到她開竅,他真的要活得長久些。

“哇……這桶子不夠我吐,叫掌櫃的替我再拿兩個桶子上來。”

“何必費事,你直接滾到茅房吐個盡興即可,少在這裏礙眼。”尹子蓮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你不能因爲她沒反應就拿我出氣。”宋元熙壓低聲響抱怨。

“誰要你在我旁邊?”

“知己是這樣做的?”沒人性。

“是莫逆之交。”

“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這輩子纔會栽在你手裏。”宋元熙閉上眼,拿他的肩充當枕頭。

他孤家寡人,平時又是辦案又是開堂,好不容易偷得閒,與知己一聚,豈料人家心上人一來,便要趕他走,教他不勝唏籲。

尹子蓮懶得推開他,卻見紅袖大步走來,一把將宋元熙推開。

“哇!”沒有防備的他被一把推下錦塌,摔得屁股朝天,狼狽的翻身坐起後直瞪着眼前男女。“現在是怎樣?我專被你們尹家的人欺負?”

他是知府大人,是官哪!就算他很不拘小節,待人隨和有禮,也不代表他應該被無禮對待,難不成真的要逼他端出官架子,下下馬威不可?

尹子蓮睬也不睬他,直睇着紅袖,見她氣呼呼地等着宋元熙,他不禁低低勾笑,心裏稍稍寬慰。

那舉止就像丹禾三歲時,不滿二弟老是搭着三弟的肩,一把衝過去把二弟給撞退幾步是同等道理。

還好,還有救,七竅至少開了一竅,不枉他等待她多年。

“大人請自重,我家主子身子骨不佳,你這樣壓着他的肩,要是將他壓疼了該如何是好?”紅袖面色不善地等着宋元熙,原因來自於主子說他是莫逆之交。這頭銜是她永遠也得不到的,卻給了這個痞子大人……

況且,他睡在主子肩上的模樣太曖昧,教她不舒服,不能允許。

“你……”他家主子是金枝玉葉,他是溝裏腐蛆不成?

“爺兒,韋爺在等着你那幅歲寒三美,是不是該回府了?”紅袖壓根不理他,偏過頭問主子,並在心裏暗自打算往後必須要將這兩人隔開,兩個大男人待在雅房內,半個花娘都沒有,這景象教她想起主子從不愛姑娘近身,以及當年他堅持男女不可能成爲莫逆之交的事,不禁憂心他是不是喜歡男人。

但就算喜歡,也不該是跟這紙紮的知府大人啊!

“找不着美人,你說該怎麼辦?”尹子蓮慵懶笑問。

“我可以跟二爺情商,借花魁到府裏。”她想了想,立即找到兩全其美的好法子。醉月樓的花魁凌煙是賣笑不賣身的清倌,長得非常美麗,要是能讓爺兒和她同處一室,相信必定會喜歡上女子的。

聞言,尹子蓮挫敗的閉了閉眼,一旁的宋元熙則是哈哈大笑。

站起身,撣撣身上的灰塵,他走過好友身邊時,一臉快意地倒:“子蓮,這是你放縱她欺負我的報應。”

尹子蓮看向他,似笑非笑地說:“是啊,我有了報應,所以你那幅要拿去送人的春嬉圖,我大概畫不出來了。”

“喂!”宋元熙馬上湊近他,低聲叫罵,“能不能別把你們的私事牽扯上我?喜歡就說嘛,你不說,那木頭姑娘沒心沒肺,不會懂。”

“沒道理要我先說吧?”他哼了聲,栽在她手裏已經夠嘔的,爲何還要他先開口?

“不要忘了她十年契就快到了,到時候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你再端你的傲骨去追她吧。”宋元熙哼哼冷笑,感覺陰影逼近,立即俐落地朝旁跳開一步,走人。

“爺兒,你和大人在說些什麼?”紅袖面色不佳的逼問。

“沒事,回府。”

“那好,我去跟二爺借人。”

尹子蓮冷冷看着她,很忍耐的閉了閉眼,先行離去。

* * *

“依我看,爺兒還是跟宋大人走得太近,他那個人太不正經了。”回到尹府夏荷齋,關上門,紅袖纔將滿肚子的話一吐爲快。

她俐落地差人備上熱茶、熱水,替主子抹了臉和手腳,將他一頭未束的發收攏好,忍不住搖頭。“爺兒的發太長,還是不束起嗎?”

“……袖兒,你渴不渴?”

“不渴。”她沒心眼地搖頭,瞥見小丫鬟送來兩壺茶,快手替他斟上一杯,自然也沒冷落坐在一旁錦塌上的凌煙。“凌煙姑娘,這桂圓紅棗茶對女子極好,入冬時多喝點。”

“多謝。”凌煙笑斂勾魂眼,揚起秀眉,輕嗅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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