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我可以跟你拍張照嗎?”
林雍晴猛然抬頭,看向幾秒鐘前剛跟她買了一顆糉子的上班族,見他一臉懇切的望着她,露出靦腆的笑,看起來不像壞人,她不疑有他的答應了,“喔,好呀。”
聽說現在很多人都會在自己的專屬網頁上分享日常生活的新發現,有什麼好喫、好玩的,就會拍照上傳,發佈讓親朋好友知道。
之前汪汪也跟她一起拍照,然後上網公告,隔天,她的同事朋友們紛紛跑來嚐鮮,這讓林雍晴覺得好有趣。
其實一開始她是有點抗拒的,因爲不習慣跟陌生人拍照,但是知道這種網路生態後,她想,只要對方動機單純,也沒什麼不可以,再說,對方可是有先徵詢她的意見,不像很多人老是站在一旁偷拍她做生意的模樣,讓她覺得好莫名其妙。
揹着電腦包的男人一聽到她答應了,馬上拿着手機,興奮的來到他身邊。
以爲只是一般的拍照,林雍晴停下手邊的工作,配合的對鏡頭露出微笑,沒想到對方冷不防伸手搭上她的肩膀,還把臉頰湊得好近,一副要親他的樣子,她當場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擋在兩人之間。
就在她滿臉驚駭之際,她聽見咔嚓一聲……
怎麼會這樣?他明明看起來忠厚又老實,怎麼這麼不規矩?林雍晴臉上三條線。
“小姐,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我傳照片給你。”
天啊,那照片肯定醜爆了,不要也罷。“不、不用了。”她不舒服的抹抹臉,想要把那男子貼在臉頰的不舒服乾擦去。
幸好這時又有另一個男性上班族捱過來買了兩顆糉子,林雍晴向背着電腦包的男人說了聲抱歉,又開始忙着拆繩、裝袋、收錢、找錢……
“小姐,這糉子是你自己包的嗎?”
“對,是我包的。”常常有人這樣問她,可能是覺得她年紀不大,不像是會包糉子的人。
喔,是這樣的,自從她改變造型,變得煥然一新之後,再也沒有人喊她阿桑了,不少老客人還以爲她是阿桑的女兒,紛紛問她——
“妹妹呀,你媽媽呢?怎麼最近都是你出來賣糉子?”
呃,一直都是她呀……林雍晴無奈的想。更讓她啼笑皆非的是,以前老是被喊阿桑,現在則變成了妹妹,這會不會差太多了點?
“你好賢慧喔,能娶到你的男人一定很幸福。”
真不習慣聽到這麼直接的讚美,而且還是從一個男人嘴裏說出來的,但對方是客人,林雍晴只好堆起一貫的微笑說謝謝。
“你漂亮又賢慧,一定很多男朋友吧?該不會星期一一個,星期二一個,星期三一個?”
她在心裏偷偷翻了一個白眼。Out!下一個客人。
“小姐,你每天都會在這裏賣糉子嗎?”
哈,總算有人是爲了他的美味糉子來的,她開心的笑了!“對啊,不過只有週一到週五啦,因爲週末大家不上班,我就不會出來賣,如果喜歡的話,上班時間我都固定在這裏,歡迎你常常過來買。”
“這麼說,週末也算是你的休息時間嘍?”
“對。”她傻乎乎的回答。
“給我你的電話,我們週末出去喫喫飯,是浪漫的法國燭光晚餐喔,我還會開賓士車去接你!”
林雍晴笑容頓時凝結,原來是這麼回事,她馬上斂起多餘的開心,“不用了,謝謝,這是你的錢,再見。”
“不然這樣好了,我出錢把你全部的糉子買下來,條件就是你陪我去約會。”
“糯米喫太多容易消化不良,而且買太多喫不完是浪費食物。”
“那又怎樣,我有錢啊,我是看得起你纔會說要買下你全部的糉子——”
“有錢不會捐出來喔!買完糉子就走開,我孫子肚子快餓死了,真是莫名其妙!”
一個身材頗有分量的歐巴桑強悍的擠走了這位很盧的男客人,逼得他不得不悻悻然的離開。
“妹妹呀,我跟你說,這種男人不能要,千萬別被他騙了,你的這種很好喫,我孫子每天都要喫一顆呢!”
“阿桑,謝謝你,歡迎下次再來。”她露出今天最真誠的微笑。
但不知爲何,林雍晴卻覺得有點悶……
最近不知道是怎麼了,來光顧的男客人越來越多,但每一個不是要拍照就是要電話,不然就是要請她喫飯,搞得她像電話錄音一樣,每隔幾分鐘就要說一次——不用了,謝謝,抱歉,我在忙。
生意變好她當然開心,表示大家都喜歡喫她的這種,可是,她發現這些上門光顧的男客人似乎不是因爲這種好喫,而是因爲她變漂亮。
是的,她變漂亮了,拿掉了土氣的歐巴桑卷卷頭,就連穿着也改變了,她不再穿着褪色的運動服出門,而是該穿冉遠之親自爲她挑選的衣服。
他的眼光真的很好,還記得汪汪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當場驚訝大叫——
“天啊,雍晴,你現在看起來超美的!髮型跟衣服都很適合你,我敢說,從今天起,你的行動早餐店肯定會生意興隆。”
那時她還傻傻的,想不透爲什麼生意會突然變好,現在她懂了,因爲漂亮會吸引無數的男客人……
可是……她並不喜歡這樣。
變漂亮固然開心,但這些男人有意圖的接近,總是讓她覺得很不舒服,好像他們關注的只是她的外表,他們被這樣的新鮮感吸引,至於真正的林雍晴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其實一點也不在乎。
以前冉遠之也常唾棄她的老土,但是,他並沒有因爲她的老土而否定她身爲家務助理的工作表現,也沒有因爲她現在變漂亮而改變對她的態度。
他懂她,就拿包在糉子裏的五花肉來說好了——
冉遠之常常說她的五花肉滷的這麼好喫,給這麼大塊,只賣三十五塊錢太便宜,應該要漲價纔不會虧本。
儘管冉遠之嘴裏說她是呆子,但是心裏是支持她的。有時候她包糉子,嘴饞的他還會摸進廚房,偷一片五花肉喫,讓她好氣又好笑,忙不過來,他這個養尊處優的大男人也會幫忙看着爐火,儘管他的理由是——
我可不希望有人把我家的廚房給燒了!
對比之下,她不免懷疑起這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瘋狂糉子迷,撇除她的亮眼外表,他們真的喜歡喫她包的糉子嗎?他們知道那一塊五花肉要花多少時間準備嗎?
“雍晴,早安!呼,從捷運站出來都快找不到你的攤子了,什麼時候這裏多了那麼多根柱子?”汪汪非常有活力的說道。
她苦笑,“喏,你要的糉子我幫你留起來了,今天是兩顆對吧?”
“嗯,這裏是七十塊錢。”汪汪從零錢包裏掏出銅板。
“謝謝。”
“怎麼了,今天看起來不大有元氣。”她撇撇嘴,不知道怎麼說。
汪汪是個聰明敏感的女孩子,看了看四周懸殊的男女比例,笑着湊到她面前說,“這就是身爲美女的煩惱,不過往好處想,就是可以促進臺灣糯米銷售量,農業署應該要感激你。”
“哈哈……”林雍晴被汪汪的幽默逗笑了。
“走嘍,拜拜,下午在傳簡訊給你預訂明天的糉子。”
“沒問題。”
汪汪一走,又一個穿着短衫的男人上前了,“吼,小老闆,你這樣差別待遇喔,爲什麼剛剛那個小姐可以用簡訊預訂明天的糉子,我們其他人都不可以?”
“汪汪是我的好朋友。”她沒太多心眼,有話直說。
“那你也跟我當好朋友,這樣我就可以天天傳簡訊跟你定糉子了,喏,這是我的名片,聽過華生企業吧?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男人揚起自負的嘴臉,彷彿自己的身份地位高人一等。
林雍晴靜靜看着那張據說是知名外商公司的專屬名片,一點也沒有接過的念頭,她是個糉子妹,企業大不大對她來說不具任何意義。
這時,一隻修長的大手從林雍晴身後探了過來,直接攔截了那張名片。
她嚇了一跳,馬上轉頭看向大手的主人,“冉冉!”悶了一整個早上的負面情緒頓時煙消雲散。
冉遠之回她一抹微笑,繼而冷睇手中的名片,“華生企業確實赫赫有名,今天早上的財經版頭條就是華生企業遭到計劃性襲擊,隨時都有破產倒閉的可能,我如果是你,就會把遞名片的時間拿去登求職履歷,畢竟,這張名片很快就要變成廢紙了。”
“你、你是誰,你懂什麼!我們華生企業最近接了多少國際訂單,今年的營收肯定亮眼。”
“接訂單不難,有沒有辦法如期出貨纔是問題,如果可以自然賺錢,但如果不行……光是天價賠償就夠受的了。”冉遠之冷冷的說。
“你胡說八道,你這個人根本是危言聳聽,你……”
冉遠之根本不想理會這隻暴躁的猴子,低頭看向林雍晴,“這隻賣完了嗎?”
“嗯。”
“沒把我的也賣了吧?”
“當然,我都有先幫你留着。”
“上車,我送你回去。”
他自動自發的拎過她這些生財工具往停車處走,在經過路旁的垃圾桶時,下顎緊繃的他一把揉爛那張精緻的名片,二話不說就往裏頭扔,凝肅的神情直到感覺到身後的林雍晴的拉扯時才瞬間隱匿——
他轉過身,揚起嘴邊的笑紋,“幹麼?”
閃爍着狡點的眸光,她俏皮的說:“小本經營恕不賒欠,我要先收錢。”
冉遠之低頭輕哂,屈起手指敲了她一記,沒好氣的從口袋裏掏出每天早上都會事先準備好的三十五塊,“小氣鬼!”
“謝嘍,貪財貪財。”她笑眯眯的手下今天賺的最後一筆錢,收工。
上了車,車子直接開回住家大樓外圍的臨停車位,冉遠之一拉起手煞車便開始討喫的,“我的糉子呢?”
“在這裏,喏,還熱騰騰的呢!”
其實,她大可以出門前直接把他的糉子留在家裏,這樣他就可以不必每天早上特地爲了早餐繞路到捷運站,可冉冉拒絕了她。
他說,到攤子上買的糉子味道不一樣,而且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感覺比較真實。
真好笑,還不都是她包的糉子,真不知道哪裏不一樣,難道說,有被她背出門散步過的糉子,喫起來比較美味嗎?呿。
之前,他都會站在攤位旁邊,邊喫糉子邊看她做生意,不時還和她脣槍舌劍戰個幾句,輸贏不定,志在樂趣,等喫完糉子鬥完嘴,他纔去上班。
可是,她的個人蛻變計劃太成功,想要像之前那樣悠閒是不可能了,生意太好的下場就是她根本忙的分身乏術,再者,小小的攤子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客人團團包圍,哪還有冉遠之喫糉子的地方?
搞到後來,他只能像現在這樣,坐在車子裏喫。
“啊,等等!”她拿回糉子,利落的替他剝掉竹葉,將糉子放在塑膠的袋裏,“這樣纔不會把襯衫弄髒。”
他今天穿一件雪白的襯衫,上頭的線條又直又挺,是她親自幫他燙的。
“你乾脆幫我圍上圍兜兜好了。”
“好啊,待會就幫你裁一件,明天開始你就穿着圍兜兜喫東西。”
“嗟,當我三歲小孩啊!”
“冉冉,請不要忘掉三旁邊的零。”她挑釁的笑。
“是是是,我三十歲了,那又怎樣,還不是高大英挺、帥氣逼人,可不像某人,二十五歲就被喊阿桑的記錄,哼!”他向來虧她不遺餘力。
河豚模式啓動,“信不信我現在馬上踹你下車?”她冷睇威脅。
“踹啊……”那也要她踹得動纔行。
“賴皮鬼。”
“你纔是小氣鬼嘞!”
“切……”她擠眉弄眼的唾棄他。
冉遠之兩三口迅速解決了糉子,前一秒兩人還極盡幼稚之能事的互嗆,下一秒卻又默契十足的互動着,他把塑膠袋交給她的同時,她已經把溼紙巾準備好,讓他擦嘴抹手。
“冉冉,你最近喫了那麼多糉子,真的沒關係嗎?”她還是很擔心他的腸胃。
冉遠之聞言一陣心虛。老實說,最近胃散的使用量確實有點大,但還不是她老用五花肉勾引他!
再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每天早上要是沒去捷運站喫顆糉子,沒跟她鬥個幾句,總感覺那天好像不算真的開始,做起事來渾身不對勁。
喔……他被制約了。
“沒事啊,好的很。”他故作無恙的說。
“奇怪了,之前你的腸胃不是對糯米很抗拒嗎?”
“可能現在不抗拒了吧,天曉得。下車,我要去上班了,今天一早就得開會。”
“喔,加油!晚上會做獅子頭,若會晚點回來,先打個電話給我。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