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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真命天女》 / 季可薔 / 第7章 / 共21章

一行三人走出涼亭,在婉蜒的小徑上行走,烈陽焚燒,德芬忽覺腦門暈熱,步履踉蹌,不禁蹲踞在地。

“小姐?小姐?”春天驚呼,急忙過來攙扶。“你沒事吧?”

“還好,就是頭有點暈……”德芬掙扎着想起來,眼前卻一片青綠點點。“糟糕……”她撫着額頭。“這就是所謂眼冒金星吧?”

“別動。”一道低沉的嗓音響落。“就這麼蹲着,等會兒就會好了。”

是誰?她揚起臉,想看。

“就要你別動了!”那人喝斥。

好凶,不過在這兒,會這麼對她說話的,該只有那一個吧?

“是……黑玄領主大人?”德芬輕輕喘息,試着凋勻有些凌亂的呼吸。“小的、下官失禮……”爲何每次與他相見,她總是身處狼狽境地呢?她着惱地嘆息,又想起身。

“怎麼就是不聽話?”黑玄似是惱了,忽地猿臂伸展,將她整個人抱起,橫抱在身前。

春天嚇得臉色別白,氣急敗壞。“喂!男女授受不親,你這人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家小姐無禮?”

“埋在我胸前,不準動。”黑玄不理會春天的抗議、徑自命令德芬。

可以嗎?德芬恍惚地尋思。除了宣哥哥,她還是初次和異性如此親近,他身上有股清新的味道,很好聞,但她身上,怕是汗臭味燻人吧。

一念及此,她更懊惱了,又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羞赧。爲何偏偏每次在他面前,就是做不成淑女呢?

可即便感到羞人答答,她仍不由自主地想膩在他懷裏,他的胸膛好堅實又好溫暖,令她感到安全。

這樣令她忍不住想親近的男人,竟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唉,怎麼會呢?

恢復意識後,德芬發現自己躺在農舍裏簡單的牀炕上,室內安靜無聲,而那個將她一路抱回來的男人正站在窗前,深沉地望着窗外,也不知心裏琢磨些什麼。

這房裏,只有她跟他嗎?’德芬感到意外,那麼保護她的春天竟會讓他留下來與她獨處,想必是這位領主大人用了什麼威嚇的招數。

她可以想像那畫面,當這男人沉下臉時,是可以把最英勇的戰士都嚇得說不出話的,逞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想着,德芬嘲諷地彎脣,緩緩坐起。

他察覺到她的動靜,旋過身來。“你醒啦?’“我睡了很久嗎?”她問。

“不久,不到一個時辰。”

也差不多該日落了。她望向窗外,天色果然黯淡了,霞光掩映。

“大人快回去吧,再晚了城門一關,就來不及進城了。”

他古怪地挑層。“我說要進城,誰敢攔我?,’說得也是,她怎麼忘了?

德芬惘然失笑,她總是不記得這男人有多我行我素,恣意妄爲。

黑玄注視她片刻。“大夫說你近日太操勞了,看貧血氣虛的現象。”

“你請大夫來看過我了?’,她訝異。

他不答,信步來到她面前,在牀沿坐下,她微微心驚,他有必要坐這麼近嗎?

他卻彷彿不以爲意,視男女禮教之防爲無物,遷自保刻地盯着她,半晌,冷冷嗤笑。

“才過一旬,身子便喫不消啦?連這點苦都受不了,還想做什麼開農師,不覺得自己太不自量力嗎?”

他在嘲笑她嗎?德芬不豫地咬脣。

“瞧瞧你的手。”他猛然捉握她皓腕,檢視她原本嬌嫩無瑕的玉手。“都磨破皮了,還起了水泡,纔不過摸了幾天土壤便成這副樣子了;你還真是嬌慣的大小姐啊。”

“你……放開!”她芙頰躁熱,難堪地想抽回手。“我的手怎樣,不用你管。”

“我不是想管,只是好笑。”他不放開她的手,依然緊緊握着。

她又羞又惱。“有什麼好笑的?”

“你明明不是這塊料,爲何要如此堅持?。爲何還不認輸?”

“你要我認輸?”她整眉,挑釁地瞪他。“若是我不肯嘗試,不願戮力而爲,那我的命、還有那些農民的命,豈不都不保了嗎?爲了保住性命,明知不可而爲之,有什麼不對嗎?”

他不語,面無表情地看看她。

“何況這不是你刻意給我出的難題嗎?你不就是想看我出糗,纔給我一年時間嗎?我跌跌撞撞,豈不正合你意?”

“是挺合我意的。”他似笑非笑。

“你!”她不禁氣惱。他竟然承認自己是有意捉弄她了!

“爲何要救那些農民?”他突如其來地問。“又不干你的事。”

“是人都有惻隱之心。”

“我就沒有。”

他倒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這值得誇耀嗎?“大人您肯定也有的。”

“哼。”他相當不屑。

不屑她,還是不屑他自己?她不懂。“我相信只要付出真心,必會得到真心回報。”

“又講真心?”他諷嗤。“這世道誰跟你講真心?只怕你的真心會換來絕情。”

她懂了,他不是不屑,是憤世嫉俗。

她怔忡地望他,他也凝視着她,四目相對,兩人都是心海起伏,一陣異樣。

然後,他落下眸光,再度檢視她傷痕累累的柔夷,拇指輕輕的撫過一顆小小的水泡,眉峯微微糾結。

皺什麼眉?瞧他這樣子,總不會是心疼她吧?不可能吧?德芬被他莫名其妙的行止攪亂心湖一池春水,咬咬牙,用力抽回手,嬌斥。“你這人怎麼這般輕薄?”

他輕嗤,既不慚愧也不牛氣。“你這丫頭,跟我講話怎麼沒一絲敬意?”

德芬傻住,不禁自悔自汁情急之際,又忘了對這男人用敬語。

她斂眉低眸,刻意表示謙卑。“對不起,大人,小的……下官是一時疏忽了。”

“你在家裏跟尊長講話,也是這般沒大沒小嗎?”

“不是的。”宮廷禮節繁複,她怎敢輕忽?

“可對我,你卻常常忘了謙卑,你不怕我嗚?”他沉聲問。

她不太確定他聲嗓裏是否含着幾許笑意,彷彿,有那麼一點點。

她翩揚羽睫,與他目光相接。

“你,不怕我嗎?”他又問一遍。

不怕嗎?她眨眨眼。“爲何……要怕?”

他眉宇不動。“你沒聽過關於我的傳言嗎?”

“聽過。”殺父軾母,冷血無情。

“知道我一刀便能要了你的命嗎?”

“知道。”

“那你還不怕?”

“我……自然是怕的。”若是不怕,又怎會對他有防備之心,至今不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

“你怕?”

是她的錯覺嗎?他的語氣聽來,好似是失望。

“我怕,大人你……您一句話便能要了幾十條人命,襄於州上自州牧,不至黎民,都對你畏懼有加,但不知爲何,對你的所作所爲,我……下官是生氣多於懼怕。”

“生氣?”他眸中閃過興味。

“氣您爲何要做出那些事,爲何要讓民間流傳那樣的傳言?”

“所以你是認爲我的作爲不合乎義理,纔會生氣嗎?”

德芬一愣,是義理嗎?她想的,似乎不是那麼正氣凜然之事,她並非想論斷他的罪,反倒像比較在意其他人不要因此斷他有罪。

他說她想救那些農民,可她真正最想救的,是他在襄於州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他可知曉?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說該當如何是好?”他不懂得她的真心,還笑笑地問。

她知道,他是在逗她,雖然她不明白他爲何覺得這般逗弄她很有趣。

她收攏翠眉,櫻脣微嘟,不知不覺流露出女兒嬌態。

他看着,有片刻失神,跟着目光倏冷,霍然起身。“大夫留下了治你手傷的藥膏,待會兒敷上吧,還有補身的藥帖,記得按時煎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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