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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深海(上)》 / 衛小遊 / 第11章 / 共19章

他沒忽略她話中的“同樣”兩字。

她以爲他是別人?

她竟敢當着他的面,說她以爲吻她的人是別人?

這時他猛然想起,驚醒前,他似乎聽見她喊了聲“班”?

班?Ben?男人的名字?

陸靜深雙脣幾乎抿成一條線,一貫高傲的自尊有種受人侮辱的感覺。

儘管這感覺來得莫名——他們之所以會結婚,理由不必贅述,就算她在婚前與別的男人過從甚密;就算她同時和一百個男人交往,那也與他無關——可不知什麼緣故,知道自己被當成別人的替身,陸靜深心裏隱隱不舒坦着。

回過頭來,看着他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的嘴脣,寧海走到他面前,笑着舉起右手在他看不見的眼睛前方揮了揮。

他當然看不見,但感覺得到她正擾動他面前的空氣。

倏起出手捉住她調皮的手,隨即緊緊扣住她纖細手腕,讓她再不能撒野。

右手被他制住,寧海不以爲意地抬起左手撫上他緊抿的脣線。

“回答第二個問題。”她輕聲說:“的確,你我之間擁有的,不過是一場權宜婚姻,然而,那又怎樣?我這個人一向不怎麼在乎別人的想法。假的也好,真的也罷,真真假假從來不能困擾我,如果你想困在裏頭自尋苦惱,我可不奉陪。”

在他拉下她左手前,她拍拍他臉頰,又笑說:

“順帶一提,是你房門沒鎖我才進得來。或許陸先生下意識裏也想要我們的假婚姻成真?再不,就是你真的飢渴了,想來一場火辣辣的性愛,正好我很方便?”

說罷,見他雙耳因怒火而發紅,寧海哈哈一笑,張揚地走向房門口,旋開門鈕——

“呃——”猛然看見錢管家和陳嫂站在房門外,寧海眨了眨眼,迅速反應過來。“兩位早。”

本來正在廚房忙碌,卻被錢管家拉來一起聽壁腳的陳嫂慌忙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向寧海道了聲早,隨即找了個藉口,快步逃走了。

轉看向手捧着一小疊乾淨毛巾、身穿筆挺的三件式西裝的銀髮老紳士,寧海弓着眼道:“錢管家,你在外頭站很久了嗎?”

層層皺紋底下,錢管家一雙閃着的雙眼正視着寧海,神色自然又恭敬地回答道:“是的,太太。”

“哦。”寧海依舊笑着,又問:“你每天早上都這麼早嗎?”

要是陸靜深想賴牀,不知道錢管家是會叫醒他,還是安安靜靜地在房門等候,直到他終於起牀?

“太太也很早起,應該知道先生睡得不好,通常天一亮就會醒過來了。”錢管家不疾不徐說道。仔細盯着寧海的雙眼,他試探地問:“方纔,太太似乎和先生聊得挺愉快?”

愉快?真是太客氣了。寧海眯着眼,不否認地笑說:“陸先生挺健談的。”

“不知道太太都和先生聊了些什麼?”錢管家問。

他跟陳嫂貼在門板外頭,只能約略聽到幾句稍微大聲一些的對話,有時房裏的人若聲音稍沉一點,就聽不大清楚了。這讓他很擔心,因爲這對“夫妻”似乎在吵架?

寧海正要回答,但她後頭,臥房裏的那個男人皺着眉道:

“跟她扯淡什麼!錢管家,立刻請她離開。我不喜歡有陌生人進我房裏。”

這個命令讓身爲管家的老紳士很尷尬。

他是一個管家,寧海則是這屋子的女主人——儘管只是名義上的——先生大概忘記了,他這管家是沒資格把女主人趕出主臥房的。

錢管家爲難的表情逗樂了寧海,脣角不由得微微上揚道:“誠如管家所見,方纔,我們正在討論一個深奧的哲學問題。”

錢管家挑起銀眉。“哲學?”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生存哲學’。”寧海一語雙關地說。

陸靜深冷哼一聲,對寧海的言詞嗤之以鼻。“羅嗦什麼,快把她趕出去,鑰匙也不準給她!”

不理會陸靜深幼稚的叫囂,寧海像一隻偷着腥的貓兒那樣,語調歡快地弓着烏溜溜的眼道:“瞧,我是個和平主義者,他卻想要戰爭。你能怪這房裏一大早就充滿煙硝味嗎?”

陸靜深正想嘲諷一句,卻聽錢管家面不改色地說:

“原來太太想要以戰止戰。”

一句話,男主人被口水嗆到,女主人則大笑出聲。

“錢管家果真是個明白人啊。”寧海一邊笑着,一邊走出臥房,準備下樓覓食去。她邊笑邊道:“等會兒先生盥洗好了,請他下樓到餐廳來,我等他一起喫一頓和平的早餐。”

“這有點難。”錢管家爲難道。自從失明後,先生從來不在臥房以外的地方用餐的。

“難?”寧海頓住腳步,回頭看着陸靜深的側影,揚聲問道:“陸靜深,你今天得下樓喫飯,不然我就會上來陪你——不過到時我可不保證你的碗裏只會裝着陳嫂的拿手好菜。”

“不然你想放什麼到我碗裏?砒霜?”陸靜深冷笑地回敬一句。

“砒霜?原來陸先生喜歡這味調味料?”寧海笑道。“可惜我沒把潘金蓮當偶像,陸先生身材高眺,似乎也不適合走武大郎的路子。身爲一個和平主義者,我強烈希望能在餐廳裏見到陸先生,待會兒見。”

說着,寧海腳步輕快地下了樓,獨留陸靜深僵站在臥房裏,全身肌肉緊繃得幾欲顫抖。

錢管家擔心地上前一步。“先生?”

陸靜深重重地吐了幾口氣,沒有回話。

錢管家以爲陸靜深異常的沉默,是因爲寧海讓他生氣了,然而當他走近,看見了他的表情,這才明白,原來這沉默裏,除了憤怒以外,還有幾分對寧海的不解與無奈。

“這女人未免太過分了!”在浴室裏盥洗時,陸靜深喃喃抱怨。他知道錢管家正在傾聽。話纔出口,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她以爲她是誰?一再挑釁也就算了,竟然還敢反過來命令我?待會兒見?我就偏不下樓去,看她還有什麼手段!”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番話有多麼孩子氣。

若是從前的他,是絕對不可能說出這種鬥氣話的。天海集團的繼承人不會輕易表露情緒,更不會放任自己被人操弄。

而寧海現在所做的事情,絕對是操弄。

“戰爭與和平?真是笑話,她分明就是來挑起戰爭的,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和平主義者……”

陸靜深惱恨地說着,沒看見到錢管家正露出頗爲怪異的表情看着他。

這種幼稚的口吻、青少年般的衝動,已經許久不曾出現在陸靜深身上了。

在人前,他總是成熟穩重、理性自制,幾時表現出這稚氣的樣子,現在他簡直就像是個在學校被人欺負的幼稚園小朋友,回家後向父母親叨叨敘述不平事。

陸靜深每說一句寧海的可惡之處,錢管家的眉毛便抖一下,到後來,差點連刮鬍刀都拿不穩,險些割了陸靜深的脖子——幸好那手及時穩住,但也足夠驚險了。

渾然不覺方纔驚險的陸靜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換衣服時,他忽然問:

“錢管家,你覺得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當然是指寧海了。

這問題,錢管家不是沒想過。

在他來看,寧海是一個很複雜的女人,她的行爲充滿令人費解的謎。

有時她讓人感覺很冷漠,一雙黑眼總帶了點距離在觀察着別人,渾身透出一種疏離感。

有時候她又表現得過分造作,像是在戲臺上表演那樣,做出一些誇張的舉動,極可能只是想激怒他人,或者純粹是爲了某些惡趣味?

但偶爾,他也曾看過她流露出些許憐憫,彷佛深深同情着先生的遭遇,可下一秒她卻又能說出讓人心臟病發作的話,令素來冷靜自持的先生怒火狂燃。

人如其名,這個女人……確實就像海。

浮沉於海上的船員,風平浪靜時會愛上大海的遼闊;狂風暴雨時,則又身陷死亡威脅中。

如今陸靜深浮沉其中,錢管家不確定寧海是會爲他帶來海闊天空的平靜,抑或是來上一場兇猛的海上風暴?

不管是哪一樣,這屋子裏的人想再繼續過去的平靜,已是不可能。

寧海……她並非那種寧靜的海洋。

思慮良久,錢管家才正色地說:

“寧小姐……太太她是個很難評價的人,身爲下人,我不能,也不應該隨意批評主人家,請先生別問我這樣的事。”

沒想到錢管家會這樣回他的話。陸靜深對他一向十分信任,是以沒有隱藏自己對寧海的複雜感受。

微微嘆了一嘆,他有些疲憊地道:“她那樣挑釁,不過是爲了激怒我。”

這一點,陸靜深不是不明白,只是她的手段有時真的讓人很上火,是以就算心裏明白,卻還是忍不住被她一再刺激到。

“我不明白的只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在錢管家的傾聽中,陸靜深喃喃自問。“我們素不相識,我怎麼過日子是我自己的事,她爲什麼一定得要介入?而且介入得還這麼蠻橫!各過各的,難道不好嗎?”

各過各的,還算是一對夫妻嗎?聽到這裏,錢管家忍不住岔開話題:“先生打算下樓用餐嗎?”

“那不正好順了她的意?”陸靜深再清楚不過地道:“最可恨的是,我若不去,同樣也是順了她的意。”

那樣她就有理由進他房裏來,再度對他開戰了。

寧海真的讓他進退兩難了,陸靜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保住自己殘存無多的自尊和顏面。

“戰爭與和平,是嗎?”陸靜深決定道:“既然如此,她要戰爭,我就給她戰爭。”

聽到這裏,錢管家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戰爭啊……兩個好戰的人,就算想僞裝成和平主義者,終究難掩本性吧。

這屋裏的人誰不企望和平,偏偏等來的卻是戰爭。

唉,事情怎會演變成這個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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