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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深海(上)》 / 衛小遊 / 第19章 / 共19章

明知道提起過去這事會令陸靜深難受,錢管家卻還是得提起這麼一次。

“先生跟太太之間,不又是一次選擇嗎?”他滿懷希望地說:“我跟陳嫂、王司機,還有老劉,我們都希望先生可以得到幸福。如果寧海小姐能爲先生帶來快樂,我們絕對樂觀其成。可幸福就像是一隻青鳥,稍不留神就會錯過了……”

聽到這裏,陸靜深不由得笑了。

“幸福?寧海能爲我帶來什麼幸福?”他自問:“她到底是誰?當初我姨母非要我們結婚的背後究竟有什麼原因?一開始,我們都以爲她只是個拜金女郎,儘管她或許沒有那麼單純,但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們真有機會弄清楚嗎?”搖搖頭,他說:“她渾身是謎。”

面對這些擺在眼前的事情,錢管家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直到他想起園丁的話。“老劉說,太太會跟花講話。”

“什麼?”陸靜深一時不解。

“她喜歡鳶尾,先生也喜歡。”錢管家又說。

“巧合罷了。”想起自己也曾聽劉叔說過類似的論調,陸靜深笑了。

年少時,他愛極梵谷畫中的鳶尾,但寧海又是爲什麼喜歡鳶尾花?

錢管家再次引述園丁的話:“夫妻倆有共同的喜好是件好事。”

“我以爲你從來不信劉叔那一套。”陸靜深調侃。

“年紀大了,再鐵齒也沒幾年,老劉這話聽久了還真有幾分道理。”錢管家不得不承認。

“就這是你跟陳嫂最近常一起開海明威讀書會的原因?”培養共同的喜好?

讀海明威,純粹是因爲很應景。錢管家笑道:

“先生對海明威也不陌生,說不定改天可以和太太聊聊那些關於《戰爭與和平》的話題。”

說起這事,陸靜深不自覺揉了揉眉角。“最近的日子很和平,我最好別輕易挑起戰端。”

“不知道先生是比較喜歡目前的和平,還是更懷念以前的戰爭?”錢管家別有深意地問。

陸靜深卻回答不出來,他微微揚脣,轉移話題:“我餓了,下樓喫飯吧。”

實是不想承認,不管是煙硝四起的戰爭模式,或是暫停炮擊的和平狀態,其實,都挺有趣。但如果現在和平是建立在過去的烽火上,那麼似乎更加值得珍惜。

在錢管家的引領下,陸靜深來到餐廳。

結果……

陳嫂一見到他便往他懷裏塞了一個籃子,不由分說地將他往後門推去。

“今天天氣很好,先生也去外頭野餐吧。”

陸靜深簇起眉。“我不——”

“太太在後院裏。”陳嫂熱心地道。“她愛喝現榨的柳橙汁,我剛剛纔弄好,裝在保冷瓶裏,先生順便拿給太太吧。”

陳嫂話剛講完,陸靜深已被推到門口。他提着滿滿的食籃,很無奈地“瞪”着這兩個作媒意圖太過明顯的人。

“我已經三十歲了。”他抗議。

三十歲的男人不會使出拿食物討好女人這種小學生的伎倆。更何況,對象還是寧海,他怎麼可能……怎麼可以去討好她?

“這跟年齡有什麼關係?”陳嫂裝傻。“先生想哪去了,不過是喫頓早飯。”

裝傻!真是裝傻!他這老實的廚娘什麼時候起也學會裝傻了?

陸靜深一時無言,便順着劉嫂給的臺階自己下樓了。“好吧,我拿去給她。”

後院的環境他是熟悉的,提着餐籃便緩步向外走去。

屋外陽光漸暖,驅走了清晨的涼意。

他走進陽光中,心裏沒有陰影,只有一陣莫名的期待與喜悅。

手機響了。

是那首有點熟悉的旋律。

現在他已經知道那是一個有點年代的樂團“披頭四”的歌曲<Let it be> .

他停下腳步。

她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沒記錯的話,那男人,她叫他傑諾。

“……嗯,那你要小心一點,別太冒險。”

寧海擰着眉盤腿坐在草地上,沒注意到半個人高的茉莉花叢後,站着一個陸靜深。

才說着,她忍不住笑了。“我也知道叫你別冒險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傑諾,答應我,真的要小心一點,好嗎?”

譚傑諾笑說:“你放心,這次我是跟着一個醫療團一起過去的,那邊的人需要醫療資源,我待在醫療團裏很安全。”

身爲一個戰地記者,譚傑諾已經習慣往最危險的地方跑。

近幾年,這個世界並不平靜。部分軍人主政的國家經常發生抗爭事件,這些國家十分封閉,得透過特殊管道才能進入,難得有機會進入封閉的M國,以傑諾的個性,確實不可能放棄。

“我還是那句,儘可能保持聯絡。”寧海提醒。

“當然好,海兒,你就等着看我的第一手報導吧。”

寧海又交代了幾句保重的話。譚傑諾突然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回來?”

她懂他的意思。他是問她何時回到工作崗位上。

“不知道。”她後仰躺在草地上,看着藍天與白雲。

“不知道?”譚傑諾有點疑惑地道:“這不像你,海兒,你做事情一向有計畫,怎麼會不知道?”記者的直覺讓他嗅出一抹不尋常。“你真的在度假嗎?你人到底在哪裏?”寧海的手機用的是舊號碼,他從自己的電話帳單中,得知受話端是她的出生地,卻不知道她究竟在那島上的什麼地方。

“誰說我做事情有計畫?”寧海不以爲然道:“可見得你不夠了解我,傑諾,更多時候,我的生命是一連串的巧合和偶然。”

當年遇見瑪莉時,哪裏想得到她會回到這座島上,嫁給一個叫做陸靜深的男人……

寧海的話,讓譚傑諾沉默了半晌。“看來我的確還不夠了解你。或許,等我結束這一次的工作,你可以多給我一點時間來懂……”

明亮的藍天讓她暈眩,寧海閉起眼睛,笑道:

“我們是同一類人,傑諾,好好過你的生活吧。以後的事,我現在還沒心思去想……”以前沒想,更何況是現在……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總是這樣……”

又簡短談了幾句,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寧海微笑地結束了通話。

好半晌,就只是這麼閉着雙眼,感覺草皮上未乾的露水沁入後背的微涼。

什麼也不去想。

不去想被她擱下的工作。

不去想那些被她暫時扔下的人。

不去想她的婚姻。

不去想,他……

不知過了多久,幾乎快要睡着時,一陣窸窣讓她睜開雙眼,看見了站在一叢茉莉後的他。忍不住笑了出聲,輕聲道:

“很可愛。”

真的很可愛。衣裝筆挺的陸靜深手上提着一隻藤編的野餐籃,籃子上還用粉紅色緞帶繫了一個大大的蝴蝶結,覆蓋在餐籃上的粉紅色愛心布巾更是神來一筆。

想必是陳嫂的傑作。

她就這麼躺在草皮上看着他,在他充滿不解之際,展開雙臂,召喚:

“過來。”

陸靜深雖然不明白她爲什麼突然說“很可愛”這三個字,卻還是繞過茉莉花叢,循着她的召喚來到她身邊,她坐起身,拉住他的手,一起坐在草地上。

雙手相觸的剎那,時間彷佛暫停了流動。

那一瞬間,他不想問,她也不想解釋。儘管他們都知道,她曉得他聽見了那通越洋電話。

寧海歪着頭靠在他肩膀上,嗅進他清冽的體息,淺淺吐息噴在他頸側的肌膚上,抱着他的手臂,低聲又笑:“真的很可愛。”

可愛到,讓人想寵一寵。

陸靜雨初來乍到,入目的便是這麼一副景象。

兩隻明亮有神的眼睛瞬間染上笑意,腳步卻無法再繼續往前,生怕打擾了這一刻的美好。

原以爲,幸福再也不會降臨在大哥身上,怎麼也沒想到會平空出現一個寧海來牽動大哥的嘴角,使他重拾笑容。

正要悄悄後退一步,寧海卻在這時抬起頭喚道:“喫過早餐了嗎?要不要加入我們?”

陸靜深這才留意到附近有人,他抬起茫然的雙眼。

“是小叔。”寧海說。

陸靜深眨了眨眼。“靜雨?”

“早安,大哥。”陸靜雨仍然遠遠地站在一旁,沒有靠近。

兄弟倆頓時陷入短暫的沉默,有一點尷尬。雖是兄弟,但八歲的差距拉大了手足間的距離,再加上杜蘭笙對待兄弟倆的方式太過極端,倒讓兩人一時找不到可以相談的話題。

是寧海先開了口。“怎麼有空來,還這麼早?”她起身走向陸靜雨。

陸靜深也站起身,問了一句:“今天不用上班?”

母親將弟弟空降進天海最賺錢的航運公司裏工作,在二叔陸正英的手下當特助,應該會很忙纔對,怎麼有空一早過來?

“我今天請了半天特休。”陸靜雨道。

“工作很辛苦吧?”陸靜深非常清楚他二叔在公事上的嚴厲。陸雲鎖的工作能力有泰半是被他自己的父親給磨出來的。

“還好,二叔很照顧我。”

“那就好,多跟他學習,以後一定可以獨當一面。”

“嗯,我知道。”

寧海站在陸靜深身旁,靜靜地觀察着這對兄弟。

這兩兄弟站在一起,身形看起來頗爲相似。話說回來,陸家男人個個都生得英挺,差別只在氣質上頭。

原以爲陸靜雨眉目神似陸靜深,可在見過陸雲鎖後,又覺得他跟陸雲鎖甚至更爲相似,相似到,假使說陸靜雨跟陸雲鎖纔是親兄弟,或許也不會有人懷疑……

假設陸靜深有可能不是杜蘭笙的兒子,陸靜雨當然也有可能不是陸靜深的父親所出……這離奇的想法一躍上心頭,寧海便猛然搖了搖頭,告訴自己應該不可能。

然而她太過清楚,愈是不可能的事,就愈有可能發生。一旦往那方向想去,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所以,是因爲如此,杜蘭笙纔會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偏袒的那麼明顯,又那麼地憎恨着她的長子?

也是因爲這個緣故,陸雲鎖纔會一再搶奪陸靜深的一切,只因他或許也知情?

而瑪莉甘願帶着這個祕密一起埋進塵土,或許是因爲一旦揭穿開來會傷害太多人?

再加上,陸靜深的祖父說陸家虧欠瑪莉的那一番話……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寧海倏地伸手按住胸口,不敢再臆測下去。

勉強收回心思,看着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

不管這對兄弟的父母親到底是誰,陸靜雨對陸靜深的維護與在意,是藏也藏不住的。寧海知道,在一堆藉口之下,這年輕人只是想來關心他的兄長;而這一點,陸靜深也明白。

想了想,她走到野餐籃旁,抖開那塊愛心野餐巾,再將籃子裏的早餐拿出來擺好。大功告成後,她雙手插着腰喊道:

“親愛的老公,你不餓嗎?快來喫早餐吧。”

陸靜深下巴一緊,站在原地不動如山。雖也明白這不過是在作戲給靜雨看,但實在不習慣總是喊他全名的寧海突然喚他一聲“老公”。

“小叔一起來吧,別老站着講話,你不頭暈,我看了都暈了。”寧海又道。

陸靜雨嘴脣一動,咧嘴笑了,看着寧海挽着陸靜深的手一起坐在野餐巾上。他恭敬不如從命,也跟着坐了下來。

陳嫂的手藝他是知道的。早餐很豐盛,都是大哥愛喫的。他挑了一塊蔬菜火腿三明治,捧着一杯寧海倒給他的柳橙汁,一邊喫,一邊看寧海與陸靜深的互動。

對這樁來得太過突然的婚姻,本來還有點不太放心的他,特地請假過來探訪,卻沒想到這對夫妻會相處得這麼融洽。

看來,當初寧海說她是真心愛着大哥的話,是真的。

太好了。他欣喜地想。

“嘗一口這個。”寧海將一個奶油餐包送到陸靜深嘴邊,促他張開嘴咬一口。

料想寧海是在作戲給陸靜雨看,陸靜深勉強配合,不料她竟喂上了癮,將他當成了動物園裏的獅子,又將半個白煮蛋、蘿蔔糕、牛角麪包陸續塞進他嘴裏。

他被塞了滿嘴的食物,連話都講不出來。

陸靜雨看着寧海溫柔體貼的表現,忍不住眉開眼笑地道:

“嫂嫂真寵大哥。”

“噗——”陸靜深當場噴出一口柳橙汁。

寧海先是怔了一下,而後趕緊提起餐巾紙替陸靜深擦去臉上沾到的柳橙汁。

她一邊擦,一邊掩飾自己那短暫的錯愕。

陸靜深嘴巴先是被寧海塞滿食物,現下則是又嗆又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反駁,只能懊惱地“瞪”着寧海。

陸靜雨渾然不覺異狀,他忍不住又講了一次。“真沒想到嫂嫂會這麼寵大哥呢。”

一陣尷尬。

片刻,寧海收拾好混亂,乾笑了聲說:“我不寵,誰寵?”

說是這麼說,可當這事被人從旁點出時,寧海心裏頓時有些不自在。心思畢竟是極敏銳的,幾乎是立刻便明白過來。

是了,這陣子她到底在做什麼呀?她雖然嫁給了陸靜深,可卻不是來寵他的。

這間大宅裏,錢管家自是不用說了,陳嫂也好、劉叔也好,當然還有王司機,每個人都因爲主人的失明而分外寵溺着他。

山中大宅彷佛是人間的樂園,阻絕了外在世界的醜惡。

陸靜深看不見,卻仍然能像個時裝雜誌上的男模那樣,衣裝筆挺,不顯一絲狼狽,這自然是錢管家的功勞。

他看不見,卻無礙他想去哪就去哪,行動自如,是因爲有王司機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傳隨到。

他看不見,但嘴仍然刁極。陳嫂挖空心思照顧他的胃,偶爾他鬧脾氣不喫飯,還會特別爲他煮消夜。

他看不見,但花園裏依然盛開着美麗的花。園丁劉叔總在花園中神出鬼沒,三不五時還會偷聽她跟花講話。

是了,陸靜深也許看不見,卻仍擁有許多雙眼睛。

可若有一天,這些眼睛都不見了呢?

如果沒有錢管家等人陪伴,他的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這男人……有着她沒預期到的魅力,讓她差點也要跟着旁人一起寵溺他……

然而最最不能寵他的人,便是她自己。

畢竟她不可能永遠陪在他身邊……

是的,他們結婚了。可當初許下婚誓時,她就沒抱着一輩子的打算……儘管答應了瑪莉要努力讓雙方都得到幸福,但下意識裏,她仍然認爲這不過是一次有期限的權宜婚姻。

先前譚傑諾問她的話突然躍上心頭——

“你什麼時候回來?”

看來她是差一點忘了,她這“假期”是有期限的。

凝神過來,寧海看着陸靜深微上彎的脣角,心,驀然一緊。

忙別開眼,看見陸靜雨杯子空了,她打開保溫瓶,替他再添了半杯柳橙汁。

也許是因爲各自懷有心事,先前短暫的尷尬很快被拋到腦後。

早餐過後,陸靜雨便告辭離開了。離開前,他看着寧海,眼底比來時多了一抹安心與喜悅。

當寧海沉默地替陸靜深將嘴角的麪包屑擦掉時,陸靜深突然捉住她的手。

“怎麼?”寧海問。

“靜雨說,你在寵我。”他話裏藏着一抹不自覺的愉悅與期待。

默默地看了他俊朗的臉孔半晌,寧海纔回答:“對,我注意到了。”

她的語氣讓他忍不住微蹙起眉,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哪裏怪異。

見他蹙眉,她試探地問:“喜歡被我寵?”

陸靜深沒有否認。

寧海怔住,忍不住伸出另一隻空着的手撫了撫他的臉頰,輕聲道:“陸靜深,小孩纔要人寵。”

他下巴一緊,回道:“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從來沒要人寵過。”

這句話,差一點讓寧海想不顧一切地好好寵他一場。

然而她只是收回雙手,笑了一笑,告訴他:“很好,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從沒要人寵過。”

不知道爲什麼,他察覺到她的退後,於是他也不再前進。

以致於,後來關於“寵”這個話題,兩人都沒無法再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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