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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深海(上)》 / 衛小遊 / 第2章 / 共19章

醒來時,還微有恍惚。

頰面溫熱的感覺是清晨的陽光照拂臉上——他的臥房窗戶面向東方。有人把窗簾拉開了。

是晴天?

動了動雙手,發現手腕上的束縛已經解除。

想起昨晚他差點就……手臂猛然撐起身體,牀單滑落腰間。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一時找不到昨晚強被脫下的睡袍,他一把將牀單抽起,假想倘若有人躺在牀邊另一頭,也許會嚇一跳,甚至滾到地上。報復的痛快油然而生。

然而,牀單毫無阻礙地卷在他腰間,臥房裏,一片寂然。

“這女人……”居然一大早就不在?

忍不住發起起牀氣,一腳踢開擋路的東西——管它是什麼。

才用力一踢,那東西便飛得老遠。

不確定到底踢飛了什麼,他蹙眉,順着方向尋找,雙手探索半晌,才勉強辨識出是一隻體積不大不小的填充玩偶。

他不記得自己擁有這玩偶……又不是小孩子了。

是誰把這蠢東西放在他房裏?不知道他現在眼睛看不見,可能會被絆倒嗎?

家裏傭人不可能違逆他,八成是寧海那個女人故意放的!

終於在沙發椅背上找到睡袍,他丟開牀單,披上睡袍後,才赤足走向臥房門口。這裏畢竟是他熟悉的天地。

空氣中傳來炒蛋的香味,他想起自己昨晚根本沒喫晚飯,不覺飢腸轆轆,便順着香味,小心摸索地扶着樓梯扶手緩緩往樓下餐室走去,但才試探地走了幾步,記憶便湧上心頭——

他想起來了。

陳嫂和錢管家他們老早在前幾天便被寧海那女人給辭退了,這時候哪還會有人在廚房裏爲他準備早餐。

先前她已表明得很清楚。她不喜歡屋子裏人多嘴雜,所以把傭人都辭了。

那麼此時在廚房裏的人,又是誰?

會是一向忠心耿耿的錢管家嗎?錢管家跟在他身邊多年來對他一向忠心耿耿,不可能輕易受那女人威脅,真放他一個人孤伶伶住在大宅裏,什麼都不管的。

一定是錢管家回來了,準沒錯的!

打從寧海住進這屋子的三個月來,他從沒見她下過廚。真不知她到底是從哪裏蹦出來的,從前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儘管同住一個屋檐下已有一段時間,但他對她仍然稱不上了解。一開始他會答應與寧海結婚,也只是爲了圓他姨母臨終前的心願罷了。

有感情的婚姻都不見得能長久維繫了,一場沒有感情的婚姻又能維持多久?這婚姻遲早要破局,對這權宜性的關係放入過多私人情感,未免太傻氣……

正思量着,一陣濃香伴着輕盈腳步聲朝他而來。

他全身一凜,寒毛跟着豎起,立刻知道來人不是錢管家,而是他的“妻子”。

“你起來了。”那偏冷的聲音說道。不是個問句,只是禮貌性的招呼。

他不答話。還恨着昨晚她對待他的方式。

寧海微揚起脣角,也沒理會他耍老爺脾氣,步履輕盈地行經他身側,手上只捧着一人份的早餐。

不甘被漠視,他在她肩膀擦過他手臂時,出手攫住她手肘──準確的。

寧海轉過身來,笑覷他一臉堪稱複雜的表情。

“怎麼?喔,對了,我忘了。”她故作歉然。“早安,陸先生。”

陸靜深抿了抿脣。“就這樣?”只是忘了禮貌地問聲早?

寧海餓極了,手中筷子夾起一口奶油炒蛋便往嘴裏送,匆匆嚥下後,才道:

“不然呢?”思慮半晌,她恍然大悟。“啊,還有,我今天一整天都會待在樓上,你可以照顧自己吧?”說完,她端着盤子往戶外走去,腳下不曾遲疑。

“……”陸靜深放她離開。不然他還能怎樣?

總不能說,因爲她辭退了家裏傭人,放他一個瞎了眼的男人在大屋子裏,既沒辦法打理自己,也沒法子弄點東西來填胃,而她這個霸道的女主人既然要辭退傭人,就必須負責照料他的生活起居,包括替他洗澡、煮飯,當他是個小嬰兒般地照顧他,說不定還要喂他喝奶吧?

要他開口求她,他做不到。

退回自己熟悉的領域裏,陸靜深站在臥房向陽的窗邊,遲疑半晌才推開窗戶,讓晨風吹進房間裏。

臉上感受到微風涼意的當下,他擰眉想到:這是什麼季節的風?

有點忘記他躲在這屋子裏多久了?三個月、半年,還是……啊,近一年了。

這一年來,他不看新聞、不讀報紙,完完全全與外界隔離。

打從他瞎了眼之後……

寧海坐在向陽的草地上,一邊喫着簡單的火腿三明治和炒蛋、喝着新鮮的柳橙汁,一邊瀏覽攤在大腿上的英文報紙。

這屋裏的男主人不喜歡看報紙,嚴格禁止有人在屋子裏談論新聞時事。

不僅是個痛恨記者的男人,還是個很會耍脾氣的大老爺。

接連瀏覽過幾則新聞標題,卻一直無法專心在文字上。

寧海知道自己不專心的原因。

她在偷聽。

這位置靠近他臥房窗戶,她聽見他打開緊閉的窗子,在臥房裏跌跌撞撞。

他低咒了聲,丟開某個不明物體,那不明物體飛了出去撞倒牀頭檯燈,檯燈倒在地上,幸好有厚厚的地毯保護着,沒摔壞,只發出乒乒乓乓的噪音。

她撇撇嘴。可憐的班傑明……

暗忖那男人還要發多久的脾氣,接下來又會怎麼做?她就忍不住泛起一陣期待的哆嗦。

就在一個禮拜之前,儘管他瞎了眼,卻仍有一羣傭人爭相當他的眼睛。

他樂得就算看不見也不會餓死,總是有辦法衣冠楚楚地擺出大老爺的姿態,用鼻孔跟她說話,彷佛她是一隻停在死肉上的蒼蠅,言語間充滿蔑視與自厭。

跟印象中風趣爽朗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陸靜深,天海集團的“前”董事長。

一年前,各大媒體還炒作着他與第一名模的緋聞,孰料一場車禍奪去他的視力,還好名模未婚妻並未因此離棄這男人,甚至在病榻前殷勤照料,實是感人。

然而消息才曝光沒多久,這男人董事長的地位在董事們投以不信任票後,被逼宮退位。

不過,故事最悲慘的結局還不是這個,而是他的名模未婚妻另結新歡,神乎其速地和天海集團的新任董事長傳出好事將近……

而後,國王不再是呼風喚雨的國王,他躲進自己的城堡裏,鎮日與青蛙說話——從此不再對人開啓心扉。

瑪莉每回談起他,臉上總有抹驕傲的光彩,像一個慈藹的母親把自己孩子當寶那樣……瑪莉深深愛着這個男人。因爲瑪莉的緣故,寧海多少知道一些那男人的往事,是以不認爲如今的陸靜深跟以往的他,還是同一個人。

今非昔比,他變得憤世嫉俗了。

以前的他,似乎並不是這樣子的……

總算,頭頂上的窗口內沒再傳出任何聲響。

靜下來了,是又躺回牀上悶頭大睡,還是……

“寧海!”頭頂上突然爆出低吼聲。

她差一點舉手喊右。他喊她?

“你欺人太甚!”陸靜深對着天花板怒吼。

啊,原來只是在咒她,並不是要低聲下氣向她求援。

看來折磨他的樂趣還能品味好一段時間。

啃掉最後一口三明治,她將杯盤及報紙從後門收進廚房裏。

上閣樓工作前,趁着經過他臥房,她偷瞄了一眼。

啊,太好了,門沒關,不必拿備用鑰匙——雖說她早已逼錢管家將這屋子裏大小房間的鑰匙全交給她。

要知道這可不容易。倘若陸靜深是這城堡裏受到詛咒的野獸國王,那麼,那白髮如銀的錢管家,就是這城堡裏的守護神獸。論起對這個國王的忠誠,錢管家若不稱第一,絕對沒有人敢稱第二。

浴室裏的水聲嘩啦嘩啦,看來大老爺已經轉移陣地,將自己關在浴室裏了。

寧海悄悄走進臥房,將東倒西歪的玩偶——她的班傑明撿起,放在沙發上。

而後,瞟了眼被他隨手扯到地上的牀單,本想順手撿到洗衣機裏,但一想到這場戰爭還沒結束,如果她對敵人太好,恐怕最後會輸了自己。

牀單再度扔回地上……

如果他想睡在沒有牀單的牀上,那就由他好了。

她可不能寵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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