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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深海(上)》 / 衛小遊 / 第15章 / 共19章

被帶到禮堂外頭時,寧海聽見畢業的驪歌在身後響起。

青青校樹的小學生涯即將劃下句點,此後他們將要邁向未來的海闊天空——這些話實在很八股,不過在這種離別的場合裏,傳統總是比創新更容易讓人感受到多一些感傷的。

“寧海……”老師顫聲叫她。

寧海開始擔心了。是因爲她還是不小心忘詞了嗎?還是有什麼地方表現不好?她是單親家庭出身的孩子,老師難免格外關注她的言行,她也儘量不讓老師擔心,想要證明不是每個單親的孩子都會出現偏差行爲,她也可以很模範的。

“寧海……”老師又喊她一聲,這一次,她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寧海還弄不清楚老師的想法,年輕女老師的手已經用力按在她肩頭上,嘴脣發顫地說:“寧海,你、你要冷靜……”

寧海眨了眨眼,一雙童稚天真的眼睛直直盯着女老師秀麗的臉龐。

老師幾不成聲地說出:“寧海,你爸爸他……他在趕來學校的路上,出了車禍,現在人在加護病房……剛剛醫院打電話到學校來……”

加護病房?那是什麼地方?寧海雖是單親,懂事以來卻不曾經歷過真正的生離死別。忍不住地,她有點緊張地問:“那……爸他還好嗎?”

年輕善感的女老師此時已話不成句。

旁邊的警衛接話道:“寧同學,你有其他親人嗎?叫他們快來接你去醫院。”他一邊說,一邊推着寧海的肩,催促着,像怕太晚。

寧海怔怔地往校門口走。

“我……我只有爸爸。”她生母不詳,爸爸是她唯一的親人。

那位女老師在拜託其他老師照看她的班級後,又跑了出來,捉起寧海的手跑到校門口對面的馬路,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出醫院的名字。

寧海也在怕、也在抖,可是還沒有老師抖得厲害。

女老師剛從學校畢業,第一次帶班就接六年級,有時候會不小心感情太過投入,比如現在——

前往醫院途中,她一直想着該怎麼安慰寧海這個學生。

醫院通知說是病人已經沒有生命跡象,會在加護病房裏,是因爲醫生還在急救。她怕一到醫院,寧海就會知道她父親過世了……這孩子是單親……

寧海的手被老師揣得緊緊的,她想問,卻不敢問。怕問了之後,會聽到不想聽的事。

爸爸、爸爸……你還好嗎?

“……是因爲我希望你來嗎?”

寧海的聲音細若蚊蚋,女老師一時沒聽仔細。

再抬起頭時,寧海已經猜到爸爸的情況可能不是很好,她呼吸一緊,又問:

“是不是因爲我希望他來,所以……所以……”她鼻子一吸,眼淚控制不住嘩啦拉落下,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女老師慌忙將她的學生攬進懷裏。“不是、不是……”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終於,女老師帶着寧海趕到了醫院。

寧海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早在寧海在學校裏殷殷企朌父親到來時,他便已斷了氣,急救無效,醫生宣告不治。

後來,寧海因爲沒有其他親屬可以照顧她,被社會局暫時安置到寄養家庭。

但因爲年齡太大,超過十二歲的孩子,不容易找到願意收養她的人。

她開始流浪。

從一個寄養家庭,流浪到另一個寄養家庭,直到十六歲那一年,她遇見了杜瑪莉。那一年她還未成年,眼底卻已透出一抹滄桑。

旅人的性格大約便是在這時候深植入骨髓裏的。

杜瑪莉也擁有類似的靈魂,遇見寧海前,已經流浪了大半輩子,是以一眼望見對方時,便認出她們是同類。

童年創傷。

那是在一次夢魘後,瑪莉告訴她的話。

當時寧海又夢見小學時畢業典禮上的情景,醒來時淚流滿面,激動中提及如果當年不要期盼爸爸出席她的畢業式……

“也許爸爸就不會死了。”她憂傷地說。

杜瑪莉靜靜瞅着少女寧海,靜靜地看着她流淚,直到淚水自然停歇,才說:

“海兒,你知道那是童年創傷吧。你爸爸的過世不是你的錯,那只是意外。”

寧海將頭埋在兩膝之間,說:“我知道……”

她確實明白不能老將爸爸的死歸咎在自己身上。因爲感到痛苦,所以也試着讀過一些心理分析的書籍,知道什麼叫“創傷症侯羣”。

可是不去想,並不代表創傷不存在。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才能不讓自己一想起爸爸便淚流漣漣;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逃離這種無止境的自我譴責。她甚至享受着這種接近無意識的折磨。似乎唯有如此,她才能和傷痛共存下去。

杜瑪莉沒有再安慰她。

或許是認爲,寧海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讓它過去。

所以她只是點起一根菸,夾在手指裏,抖了抖,笑笑地說:

“知道就好。海兒,那是童年時期的創傷。童年!而你會長大,終有一天,一切的傷痛都會平息。”

“終有一天,是哪一天?”她還未成年呢,卻已覺得此生太過漫長。

“不知道。”杜瑪莉說:“就是終有一天。”

於是寧海告訴自己,終有一天。

就算暫時無法平靜,也還無法原諒自己,但是終有一天,她或許會能面對。

傷痛不可能真正消失,但終有一天,或許會如瑪莉說的那樣,漸漸過去。

像披頭四唱的歌。

Let it be.

讓它過去。

她流着淚醒來時,思緒還因爲殘存的夢境而有些恍惚。

所以當她聽見他的聲音時,她下意識告訴自己:

“沒有、我沒有期盼他來。我沒有!”

不期盼,就不會有傷痛,也不必負責任。

因爲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也根本不願意去盼望,她是抱定了主意,要在陸雲鎖這兒舒舒服服地住上一陣子的。

反正當事人不來,久之,綁匪覺得無趣了,知道綁架她毫無意義,自然就會還她自由。

所以,陸靜深最好最好不要來。

而她,也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聽見他的聲音。

那微冷、微諷、微帶譏誚的聲音——

“我記得我說過,屬於你的,你大可以拿走,但屬於我的,你不許動。把她還給我。”

竟然真的是他!

陸靜深,你怎麼來了?

躺在軟牀上瞪着客房門縫,寧海忍不住伸出手搗住耳朵,想來個聽而不見。

然而隨着來人不顧攔阻,一步步朝她的方向走來,那些聲音便愈是如雷震耳,到最後,甚至停在寧海被安置的客房門外——

“把她還給你?”是陸雲鎖的聲音。“她,屬於你嗎?”

“寧海是我妻子,不屬於我,難道還屬於你?”語氣是陸靜深一貫的譏誚。

“孫霏也曾經屬於你,但她現在還屬於你嗎?”

“……我告訴過孫霏,你對她不是真心的,她不信。”對於孫霏,陸靜深顯然不想多談,話鋒一頓又道:“你不過是想試探我。現在我來了,可以停止這無聊的尋人遊戲了吧!”

“你來得比我預期得快。”陸雲鎖道。

確實。陸靜深來得太快了些,寧海也同意。她被“邀請”來這裏作客,還不滿二十四小時吧。

還是說,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而她竟渾然不覺,她已等他等了千百年——不,她怎會等待?她從未等待過他。

此時她已起身簡單盥洗,而後換上陸雲鎖替她準備的換洗衣物——一件絲質連身洋裝,穿新衣服總比穿髒衣服好。

她躡手躡腳走到房門後,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

由於兩個男人講話都沒壓低聲量,大聲的很,所以儘管不必偷聽就能聽到,卻還是鬼祟地這麼做了,純粹是爲了感覺很好,畢竟可不是每一天都有機會成爲事件中的女主角。

“快?你不知道嗎?”陸靜深故作詫異,語帶嘲弄:“我,愛她。”

寧海總是這麼告訴別人。他當然也能如是說。

反正“愛”之於他不過是隻是一個繁體漢字,寫成簡體的話,更無心可言。

“愛?”陸雲鎖哈哈一笑。“可她似乎很堅持你不會來。”

“我們前一晚才吵過架。”陸靜深平靜地道:“她那麼說,自然是因爲還生着我的氣。”

此話不假。寧海點頭贊同。他們確實前一晚才吵過。自從啓動戰爭模式後,他們幾乎天天都在爭吵,吵吵鬧鬧都快成爲他們的相處之道了。

“聽來,你們倆感情似乎不怎麼融洽?”陸雲鎖依然在試探。

陸靜深毫不猶豫地說:

“我與寧海新婚不久,磨合期偶有爭吵是難免的。至於我對她的感情,與你無關,我不需要回答你。”

沒必要讓陸雲鎖知道他跟寧海這段婚姻背後的真相。

話說回來,結婚好幾個月了,直到現在,陸靜深心裏都還有一種不真實感,彷佛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闇夢,失去了光明,還不到醒來的時刻。

磨合期?寧海無聲地咀嚼着這三個字。

的確,以他們現在的相處狀況來看,還真的有點兒磨合的味道。只可惜他們是兩顆頑石,不可能磨成鑽,紙做的婚姻真怕一磨就碎。

不再浪費時間,陸靜深單刀直入地問:“你把她關在哪裏?”

“關?”陸雲鎖低聲一笑,瞅着面前的門板,笑問:“弟妹,我有關住你嗎?”

就在這扇門後?陸靜深表情一僵,直覺想問陸雲鎖這扇房門隔音效果如何。如果寧海就在門後,那麼他們剛剛所說的話……

“我真的只是好意請弟妹來作客,不過靜深堂弟似乎不相信我呢。”陸雲鎖說這句話的同時,寧海已推門而出。

她確實沒有被人關住。因爲不需要。寧海本來沒有逃走的意圖。

她一走出房門,陸靜深立刻察覺到她身上那熟悉的氣息。有點撒野、放縱的,像朵野花。

兩人“相見”,一時無言。

“弟妹不替我解釋以下?”陸雲鎖挑眉看着寧海。

“解釋?”淡淡一笑,寧海挑眉道:“我爲什麼要?”

兩個男人都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寧海淺淺笑說:“請我來‘作客’的是你,答應來‘作客’的人是我,要怎麼想這件事,則是他的自由。作爲獨立的個體,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各自表述、各自選擇願意相信的,不是嗎?”

首先反應過來的是陸靜深。與寧海舌戰多日,他早已習慣她言詞之鋒利。

“看來你在這裏住得挺舒服的?”他嘲諷一問。

“隨遇而安向來是我的優點。”她優雅回答。

“好個隨遇而安!”陸靜深語帶深意地道:“如果你能體貼一點,到別人家作客前,能先打個電話知會丈夫一下,就會是個完美的妻子了——”他纔剛將話說完,寧海已便攀住他一條胳臂。

她抱着他左臂,微微踮起腳尖,湊近臉頰在他耳邊低語,像親吻:

“或許,我是想見你着急……”

寧海之所以做出這種親密舉動,不過是爲了混淆陸雲鎖的猜疑,教他別再來煩。她與陸靜深之間的問題已經夠多,不需要再多個人來吵來鬧。

卻沒料到陸靜深頸側肌線一抖,突生氣惱地將臂收攏,環抱住她的腰,將她用力壓進懷裏,着惱道:

“下次不許再這樣!不然再也不讓陳嫂替你煮魚湯。”

說着,也沒告別,逕自拉着她離去。霸道里帶了幾分稚氣。男孩樣。

他走得堅持,不辨方位,寧海便是他的眼。

直到兩人相伴離去,王司機開着車緩緩駛出別墅大門,獨留下陸雲鎖站在門廳裏深思久久。

這兩人……分明深受彼此吸引。

像火遇到冰。表面看似冰火不容,可冰怎能不融於火,火又怎可能不去融化那冰?

然而當事人究竟知不知情?

在屋裏兜轉了一圈,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頭傳來再熟悉也不過的聲音。

知道是他,那聲音微帶冷淡,卻也有一些刻意壓抑的喜悅。

“孫霏。”他淡聲喚她。“我們見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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