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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等到寧馨睡着,袁不凡纔回到自己的房間。
雖然寧馨已把事情交代清楚,可是袁不凡總覺得有地方不對——到底是什麼地方不對?
自從聽到寧馨那句“心儀的大哥”後,他的思考能力就徹底瓦解了,然而當袁不凡一打開房間的門,立刻發覺到不對——窗戶是開着的!
他的警覺心倏地升高,因爲多年來行走江湖,他早已習慣在入睡前將窗戶關好。
很快將房間掃視一遍,他確定房中無人,但桌上倒是多了一樣東西——是一封信!
誰會留書給他?袁不凡一打開信,先看署名——
羅新。
是個陌生的名字,但他很快就聯想到,那人就是寧馨所說的“羅大哥”,可羅新爲何要留書給他?
五里外梁家泉候君,有事面議。
又及:請務必隻身前來,勿驚動張家姑娘。
羅新約他見面,還特別提醒不要讓寧馨知道,這是爲什麼?
羅新是想給他好看嗎?若是,衝着羅新今晚做出的獸行,他一定會打得羅新滿地找牙!
但也可能羅新是想文明一點,約他談一談;若是,他該怎麼說?說他和寧馨只是生意上的關係,還是說他對寧馨沒有非分之想?這些話現在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也許羅新只是想託他好好照顧寧馨,若是,那他倒是要無地自容了呢!
從沒和“情敵”見面經驗的袁不凡不禁開始設想再設想,那封信也被他看了又看,直到——
“寧馨的羅大哥……字寫得還真醜!”袁不凡得出這個結論的同時,隱隱有着自得之情——雖然他十一歲就決定棄文從武,但從小打下的好根基讓他至今仍寫得一手好字。
他自認將來就算是退隱江湖,光靠賣字也能維生!
“看這字的構架疏密不勻,用筆不懂一波三折收筆藏鋒,我三歲寫得就比他好了!”邊想邊手癢起來,伸手在茶壺中沾了水,就把這“五里外梁家泉”六字在桌上寫了一遍。
之後袁不凡把信裝回信封收進懷裏,飛身從窗戶出去時還順手帶上窗。“這招羅新就做不到吧!”
唉!他幹嘛什麼都要跟羅新比?
五里的路程對他來說很輕鬆,他邊趕路邊暗想,跑得快簡單,要跑得像他這麼瀟灑就難了——在不知不覺中,今晚的袁不凡幾乎成了自戀狂。
遠遠的,一道高大身影出現在他眼中。“還好我也不矮。”
就在羅新轉身再次與他打照面時,袁不凡忽然怔住了——他終於想到從剛纔就一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什麼了!
羅新是一外邦人,寧馨卻是江南千金,這兩人怎麼可能會是未婚夫妻?“你……你真的是她的未婚夫?”
一見到羅新,袁不凡衝口而出。
“張姑娘是這麼跟你說的嗎?”羅新的模樣看來比袁不凡平靜。
“沒錯。”袁不凡搞不清楚他現在到底是希望寧馨騙他,還是沒騙他。
“她說是就是。”羅新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
袁不凡覺得這話很有蹊蹺。“難道你們不是嗎?你今晚不是還……”即使同樣身爲男人,袁不凡對羅新今晚的“獸行”還是說不出口。
“還怎麼樣?”羅新露出不解的神情。
袁不凡直到此刻才發現羅新的腔調也很奇怪,說話夾雜着他沒聽過的口音。
“我以爲……”一再被寧馨欺騙,袁不凡已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你約我出來有什麼事?”
“我只是想告訴你,千萬不要送張姑娘去如春堡。”
“爲什麼?”如果不是寧馨說的理由,羅新爲什麼還要阻止他?
“你會害死她的!”羅新的神情透着焦慮。
“不可能,我是送她去見她爹。這一路上雖然遭遇不少兇險,但所幸都能平安度過。”此時的袁不凡又變回一個謙虛的人了。
“我說的不是這一路上的事……”羅新欲言又止。
“那是什麼?”
“箇中詳情恕我不能說,只要你答應不送她去如春堡,她就不會有事。”
“這點恕在下無法從命。”袁不凡道:“袁某自出江湖以來,從來都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兄臺今日做出此等要求,若不說清緣由,即使你身爲張小姐的未婚夫,在下還是隻能做出棒打鴛鴦的事。”
“什麼鴛鴦什麼的,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羅新露出不解的表情。
羅新連這句比喻都聽不懂,更不可能是世居江南了!
或許是發現到自己無法令袁不凡改變心意,羅新躊躇許久,終於下了決心,“如果我告訴你原因,你能答應不送她去如春堡嗎?”
袁不凡沉吟,“這要看情況……”他從未半途而廢過,但此事若真關係到寧馨的性命,他想他會破例的。
“好,事情……”
“啊——”羅新纔開始說,就被女人的尖叫聲給打斷。
聲音是從遠處飄過來,雖然聽得不清楚,但袁不凡直覺是寧馨的聲音,立刻要走。
羅新擋住了他。“聽我把話說完,”急道:“她不會有事的!”
“你怎麼知道?說不定就是你派人綁了她……”袁不凡急欲離開,於是與羅新交手。
羅新的武功很不錯,但不是袁不凡的對手;羅新中了袁不凡一掌,踉蹌倒地,袁不凡立刻飛身而起。
調虎離山、聲東擊西,他怎會沒想到?袁不凡感到很自責。“寧馨、寧馨,是你嗎?”他心急如焚的循聲到處尋找。
“袁大哥!”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地底響起,原來寧馨掉到一個坑裏了。
袁不凡立刻跳進坑裏,“寧馨。”
“袁大哥……”
袁不凡扶起她,寧馨緊緊把他抱住,看來是受了驚嚇。
“你有沒有受傷?”袁不凡擔心的問,這是他第三次害寧馨身陷險境了。
這個坑洞並不深,大約一人高,可能是獵人用來捕獵物的陷阱,所幸坑裏沒有裝設機關,不然寧馨不斷腿也要受重傷。
“擦傷了手肘和膝蓋,好痛!”寧馨的聲音很委屈。
“沒傷到筋骨嗎?”
“背有點痛。”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袁不凡抱着寧馨躍出坑洞。“你怎會來這裏?”在往回走的路上,袁不凡揹着寧馨仍不忘釐清疑點。
“我醒了,發覺你不見了,到你房中找你沒看到人,才點了燈想坐着等你,忽然在桌上發現“五里外梁家泉”六個字……”
“怎麼可能?”袁不凡驚奇道:“那是用水寫的,過了這些時候,水早就幹了!”
“是用水寫的?”寧馨疑惑,“那就是說你也有‘入木三分’的功力了嗎?那些字明明是刻在桌上的。”
袁不凡想了想,有點哭笑不得——想必是因爲暗中和羅新較勁,所以他在寫字時不覺用了內力。
明日結帳時,他得多付客棧一點銀子,作爲“毀壞公物”的賠償。
“可是梁家泉這麼遠,你怎麼這麼快就趕到了?”袁不凡又提出新的疑問。
“你忘了我會騎馬嗎?我是騎了我們的馬出來找你的。”寧馨回答得很自然。“現在馬還綁在樹林外呢!”
袁不凡依寧馨所說的位置,果然找到了馬,他把寧馨放上馬背,自己牽着繮繩,引着馬往客棧的方向走。
“袁大哥,你不上來嗎?”
“不了,你受了傷,一個人騎舒服些;而且馬兒累了一天,今晚又沒休息,我不想讓它太累。”
事實上是他接下來要問寧馨的問題非常的難以啓齒,他不知道寧馨是否會對他說實話?
而當寧馨說出實話後,他們的關係是否會改變?
在他心中對寧馨存有懷疑時,如果他再和她親近,那就是佔了她的便宜;他不容許自己在心意不確定時放縱自己,即使對方是他喜愛的姑娘也一樣。
“袁大哥,是誰約你到梁家泉的?”看他老半天不出聲,寧馨先發問了。
“是你的未婚夫羅新。”當袁不凡說出答案時,他就下定決心把這事弄個清楚。
“他約你做什麼?”寧馨的語氣透着驚訝和不滿。
“我就是想知道,所以前來赴約。”
“我想他一定是要和你算賬,”寧馨不滿道:“我還勸你不要找他呢!結果他竟自己來找你了。”
接下來寧馨換了口氣,“袁大哥,你有聽我的勸,手下留情吧?”
“他喫了我一掌,但並不嚴重,不過我之所以手下留情並非是聽了你的勸,而是我發現羅新對我並無惡意。”
“那他約你出來幹嘛?他一定是想拆散我們……”
“寧馨,羅新真的是你的未婚夫嗎?”袁不凡停下腳步,直視寧馨。這一刻他全身緊繃,因爲寧馨的回答將決定他們接下來的關係。
“是啊!爲什麼你這麼問?”或許是察覺到袁不凡的神色不對,寧馨也跟着緊張起來。
“可是他是一個外邦人。”袁不凡緊盯着寧馨。
“是啊!他是有一半的外族血統,算是半個西域人。”寧馨的回答很流利,並不像是在騙人。
“半個?”
“對啊!他母親不是漢人,而是西域人;羅世伯早年是在西域經商時認識她的,成親後把她帶回江南。”
答案竟是這樣?袁不凡一時之間又愣住了。
寧馨又道:“在我們這個時代,胡漢通婚是很常見的事,像我也有四分之一的外族血統,你沒發現嗎?”
“你?!”袁不凡又喫了一驚,他真的從未發現。
是啊!寧馨的鼻子很挺、眼睛很大、膚色極白,這些本來都是外族的特徵,可是這些特質放在寧馨身上,卻只讓人驚豔於她的美麗,而不是到原來她有外族血統。
“我的外族血統來自我娘,雖然在我小時候她就離開,跑去跟了秦老頭,不過據我爹說,我娘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美人。我爹早年也是到北方經商遇到她的,認識後就天雷勾動地火,一發不可收拾……”
這是什麼形容啊!有人會用這種話來形容自己的爹孃嗎?
“這也是我和羅大哥小時候常在一起的原因。”寧馨接着道:“羅大哥的樣子你也看見了,他雖然長得很俊,但對中原的小孩來說根本是個怪物,而且他從小跟他娘在一起,他娘會講的漢語有限,你大概也聽到了,他的漢語蹩腳得可以!”
“我是比較幸運,因爲長得像漢人,而且是越大越像,所以受到的排擠比較少,而且我爹孃從小教我讀書識字,所以我的漢語和一般漢人沒什麼兩樣。不過也因爲背景相似的關係,所以羅大哥常跟我在一起,我們也是這樣才熟起來的。”
袁不凡恍然大悟,難怪羅新和寧馨在屋裏說話時,他聽不清楚羅新在說什麼,只因爲那時羅新說的根本就不是漢語。
寧馨和羅新有一種只屬於他們的語言,有一段只關於他們的回憶,本來這件事該讓袁不凡產生不開心的感覺,可是與被寧馨欺騙比起來,他發現過去的事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那他爲什麼說去如春堡會害死你?”袁不凡提出最後一個疑問。
“他竟然說這種話?太誇張了!他當然是爲了阻止你送我去如春堡,你想想看,”寧馨笑道:“秦老頭用十箱金磚從我爹那裏換回我,又以五箱金條請袁大哥護送我去如春堡,難道只是爲了要殺我嗎?憑他的勢力,他需要費這麼大的力氣嗎?”
“而且如春堡裏最大的就是秦老頭了,如果有其他人敢動我,殺人不眨眼的秦老頭還不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嗎?”
“你說的全是真的嗎?”袁不凡再問一次。
“當然是真的。”寧馨嘟起嘴來,“我早叫你不要和羅大哥見面,就怕他會亂說話,破壞我們的關係,你看,你現在就被他影響了!”
“沒有。”袁不凡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誤會真的解釋清楚了嗎?
“還說沒有,你像審犯人一樣一連問了我好多個問題呢!人家有些話不說,本來就是怕你誤會,沒想到你真的誤會了,讓人家好傷心。”寧馨又撒起嬌來。
可是羅新的擔憂卻是發自於內心,絕不是僞裝,袁不凡看得出來。
到如春堡真會害寧馨送命嗎?如果是,他一定會拼了命來保護她!“你有沒有錢?”
“錢?沒有。”這一路上花的錢全都是袁不凡出的,寧馨完全是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小姐。
“一分也沒有嗎?”
“一分也沒有。”
“那有沒有什麼可以脫下來的東西?”
“衣服嗎?”寧馨媚笑着向袁不凡拋了個媚眼,“要脫也要回到房間吧?”
袁不凡聽了都快昏倒了。“這樣吧!把你的髮帶解下來給我。”
“要髮帶啊?”寧馨雖然不明所以,還是聽話的把髮帶解下來交給他。
袁不凡接過髮帶,放進懷中。“好!這就當是你僱下袁某下一單生意的訂金。”他是個生意人,不收訂金就接生意會招來晦氣的。
寧馨睜大眼睛,“僱你?”
“對!”袁不凡道:“袁某保證,在送你回到如春堡後會繼續護你平安。”
“哇!一條髮帶就請到了‘要錢不要命’的江湖奇人袁不凡爲我賣命?這單生意我保證你虧大了!”
“值不值,由我來決定。”
靜夜中,只聽見袁不凡清亮的嗓音在天地間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