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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又見春尋》 / 練霓彩 / 第1章 / 共21章

有一縷茶香,輕輕淺淺。

春亦尋將手裏斟了八分滿的茶盞遞出,那原該確實接過的年輕男子雖然已經將手抬起,卻是意外的以指尖擦過杯緣,無心之下的力道撞得那茶湯一晃,險險濺了幾滴出來,燙得春亦尋持杯的手微微一抖,幾乎要下意識將茶盞甩落。

但她面色不變,仍然笑意盈盈,只是放低手勢,將茶盞遞到年輕男子面前的桌上。

“永晉公子,請。”

“啊……妳說什麼?”聽見她的招呼聲,羅永晉回過神來,趕緊回話,卻在眼角餘光見到茶湯澄碧,這才意識到春亦尋爲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苦笑一下,喃喃道:“……她連一杯茶也不曾爲我倒過。”

他神情失落頹喪,她卻在聽見他的低喃,看見他神情變換之後,也跟着容顏黯然,偏過臉去。

羅永晉口中的“她”,指的是羅家嫡小姐羅薇薇,芳齡十六。她自幼喪母,而痛失髮妻,又憐惜這幼小的獨生女兒,當時正值壯年的羅父雖有幾房小妾,但沒有再娶正妻,卻在幾天之後帶回了一個比獨生女薇薇年長兩歲的男孩,收作自己義子,賜名永晉,讓這義子作爲保護獨生女兒的一面盾牌。

羅永晉從當年懵懵懂懂,就對着瓷娃娃一般漂亮,時常淚漣漣的來到他面前,求他一起和她去找孃親的羅薇薇心生憐惜,再後來,伴隨着成長,那份憐惜在他心中化爲戀慕。

兩人雖然名義上是兄妹,實際上卻全無血緣。

羅永晉掙扎了這許多年,仍然過不去這個着魔一般的心坎。

他已經十八,是一個已屆適婚年齡,相貌清俊,又有功名在身,性格溫和,是許多適齡姑娘心中欲嫁夫婿的上等人選,甚至悄悄舍下矜持的明示暗示都出現過。

可惜這許多好姑娘心裏相中的佳夫婿,卻因爲自己長年的思慕無法實現,而黯然神傷,根本無法注意到其它好姑娘送來的粉色秋波。

他一心糾結在自己苦澀酸甜的思慕裏。

近前爲羅永晉遞上茶盞,還因爲他的粗心而被燙疼手的春亦尋,也是那許多暗自思慕的、春心萌動的女子之一。

但羅永晉是很公平的,他全然沒有留心羅薇薇以外的女子。

於是春亦尋也滿心糾結着,萬分隱忍的望着這個自己暗暗思慕的溫和公子,他時不時的來到三千閣,點了春亦尋的牌子,然後用着爲情所傷的憂鬱姿態,手腳規矩的坐在春亦尋房中,與她大訴心中苦楚。

春亦尋總在這個時候,深切的感受到,什麼是幸福並着痛苦。

心中戀慕的佳公子就在眼前,自己端茶奉菜,仔細伺候,宛如嬌妻一樣,心中滿足幸福無比,那佳公子卻不停的朝自己吐苦水,憂傷不已的訴說自己不敢說出口的戀情,以及那傾慕姑娘的種種生活細瑣之事,聽得春亦尋痛苦萬分。

在羅永晉說到情緒太過低落時,她還要趕緊上前哄騙獻策,爲他重新建立信心鬥志。

春亦尋有時都覺得,自己的修養已經被磨練到無堅不摧的地步。

例如此刻──

“金釵姑娘,妳說我是不是該要放下這段思慕,向義父稟告成家的打算?”他滿面頹喪。

春亦尋眼裏一時亮開了光。

他又道:“可我又擔心,待我迎娶妻子,卻又無法忘情薇薇,如此一來,豈不是辜負了娶進門的好女子嗎?”

春亦尋臉色僵住。

他還道:“但我與薇薇名義上又是兄妹……薇薇還那樣年幼,根本不明白何謂思慕……我、我好怕,我若與薇薇坦白心意,會不會讓她就此躲開了我?”

春亦尋目光遊移。

他抱頭掙扎片刻,又抬頭望她,口中急切道:“金釵姑娘,我不能沒有薇薇,她真是我的心頭肉啊!”悲慼的喊過一句,他整個人像是生氣全失一樣的頹然垮下雙肩,幾乎要掩面痛哭。

春亦尋不由得嘆了口氣。

天底下的好姑娘這樣的多,你眼前就有一個,永晉公子,你又何必單單追尋着一朵不肯開的花呀?

心裏這樣苦澀嘆息着的春亦尋,卻也不想想,自己執着於羅永晉這根草的行爲,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於是這世間的事大抵就是如此吧,得不到的只好苦苦去追,真正在手邊的卻又不是心底想要的那一個。

在旁人來看,這樣彷佛小狗追着自己尾巴跑的徒勞作爲,實在讓人感嘆。

春亦尋在心底嘲笑自己的死心眼,一邊又溫言軟語的去勸。

“永晉公子又何必這樣心情低落呢?嫡小姐心中尚且無人,芳心仍然無主,永晉公子自幼就陪伴在嫡小姐身邊,近水樓臺,說不得就能先得月了呀!”

這樣安撫輕慰的說話,一個月裏總要翻來覆去,變新花樣的說個兩次三次的。

那羅永晉聞言,精神微有一振,卻又很快委靡,“……但是,這麼多年下來,她仍然只當我是兄長。”

春亦尋又想起他方纔黯然憂傷的低喃,羅薇薇連杯茶都沒爲他倒過……她略抿了脣,滿心疼惜的想,那嫡小姐何止不將羅永晉當作未來夫婿的人選,恐怕連個兄長的位置都沒有吧?不然怎麼會連杯茶水都沒給他倒過!

但這樣半是偏頗的絕情話,羅永晉卻是承受不了的。

她又抿抿脣,轉開了眼,“永晉公子,聽聞明天晚上在鏡照河邊有燈會呢。公子,不若邀着嫡小姐一同前往吧。”

“燈會?”羅永晉愣了愣。

“是啊。那鏡照長河不僅是扔繡球有名氣,每年這個時節,總會卜個卦,定下日子,在當天晚上,岸邊會有燈會,河裏又有摺紙的花燈順流而下,可以祈福,也可以求姻緣。”

“……薇薇會喜歡嗎?”

“嫡小姐家教嚴謹,平日少有出門,偶爾出門透透氣也是好的。何況,有永晉公子陪伴着,在人羣擁擠中多有維護,嫡小姐心裏也會歡喜吧?”

“但是,那可是求姻緣……”

“永晉公子也可以藉此探知嫡小姐心意啊。”春亦尋話語低柔的教導着,一邊卻心如刀割,眼前的佳公子對自己目不轉睛,表情愉悅又期待,卻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另一個女子……偏偏她停不了口,她明知只要她一停口,這佳公子的視線就會轉移了。

“說下去。”羅永晉眼裏放光,身體傾向前,與她靠得極近,“金釵姑娘,妳總是能爲我出得好主意的,我若沒有妳在,可要怎麼辦纔好。”

他實在是太高興了。

被心上人這樣誇獎,明知他沒有其它意思,春亦尋還是歡欣得雙頰飛紅,嬌嬌怯怯,那神情真是非常可人的;可惜近前的佳公子心裏有着另一朵未開的花,完全沒將她的嬌態看入眼底。

她心裏微感酸澀,又苦苦忍住。

她軟語道:“嫡小姐若心裏有人了,一定會忍不住買朵花燈順流而下,一方面爲心上人祈福,一方面爲自己祈福。永晉公子只需要注意那花燈上寫了什麼名字,不就可以得知嫡小姐心裏是否有人了。”

羅永晉聽得頻頻點頭,深深覺得很有用,但開心沒有多久,又隨即患得患失起來,垂下了頭。

“但,她若沒寫呢?”

“那永晉公子也可以爲她買好花燈,讓她爲父親祈福啊。永晉公子即使出遊,也不忘義父的話,嫡小姐身爲受寵的獨生女兒,也會受到感動吧。”

“說得真好!”爲了心上人而慌亂一片的羅永晉聽着她仔細分析,心中大定,臉上綻出笑來,“金釵姑娘真是好一朵難得的解語花,如此的體貼仔細。”

“只是爲公子梳理思緒而已──公子太過在意,關心則亂。”春亦尋掩下睫羽來,那模樣嬌嬌滴滴,惹人心動,“公子如此用心,嫡小姐一定能感受到的。”

她輕言細語,心口淌血,卻也沒有辦法讓眼前的佳公子失望,於是一字一句都仔仔細細,沒有欺瞞,但卻把自己傷得委屈。

羅永晉沒有留心到她眼角眉梢的輕憂薄愁,自顧自的歡欣喜悅,他滿心都想着羅薇薇的容顏,想她該有多麼開心,多麼驚喜,多麼感動,或許到了後來,她會對自己心動。

這樣美好的期望,讓他更是暈頭轉向。

一思及羅薇薇的反應,便讓他坐不住了。

羅永晉立即起身告辭,春亦尋來不及做好心理準備,臉上的依依不捨便流露出來,這一瞬間的神情終於讓羅永晉看入眼底,他臉上一動,心裏不知什麼滋味,只見他抬起手來,手勢溫柔的隔着衣袖撫摸她腕節至小臂,最終滑回她手背,輕輕一握。

“讓金釵姑娘爲我多所費心了。”他低聲道。

那聲音綿密低沉,話語曖昧隱晦,只聽表面,那是在感謝春亦尋爲他安定心緒,出謀劃策,但要深究,卻又彷佛是點明瞭他知道春亦尋所懷抱的戀慕情思,爲此在疼惜並感謝她的委屈退讓。

即使是春亦尋這樣聰慧的女子,一旦陷入情關,也一時間分析不出來,這羅永晉口中的話語,究竟是表面的意思,還是內裏隱晦的意思。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喜歡着他呢?

若是知道了,他卻沒有表示,是代表他並不喜歡自己嗎?

若還是不知道的,那麼,他這句話,是真心在感謝自己的幫忙嗎?

明知自己是青樓女子,他卻從來不曾動手動腳,對自己非常尊重──但他此刻卻忽然伸手撫摸了她,又這樣手勢溫柔曖昧,是對她有意嗎?

春亦尋心裏混亂非常,面上卻有泫然欲泣的憂傷美麗。

只爲了心裏苦苦戀慕的佳公子,這樣難得的一點溫柔,一點撫觸。

羅永晉低頭凝視她,那一個眼神仔仔細細,像是要將她此刻似悲似喜,複雜又美好的神情記憶下來一樣,一眨也不曾眨的,那目光專注,又隱隱有着得意,卻沒有讓心慌意亂的春亦尋發現。

“我改日再來訪。”他最後留下這麼一句,並婉拒春亦尋要送他下樓的動作,他們在門口分手。

他走得頭也不回,腳步輕快,春亦尋倚在門邊,難以轉移視線的望着他。

下樓前,他終於回過頭來,見到春亦尋還在門邊,望着他身影,於是他脣邊淺淺一笑,給她一個溫情的眼神,然後他再不回首的離開。

春亦尋眼底浮起水光,那單薄的淚水襯得她楚楚可憐,委屈至極。

***

“……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她款款低語,舉袖拭淚。

身後卻突兀飛來一句冰涼言語──

“人都走得見不着影了,小春花,妳傻在那裏裝模作樣給誰人看?”

春亦尋聞言大怒回頭,張口就罵。

“你個芭蕉葉子!就不會看場合說話嗎!”

“需要妳裝柔弱扮可憐的人已經走了,我看妳那樣子看得眼睛痛,只好給妳幾句良心建議,這還需要看什麼破場合嗎?”男人的聲音冷涼低沉,若在平常,實在是很悅耳的,但此刻說着這樣難聽的話,卻顯得非常刺耳。

春亦尋一番小女兒情思都被打散,惱怒得雙頰生紅。

“葉起城!你做好你暗衛的工作就好了,不要隨便插嘴我的工作!”

“妳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是我的工作。”身爲影子護衛,身材高大,一身黑衣的男人從陰影裏走出,腳步一點聲音都沒有,周身氣息收斂得完全察覺不到。他邁着大步走到春亦尋身邊,一伸手就掀出一襲薄氅來,嚴嚴密密的罩在春亦尋單薄的春裝外。

她憤怒的一把揮開,“熱死了!”

他卻面無表情望着她,“小春花,妳若着涼了倒在牀上動彈不得,明天晚上就不要想偷偷摸摸去跟蹤羅公子和那位嫡小姐。”

心中的小算盤被這樣一點都不知道客氣的一語道破,春亦尋又驚又怒,渾身寒毛直豎,簡直像只警戒中的嬌貴貓兒,只差沒有伸出爪子來狠狠的撓花葉起城的臉面。

“你偷聽我和永晉公子說話!”

“我是妳的暗衛,就算妳在如廁,或者洗沐,或者侍客,我都必須形影不離──”他眼神裏一點動搖都沒有,居高臨下的睨着春亦尋,“這個規矩,妳不是早就該記牢了嗎?”

春亦尋氣得發抖。

一對上他,她便處處落在下風!

這粗野武人,一點也不曉得憐香惜玉!

她恨恨跺腳,那繡鞋精準的踩在他靴上,還輾上一圈,“野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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