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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又見春尋》 / 練霓彩 / 第5章 / 共21章

在這之後,羅永晉足足有一整個月不曾踏入三千閣。

對比之前至少隔個十天總會來一次,待上一個時辰的頻率來說,這次完全的沒有出現,也不曾派童子前來報信,活像是打定主意再不前來的舉動,讓春亦尋心慌難忍。

春亦尋無法剋制自己的懷疑,是不是因爲那天晚上自己看見他狼狽倒地的模樣,以至於讓羅永晉感到面上無光,所以不再前來?

還是他是在埋怨她,沒有及時出現,才讓他摔的那一跤?

或者,因爲他沒有按照嫡小姐吩咐的,將古家二少爺攔下來,又見她頭也不回的隨着二少爺離去,而認爲她是故意爲難他呢?

思來想去,都是一些患得患失的恐懼與焦躁。

那是自己的心上人,無論如何,也不希望讓那個人討厭自己。

“春尋姑娘,您手上的花再不噴點水,就要乾了。”在很近的地方,傳來一聲冷淡的提醒。

春亦尋不由得回過神來,目光呆呆的望向自己手上握着的一束花。

花瓣有些乾澀。

春亦尋茫然望着,覺得這乾澀花瓣就像見不到心上人的自己一樣,看起來非常可憐。一想到這裏,她就不禁泫然欲泣。

一旁九九已經來回走了兩趟,眼見自己家姑娘魂不守舍,不禁翻了白眼。

“我來插花吧。”說着,她將春亦尋手裏花束拿開。

春亦尋也不反抗,就這樣讓九九連花帶瓶的一併拿走,帶到前廳去琢磨擺弄。

她一手託着下巴,指尖在杯緣畫圈,忽然自言自語起來:“也許是那天風太大了,又近水邊,永晉公子着了涼,所以纔沒有來三千閣。”這是個很好的理由吧?

“你說,我的推論很自然吧?”

內室裏沒有其他人。

九九在前廳插花。

硃紅的窗扇開了一邊,陽光暖暖的射進來,照亮了春亦尋半片袖子,她又細又白的手背格外的明亮。

看上去,她就是在自言自語。

“或者永晉公子忙於他義父交代下來的工作,纔沒有空過來吧?這也是有可能的,你說是吧?”她又喃喃自語。

音量不大,輕輕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分明,絕不含糊。

內室裏沒有應答的聲音。

春亦尋畫着杯緣的指尖微微用力,將杯子推倒了,發出清脆的一響。

“回話!芭蕉葉子!”她惱怒了。

“我不知道。”低沉的男聲在陰影裏回答。

環顧內室,卻沒有見到春亦尋以外的人,也沒有感覺到除了她以外的生者氣息,這麼突然響起的男聲低沉而飄忽,若不是窗外陽光普照,真的很容易誤會成是白天見鬼。

但春亦尋卻一臉理所當然。

“你怎麼會不知道!”

“爲什麼我一定要知道?”

“你是暗衛!怎麼會有你不知道的消息?”

“我記得我擔任暗衛的工作是保護你,但不包括採查消息。”

“你沒有善盡你的責任!”

“我看不出你身上有什麼傷。”

“我身上沒有傷,但我心裏受傷了呀!”她舉袖掩面,細肩微抖,哭得好不傷心。

男聲有短暫的沉默,“……小春花,裝哭這招你用太多次,我記得你連九九都騙不過了。”

春亦尋聞言乾脆將手放下,“你說,爲什麼永晉公子不來了?”

“我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不負責探查消息。”

“那我現在要你去探消息!”

“我拒絕。”葉起城果斷回應,“與其與我糾纏羅公子的下落,小春花,你不覺得應該先讓九九爲你梳妝嗎?”

“天還亮着,梳什麼妝?”她嘟嘴。

葉起城似乎嘆了口氣,“……我記得,秋舞姑娘今天要從古府回來,你似乎自告奮勇要去迎接她,連閣主要派人,你都拒絕了不是?”

春亦尋聽得他這麼說,愣了一下。

“現在什麼時辰?”

“未時,再一刻鐘,就申時了。”

“申時……”她抱着腦袋想了想,“秋舞酉時有客對不對?”

“有,悅悅還特別交代,千萬不能遲。”

春亦尋背上冷汗都浮出來了,“我、我想起來了……好像還約定過要去接她的時辰吧?”

“未時一刻之前。”葉起城聲音平靜。

春亦尋不由得一聲慘叫,“你怎麼不提醒我呢!”她轉頭往前廳方向大喊:“九九!我們出門去接秋舞回來!”

跟着九九一臉驚惶從前廳奔回內室,主僕兩人同樣的手忙腳亂。

融進陰影裏的葉起城沒有出手幫忙。他望着春亦尋,那小小的,不過巴掌大的小臉,小小的骨架子,容貌生得姣好,脾氣卻陰晴不定,前一刻還氣得不得了拿東西砸他,下一刻就可以歡快的撲進他懷裏撒嬌,簡直讓他頭疼。

他不曉得爲什麼春亦尋會忽然喜歡上那個書生公子。

羅永晉來點她牌子的那一日,葉起城休假,輪到其他暗衛保護春亦尋。那一日,他明明是休假了,卻還在外頭奔波,爲的是春亦尋之前嚷嚷着,說想要喫熱騰騰的官家鋪菊瓣紅豆餅。

官家鋪很遠,他來回這麼一趟,到閣裏時,天都黑了。

將懷裏小心揣着的菊瓣紅豆餅交給九九,他一身汗溼,梳洗去了,等他一身清爽再回來交班,就見那從位子裏退出來的同僚在搖頭。

他問同僚,“怎麼了?”

同僚嘆氣,“金釵姑娘喜歡上一個書生公子。”

他覺得奇怪,“她時常喜歡這個那個的不是嗎?”這個女人喜新厭舊的癖好嚴重,見異思遷的症狀也很嚴重,前一次還說帶金邊的衣服漂亮,一轉頭又說她喜歡勾銀邊的袍子,但晚一些見她穿出來的,卻是滾着毛邊的薄氅。

同僚還是嘆氣,又搖起頭,“這次恐怕是真的跌下去了。”

葉起城滿頭霧水,困惑着進到春亦尋房裏去。

她一向好動,根本靜不下來,即使在閣裏也不停的折騰着身邊人。

但這一晚,他卻看到春亦尋安靜的坐在牀邊,手裏捏着一枝臘梅。那神情有些呆呆的,又像是在想着什麼,又或者什麼也沒有想。

她就用這樣若有所思,卻又不停的走神的表情,盯着那枝臘梅。

那一晚沒有再迎進任何一個客。九九將房門緊閉,葉起城聽見外頭帶客上來的雛兒軟軟嫩嫩的聲音,不停的在道歉,然後將客引往其他的金釵姑娘那裏。

葉起城不明白一枝臘梅有什麼好看,竟讓她望了一整晚。

後來,他才從九九口中知道,那枝臘梅,是個姓羅的書生公子摘來給春亦尋的。他那時聽了,還覺得那書生公子簡直眼睛有問題。

春亦尋那嬌小柔軟的模樣,哪裏和在冬雪中盛開的臘梅相像了?

這個女人在三千閣裏嬌養得水嫩,擦破一點皮就能哭得像是骨頭折了。

葉起城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

但春亦尋卻把那枝臘梅小心翼翼的保存着,還從閣主那裏討來法子,將那枝臘梅完完整整的維持住,一瓣花也不曾掉過,又特別訂了個框,小心的懸在妝臺前,每次梳妝,都能見到那枝臘梅。

宛如透過那枝臘梅,就能見到送花給她的羅公子。

默默觀察着的葉起城,終於體認到,她是真的跌下去了,真的喜歡上那個書生公子了。

九九還告訴他,在春尋姑娘跌下去的那一晚,他千里奔波送回來的菊瓣紅豆餅,被春尋姑娘毫不猶豫的轉送給羅公子,並且是親手疊進食盒裏,包裝得漂漂亮亮,極爲賢慧。

詩經裏怎麼說的?“匪報也,永以爲好也。”

並不是摘來梅枝的回報,而是爲了締結你我之間的情意。

將大好的休假放棄,爲了春亦尋隨口的一句想喫官家鋪的菊瓣紅豆餅,而千里來回奔波,辛苦歸來的葉起城望着那懸在梳妝檯上的臘梅,心裏沉沉的,捉摸不清是什麼滋味。

一旁,將外出的隨身物品打點完畢,春亦尋將面紗罩上臉,急急忙忙的往房外走。九九已經先行奔下樓,要找門口的護衛大哥去牽馬車。

從回憶中醒來的葉起城不動聲色的追隨上去。

***

馬車到古府時,並不是在正門停下的,而是繞到了後門。已經聽見馬車轅挽過來聲音的悅悅等在門外,神情有些委屈。

“都說了不能遲,春尋姑娘怎麼還是遲了這麼久。”

讓小悅悅這麼一埋怨,由九九扶着下了馬車的春亦尋好聲好氣的賠不是,望望門口,卻沒見到秋舞吟。

“秋舞呢?”問出口了,她又一笑,“二少爺不讓她回閣裏嗎?”

悅悅卻抿着脣,“二少爺跌了一跤,扭着骨頭了,消息傳到老太爺那裏,秋舞姑娘正在屋裏捱罵呢。”

春亦尋聞言愣了一下,下一刻卻是大怒。“他想扣着秋舞嗎?”

“老太爺一直不喜歡二少爺和秋舞姑娘太接近,現在給老太爺逮着機會了,怎麼不會藉此發揮呢。”悅悅垂頭喪氣。

春亦尋一想到秋舞吟在裏頭受委屈,她心裏又疼又氣,“秋舞讓你先出來,她一個人在裏頭?”

“二少爺也在的。”悅悅說。

春亦尋聽見古和齊也在,心裏稍微安定一點。“有二少爺在,不會讓秋舞被欺負,二少爺傷得重嗎?”

“養個一兩天就好了。”悅悅還是抿着嘴,“老太爺一直想把秋舞姑娘趕走,然後給二少爺訂親的……聽書今說,連對象都找好了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悅悅奇怪的望着春亦尋,“有這種傳聞?可是,二少爺昨晚才……”

“所以是街頭巷尾的傳聞嘛。”春亦尋笑得眼眯眯,“真不真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聽見的人很相信。老太爺眼界那麼高,又挑剔,他看得上眼的好人家,肯定也是別人爭着想娶的,二少爺在外的傳聞這麼不祥,誰家的好女子會點頭下嫁呢?”

“這樣的話,秋舞姑娘和二少爺就不會被拆散了吧。”悅悅開心起來,連春亦尋遲了一個時辰纔來接人的惱怒,也拋到一旁去。

正交談打鬧着,秋舞吟已經從後頭踏出來了,奇怪的是,她一手向後伸直,卻不像是拉着什麼東西,而是被什麼牽握住,腳步也慢吞吞的。

“二少爺。”春亦尋見那樣子,心裏已經猜出來了,不慌不忙的做福。

跟在秋舞吟身後出來的,正是古和齊。

他瞥了春亦尋一眼,點頭回禮;接下來便是些十八相送的戲碼,拖拖拉拉的,交代這個又交代那個,活像是秋舞吟再不會踏入古府一般。

但明明他們三天後就能再會了。

春亦尋坐進馬車裏,掀着簾偷看那樣情投意合的小兩口,心裏又酸又澀的滋味複雜。

什麼時候,她也能讓永晉公子這樣依依不捨,一步一回頭的眷戀呢。

她在心裏嘆氣。

一旁悅悅接過九九遞來的胭脂水粉,準備在行進穩定的馬車裏,爲她家主子梳妝打扮,等回到閣裏再重新換過一身衣服,這樣一來就趕得上酉時拜訪的客。

等秋舞吟上了馬車,前頭趕馬的漢子一聲吆喝,九九探手放下簾子,馬車便轆轅着前行,不多時,便看不見古家二少爺主僕了。

春亦尋心裏不禁鬆口氣。

她當然祝福着閣裏姐妹的姻緣,但當她自己情路受挫時,再怎麼樣的歡欣與慶賀也有極限。看着秋舞吟和古和齊兩情相悅,固然是美好的,但也讓她心裏很有壓力。

俗話說眼不見爲淨,她心裏也默默的同意。

但這麼一來,她更是相信自己的心上人,永晉公子那日負傷回去,不知道有沒有好好調理,扭着的腳踝,有沒有請大夫來看看呢?

越是想念便越是難以忍耐。

她輕聲的,彷彿只是脣角微微一動。

“……芭蕉葉子,我想去探視永晉公子。”

她這句話是對着葉起城說的。

葉起城是暗衛。

當春亦尋這麼跟葉起城要求時,便是代表,她要求葉起城帶着她潛進羅府,躲在窗下偷窺羅永晉的生活起居,偷聽他的說話。

葉起城沒有回話。他安靜得像是他根本沒有跟來。

春亦尋卻不肯放過他。

“你不答應的話,我就讓別的暗衛陪我去喔!”

每個金釵姑娘手底下,都有一支聽其指揮的暗衛,人數從三至十人不等,是不是要使用,要怎麼使用,也是看金釵姑娘自己的意思。

在春亦尋這裏,她手下只有三個暗衛。其中兩個大多時候是閒置的,最常跟在她身邊任其指揮的,是葉起城。

春亦尋要做任何事,都是先找葉起城,非得磨得他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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