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晚之後,春亦尋發起高燒。
她病得昏昏沉沉,睜着眼睛的時候,也像是仍在迷糊裏,閉上眼睛的時候,卻像是在惡夢裏迷了路,哭得嗚嗚咽咽的。
葉起城心疼得不得了。
他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她,除了必要的梳洗之外,他只有在挨罰的時候稍微離開過,之後急急回來了。
但一旁伺候的九九,仍然會面帶憂色的皺起眉,輕聲告訴他,“春亦尋姑娘方纔又燒起來了。”
他在她身邊的時候,病得迷糊的春亦尋的熱度是穩定的,也不怎麼會哭泣掉淚,但一旦他離去,即使只是片刻時間,那熱度都能急速的飆高。
即使他迅速的回來她身邊守着,那熱度也像是不肯原諒他的離去一樣,得拖延過小半個時辰,才慢慢吞吞的降下來。
葉起城很不忍心。
他少喫少喝,將離開她的次數降到最低,又咬着牙,忍着若無其事的,以一架屏風隔開,這邊是他在擦身,那邊是九九爲春亦尋洗漱。
梳洗方面有了解決辦法,但每日一次的挨罰時間,卻是葉起城沒有辦法拖延或避免的。
那一日出事之後,葉起城在春亦哭得脫力,終於勉強睡過去之後,他將春亦尋交給九和,自己則前往閣主那兒,先是說明出了什麼事,跟着自請責罰。
他很清楚,自己絕對失職。
當閣主聽見他扔着應該要保護的姑娘不顧,居然自己離去,以致事件發生的時候,他來不及阻止或挽救,讓應該要被保護的金釵姑娘遭受危險--閣主的眉梢輕輕的跳了一下。
她看着底下請罰的葉起城臉色蒼白。
“葉暗衛。”
“在。”
“作爲一個暗衛,居然讓一時情緒佔了上風,乃至擅離職守,險些造成憾事--這是極爲嚴重的疏失。你可明白?”
“屬下知錯。”
半晌--
“……領罰吧。”
“是。”
“杖責。”閣主指尖在杯緣慢慢的撫過一圈,又淡聲道:“一百三十下。”
葉起城眉頭微皺。
這責罰比他想象中的輕--
他原以爲,閣主會罰他不許再擔任春亦尋的暗衛。他甚至想好了,即使要付出終身不得離開三千閣的代價,他也要請求閣主不要將她調離春亦尋身邊。
但這責罰,又比他所以爲的重上許多--
杖責,說起來輕飄飄的兩個字,但按着犯事的輕重,接獲命令的行刑人,完全可以拿捏着力道,在十五個板子內活活打死一個暗衛,也可以讓偷溜出閣找酒喝的金釵姑娘硬生生忍過三十個板子,所造成的效果也只是聲音響亮嚇人,而金釵姑娘還能活蹦亂跳的繼續接客。
由於他的失職,三千閣內重要的商品,貴爲金釵的春亦尋差一點就遭人暴力凌辱,乃至損及面容。
若閣主示意行刑人將他一杖一杖的生生打死,也在理所當然之內,完全不用懷疑。
臉上血色從蒼白腿至慘白的葉起城咬緊牙根,他被壓上長椅,身後一名直屬閣主的暗衛無聲靠近,手裏握着一根板厚質硬的杖子,另一名暗衛拿來一條摺疊成長形的巾子,塞到他嘴裏。
葉起城張口咬住巾子。
這是爲了避免他咬斷舌頭,以及將慘叫聲悶住。
跟着是輕輕抬起,重重落下的三十個板子。
即使隔着嘴裏的厚巾子,葉起城都覺得自己快要把牙根咬斷。他在第十個板子時汗溼一身,在第二十個板子時血已經順着腿滑下地面聚成了一小池,在第三十下時,他的下身已經麻痹得沒有感覺了。
他在那一瞬間,有一種原來死亡臨得如此之近的念頭。
然後門外傳來敲擊的聲音,緊跟着是有人幾步走進門裏。
葉起城模糊的聽見,那人低聲向閣主稟告了什麼,“……春姑娘……高燒不退……九九……急喚……葉隊長……”
板子停在三十,沒有再打下去。
之後閣主冷淡的發下話來。
“剩下的,一天十下,分次來領吧。”
葉起城掙扎着起身回話,“謝閣主。”
於是,接下來的十天,他抱着被子趴在牀邊,春亦尋躺在牀內,一個燒得迷迷糊糊,一個被打得翻不了身。
唯一能夠行動自如的九九,好氣又好笑,前前後後的忙碌伺候。
***
有一日深夜。
九九卷着一條毯子睡在離牀不遠的躺椅上。
葉起城因爲杖責的傷處無法癒合,又沒有確實的休養與進食,以至於微微的發起低燒來,他趴在牀邊,睡得很沉。
窗外有微雨,月光斑駁的照入室內。
春亦尋掙扎着想要張開眼睛。
因爲高燒反覆,持續不退,又總是掉眼淚的關係,即使九九不厭其煩的爲她擦臉,葉起城也小心翼翼的用熱毛巾給她敷眼睛,但在兩人都睡下的此刻,春亦尋還是面臨了眼屎黏住眼睫的慘狀。
全身筋骨痠疼,連抬起手來揉揉眼睛的動作,都痛得她哀叫。
睡着的葉起城像是在夢裏聽見她的呻吟,與她交握的一手不自覺的緊了緊,想要安撫她。
春亦尋辛苦的用單手揉開眼睛,因爲高燒,以及初醒的關係,她的視線模糊不清,眼皮沉重得想讓她再一次閉起眼睛。
但她沒有閉上眼。
眼前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就在她伸手可及之處,一個男子與她並躺着,被子讓他墊在身底下。春亦尋想,這個人,這樣睡,也不蓋件毯子……不會怕着涼嗎?
若她平常也這樣睡,別說九九要跳腳了,連那個老是潑她涼水的芭蕉葉子都會出口“提醒”她要蓋被。
她又嗅到一種奇異的甜膩味道,帶着鐵鏽般的氣味,有一點似曾相識……春亦尋想了很久,這才回憶起來,她偶爾會在夏語歡身上聞到這種味道,那是生血的腥甜。
這個男人的面貌,很陌生。但春亦尋慢騰騰的想着,這個陌生男人躺在她牀邊,她卻奇怪的不感到害怕……爲什麼呢?
她想,這個男人,又好像有一點熟悉。
於是她細細的觀察了一陣子。
眉毛的濃淡顏色,線條是銳利的斜飛,像是刀削的一樣,眼睛的弧度也像是冷咧咧的,如果下一刻這男人就睜開眼睛,生生的用視線剜下她麪皮,春亦尋也不會覺得喫驚。
男人的鼻子很挺,膚色有一種奇異的白皙,像是少見日曬的那種蒼白。下脣比上脣厚實,有些缺水的乾燥,在邊緣還裂着一點皮,讓春亦尋看着看着,就一直想去妝臺上找出潤澤的香油來幫他抹抹。
若不是這人橫擋在她牀邊,她說不定真的會撐着病體,翻下牀去妝臺裏找出香油來。
她的視線往下滑,她看見男人上身的黑衣。
啊呀,她認得這件衣服,這是暗衛的裝扮--這人,原來是暗衛啊。她眨着眼睛,目光又從男子線條寬厚而繃實的肩線抽離,她看着男子的眉眼,終於遲鈍的想起,她確實注意過這個人。
“……你居然把我的牀搶走一半,壞芭蕉葉子。”她嘴裏咕噥的抱怨。
但她沒有將被子裏,讓“壞芭蕉葉子”緊緊握住的一手抽開。
九九曾經用一種近乎是埋怨的語氣,困惑的問過春亦尋,“爲什麼春亦尋那麼不喜歡葉大哥呢?”
春亦尋回想着,那時是怎麼回答九九的呢?
“我纔沒有不喜歡他。我只是沒有喜歡上他。”
九九那時翻了個白眼。
春亦尋覺得自己講得很有道理,“我也從來沒有討厭過芭蕉葉子啊!是九九太偏心了!你就想趕緊把我嫁出去。”
“你想嫁,也要看葉大哥敢不敢娶吧……”
“誰要嫁給他!”春亦尋睬了九九一眼,“高頭大馬的,他一個拳頭就幾乎是我一張臉大,我要被欺負了怎麼辦?”
“葉大哥只求你不要給他添麻煩就謝天謝地了吧。”九九毫不留情。
“我什麼時候給他添麻煩!”春亦尋大怒。
“你沒有給葉大哥添麻煩……”九九斜眼睨來,“羅公子那晚在閣前與朋友說話,是誰趴在窗臺上偷看,還看到跌出窗外的?”
提起這事,九九心裏就來氣。
她狠剮了春亦尋一眼,“如果不是葉大哥搶救得快,你就當場摔成一塊餅了!”
春亦尋噎了一下,吶吶道:“……不小心嘛……”
“我就不懂啊,葉大哥有哪裏不好了?”九九嘆了口氣,那模樣就像個小大人。
春亦尋聽着她感嘆,噗地笑了出來。
她聽出九九言下之意:那個你苦苦戀慕的羅公子又有哪裏好了?
春亦尋那時覺得羅公子千好萬好,這世上再沒有另一個男人比羅公子更讓她欣喜,只看上一眼都能令她心花怒放。
她那時怎麼也想不出來,羅公子有哪裏不好。
明明是個溫和有禮的佳公子,她也從來沒有想過,她甚至無法想象,她戀慕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羅公子,會在幾杯酒過後,成了個粗野卑劣的兇徒。
那令她無比恐懼。
是她什麼地方做錯了嗎?爲什麼她心目中的佳公子,會陡然間面目全非,更妄圖對她行使暴力?
春亦尋一思及那惡夢般的一刻鐘,她就渾身發涼。
忽然腹中一痛,像帶着毒刺的鞭一樣猝然抽來,驚得她縮起手腳,隨即她意識到下身溼黏,帶着體溫的液體從身體內部不斷流出,那種溼漉感,讓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糟!癸水、癸水居然來了……
她在心裏尖叫。
若只有九九在也就罷了,她可以很鎮定的讓九九幫着她更衣梳洗,但是,但是現在還有芭蕉葉子……
這人,怎麼老是出現在這種要命時刻!
她在心裏尖利慘叫,一邊恨恨埋怨。
下意識的撐起身體想要坐起身來,她深吸口氣一下子彈起上半身,但一手撐在牀板上後,還來不及穩定住重心,她就又重重跌了回去。
……居然手腕無力……
才跌回去,她臉上血色又褪了一層,變成慘白。
滑開的手腕疼痛着,像是有些扭到了,但最讓春亦尋感到不如去死的是,因爲她這一下撲騰,原本只是一點一點流着的癸水,現在因爲她沒有收緊下身,而一整個大潰堤……
春亦尋絕望了。
“……這不就成了發大水……”她自暴自棄的喃喃。
旁邊飄來一聲音調平平,頗有些冰涼氣勢的低語。
“是肚子餓所以醒了?還是因爲尿急所以醒了?”
這橫堵在牀邊妨礙她的要命傢伙,淨是說些惹她發怒的可惡話!
春亦尋因爲疼痛而更加怒氣騰騰的美眸恨恨的瞪向葉起城。
在她緊盯着他發呆的時候,睡沉的葉起城就已經有些感應,開始模模糊糊的醒來,而在他睜開眼睛之前,春亦尋那下子功敗垂成的撲騰,生生將他嚇醒了。
睜開眼睛的同時,他聽見春亦尋那句哀怨的低咕,還看見她蒼白臉龐上羞恥的紅暈。
他想,這小春花在這種夜半時間醒來,又說什麼發大水的……是尿急?還是已經將大水發在被子裏了呢……葉起城下意識的抽着鼻子想嗅味道,但他自己也在發燒,嗅覺頗是遲鈍。
至於空氣裏瀰漫的腥甜血氣,則被他理所當然的忽視掉了。
這種味道在挨罰的十天之內已經讓他聞慣了,分毫不會引起他的注意。
但,他也不好這樣貿然的直接指出春亦尋的困擾,例如她可能真的是尿牀了……
於是葉起城很是體貼的拐了個彎,先說肚餓,後來才把自己的猜測給說出口。
他覺得這樣有個緩衝,臉皮薄又脾氣壞的小春花應該就不會太尷尬,因而變得更生氣纔對。
想當然耳,這笨拙而遲鈍的男人,永遠也不會理解春亦尋在惱怒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