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穩的坐在舟子裏的古家二少爺,很滿意的摸摸身邊的小悅悅。
“悅悅真伶俐。”
得了誇獎的悅悅非常得意。
眼見羅薇薇脫離險境,心繫羅永晉的春亦尋再沒有往嫡小姐的方向投去一眼,她拂開眼前掩住她身影的垂柳,碎步搖曳的往羅永晉急急奔去,她擔心他的傷勢,那臉頰上的一拳已經落下痕跡,濺出的鼻血弄髒他的臉。
“永晉公子,傷得很疼嗎?”她紅着眼,淚花在眼眶裏打轉。
羅永晉忽然見到一個女子掩着面紗出現,像是非常訝異,但又隨即認出眼前的正是三千閣裏的金釵姑娘,然而現在自身正狼狽不堪,於是一時間裏相當的不自在。
但春亦尋的態度自然,眼裏充滿憐惜,那種一點也不因爲他的狼狽而有看輕之意的模樣,讓深覺受辱的羅永晉心中鎮定很多。
春亦尋心慌意亂,竟然找不到手帕收在哪裏,焦急之下居然挽了袖子就去擦拭他臉上血跡,那種柔情密意,讓羅永晉一時看得移不開眼。
同在一亭的嫡小姐像是不存在一般。
但這也不過眨眼之間的失神而已。那讓羅永晉短暫遺忘了的羅薇薇發出一聲驚呼,嚇醒了羅永晉,他猛地回過頭去,就見他心裏牽繫的嫡小姐竟然倚在那個從舟子上站起身來的年輕男子懷裏,那男子還一手挽在她腰上,姿態親密非常。
羅永晉一愣之下,緊跟着怒火沖天。
他在春亦尋的扶持下站起身,邁開大步就往羅薇薇身邊走去,春亦尋被他性急得拖着走了幾步,女孩子腳步細碎,跟不上羅永晉步伐,扯得她幾乎要跌下地去。
一旁九九不動聲色的撐住她。
讓秋舞吟救下,又倒在古家二少爺懷裏的羅薇薇面色嬌羞,站穩之後就垂眼向二少爺道謝。
“感謝公子伸出援手。”
她說得嬌婉,姿態矜持,正垂着眼等待對方答話,卻沒料到那公子扶在她腰上的一手迅速抽回,一開口居然不是在和她說話。
“秋舞吟,我出門前怎麼吩咐妳的!妳轉頭就忘了嗎?”救什麼人!妳要是摔進水裏我還不是得一同下去陪妳!
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殺氣騰騰。
那救下人來,卻被得救者徹底無視的秋舞吟正躲到她家悅悅背後去,沒想到悅悅手腳利落,立刻將她呈給盛怒的古家二少作爲息怒的獻祭。
她頭低低反省,“可是,人家那姑娘都快落水了……”
她落不落水關妳什麼事!古和齊氣煞。
“妳要煩惱的應該是如果舟子翻了,我落水着涼了怎麼辦吧!”對於自己沒有被放在第一位而感到非常不滿的古家二少,恨恨的抱怨。
秋舞吟聽懂了這句彆扭萬分的撒嬌,連忙上前安撫,又讓古家二少挽在手邊,抓得緊緊。
被冷落的羅薇薇愣了一愣,她沒想到這公子竟然全然不理會她,只顧着和那個身手輕盈的女子說話,她又細細看了秋舞吟幾眼,再判斷兩人相處態度,一個指手畫腳,一個連忙聽令,看起來似乎是一對主僕……這女子,至多也只是收在身邊的侍妾而已吧?再看看旁邊還有個小丫鬟伺候……好吧,看來是個正受寵的侍妾!
她抿了抿脣,纔要再說些什麼,被她遺忘的羅永晉已經衝來身邊,“薇薇,妳還好嗎?可有傷到?”
羅薇薇瞥他一眼,這纔像是想起了還有這個人在,“沒有傷着。萬幸有這位公子來救,薇薇纔沒有跌進河裏,薇薇心裏很是感激。”
她說得嬌羞委婉,那話語裏特別強調的“公子”兩字,聽得羅永晉寒毛直豎,心中大感警戒。
羅薇薇暗中推他一把,示意他上前去問。羅永晉百般不願,卻還是順着她意思,拱手一禮。
“感謝公子伸出援手,請問公子大名?”
古二少爺瞥他一眼,還沒拿捏出要不要理會他們,一手就被秋舞吟挽過,他愣了一下,心中大喜,連忙緊緊扣住,十指相依。
一旁小悅悅己經認出九九,歡呼着迎上去,“九九!”
兩個雛兒相見歡,羅薇薇這才注意到這亭子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出兩個人來,一名女子長紗覆面,春裝柔美,袖上沾着血。
她皺起眉,嫌惡道:“那袖子看起來怎麼如此噁心,永晉,你快把她趕走!”
春亦尋聞言愣住。
羅永晉知道她是在講春亦尋爲他以袖子擦臉時,袖上沾到的塵灰與血液,但他嘴張了張,又不方便爲春亦尋辯駁,卻也無法違逆羅薇薇的命令──
正爲難時,秋舞吟發話了。
“這位是羅公子吧?三千閣秋舞吟,給公子見禮。”她款款一福,又向羅薇薇輕一福身,跟着又道:“亦尋姑娘今晚和我們相約於此,要一起賞花燈的,此處隱密,平常很少有人下來,若兩位不介意,不妨一起在此賞花燈吧。”
羅薇薇眉毛一揚,“可是,是我們先來的!”
這話說得很霸道,古和齊一旁漠不在意的聽着,卻被激得偏過臉去,看了一眼嫡小姐。這一個眼色並沒有被嫡小姐錯過。
或者說,羅薇薇正是想方設法的要逼古和齊注意她。
於是她話鋒一轉,“要一起賞花燈的話也是可以,但我是未出閣的閨女,總不能與陌生男子同處一亭,方纔又逢救命之恩,我要知道這位公子的名姓。”她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盯古和齊。
秋舞吟看着她那古怪眼神,平常嬌憨天真的心裏,不知道爲什麼浮起抗拒,她抿着嘴,怎麼也無法開口說出二少爺的名姓來。
古和齊原本毫不在意,但見到她神色緊張又低落,心裏覺得奇怪,又反覆的想了想,這才了悟她難得的彆扭心思,不由得大樂,手裏把她攥得更緊。
“怎麼辦呢,二少爺……”她低聲求救。
古和齊看看不遠處爲難掙扎的春亦尋,又看看自家正喫醋的秋舞吟,他脣邊勾起笑來,有一點涼薄,卻又奇異的溫柔。
“古和齊。”
他只給三個字,其餘沒有再多說。然後他伸手,朝春亦尋的方向招了招。春亦尋茫然的轉過眼來,看着他。
那眼神溼潤而無辜,像是迷途彷徨的小動物一樣,招人可憐。古和齊難得的在心裏升起一點不忍心,於是格外的照拂。
“二少爺有吩咐?”她輕聲問。
“這亭子有人佔了,我們上舟子,順着河賞花燈好了。”古和齊望着她,聲音很低,並且柔和的招呼。
這個邀約突如其來,春亦尋還在呆愣,厭煩於與羅家的一雙男女同處一亭的九九,已經拉着她的手往舟子奔去,春亦尋胡里胡塗的被拉着跑,又想回過頭去,再看看羅永晉。
一陣風吹亂了她的發。
有一道聲音響在耳邊,低沉,在這夜裏帶着暖意,“不要回頭。”
“……葉起城?”她恍惚的,只是發出了氣音。
“我在。”那聲音就貼在耳邊,只有她聽得見,“就待在這舟子上賞花燈,妳今晚會過得比較開心。”
“可是,永晉公子那裏……”
“他有羅家嫡小姐要照顧。”他聲音低沉並堅定的打斷她,“妳今晚是出來賞花燈的,九九還爲妳折了一隻刺槐。閣主近日多病,妳何不爲閣主祈福?”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低聲嘆息。
於是春亦尋沒有再回頭。而緊跟在她之後的,秋舞吟也扶着古和齊上了舟子,悅悅跟在一旁,與九九一人抓着一支木槳。
那羅薇薇見狀,還要挽留,古和齊卻沒有理會,兩名雛兒更沒有分毫停留,用力一撥水,舟子便迅速的隨着水流而滑開來。
左右都是花燈。
夜深,河流,水面上月光的碎片冰冷,一盞盞的燈像是河上開了各式的花,而一隻舟子穿流而過,格外的華美。
春亦尋手裏捧着九九遞給她的刺槐花燈,靜靜坐在舟子一角,長紗之下,淚水溼了面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