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並未對任盈月做出任何答覆,他只是領走了太子。
御花園涼亭裏,便只剩下一對曾經是夫妻的兩人。
陸朝雲伸手去扶跪着的人,卻被她不着痕跡地避開,他收回手,神色從容地在一旁坐下。
見四下沒了別人,任盈月索性開門見山地問:“請相爺明示,我還要在宮中待多久?”
他慢條斯理地替自己倒了杯茶,細細品味了幾口才慢悠悠地開口,“娘子很想出宮?”
“很想。”她坦承不諱。
“其實東宮也不錯啊。”
“好的不一定適合,對我而言,適合纔是最好的。”
陸朝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勾起脣線,“娘子對我而言就是最適合的。”
任盈月蹙眉。
“娘子何必如此拒我於千里之外?”
“麻煩。”代表麻煩,招惹麻煩,本身也是個大麻煩。
他不由得失笑,“娘子是嫌爲夫麻煩啊。”
她既沒承認也沒否認。
“相爺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陸朝雲難得沉默了半晌,之後便笑一聲,“待到不用待的時候。”
任盈月覺得太陽穴隱隱生疼。
“太子很可愛,不是嗎?”
“他是太子。”她點明。
“他很喜歡你啊。”
“長公主很不喜歡我。”
“我喜歡娘子。”
任盈月突然沉默了下去,低頭垂眸看手中的香茗,彷彿沒有聽到那一句輕語。
陸朝雲眼神一黯,若無其事地笑道:“這茶有些苦呢。”
“苦茶清心明目,倒也是好東西。”
他聞言一愣,旋即微微一笑,“娘子說的倒也是。”
“相爺還是別如此稱呼了吧。”她終究忍不住出聲提醒。
陸朝雲神情驀地一冷,聲音的熱度也低到冰點,“我說過,自請下堂之事莫要再提。”
那一瞬間,任盈月不敢跟他的目光對視,莫名覺得心虛,同時背脊有些發涼。
她沒有對不起他,只是可能……不太厚道罷了。
她實在是不喜歡麻煩,尤其在經歷那麼多是是非非之後,而他的身份註定有數不盡的是非,特別是那個糾纏不休的長公主。
見她沉默不語,陸朝雲嘆了口氣,聲音緩和下來,“我知道你不喜歡應付那些瑣事,長公主的事我自會處理,其他的事你也別多想了。”
他言外之意她聽明白了,正因爲聽明白了,所以心裏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如果沒了長公主的事,就只是單純做他的妻子,她也不是多反感,否則她是不可能讓他碰她的。
偏偏事與願違,麻煩啊……
***
丹桂飄香,中秋月圓。
清輝鋪就一地的銀光,清冷明透。
陸朝雲站在御花園一角靜靜地凝望着那抹纖細的身影。
一身宮裳的她懷抱着太子沐浴在銀色月光下,抬頭仰望着天際的那一輪玉盤,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依偎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寂寥又帶着無法言說的親暱。
他的目光慢慢變得憧憬起來。如果在不久的將來她懷上他的骨血,那該是多美好的一件事。
手輕輕握緊又鬆開,他相信那一天會來到的。
晉安王的叛亂已經平定,現在只餘北狄戰事沒有解決,但那一天也不會太久。
只是,皇后的薨逝對皇上的打擊有些大,太子近日更是益發黏着月兒,簡直是寸步不離,讓他連想做些小動作聊以慰藉都沒機會。
任盈月低頭看懷中噙着淚的小太子,輕輕地嘆了口氣。幼子失母,皇上又眼看是在拖日子,也不知道他將來會如何。
“師孃……”太子摟住她脖子將頭埋在她肩頭,輕泣出聲,“我要母后……”
哀傷的稚聲重重地擊入心湖,任盈月輕輕拍撫着太子的背,抬頭看向明月,暗自有了決定。
“太子不怕,我陪着太子。”護着你,定要救了你這條小命。
太子手收緊,頭埋得更深,彷彿抓着的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感覺到他漸漸睡去,任盈月輕輕換個姿勢將他抱在懷中,打算回房。
陸朝雲走過來時,隨侍一旁的太監侍衛都無聲的行禮,近來太子睡得極爲不安穩,稍有動靜便會驚醒。
兩人並沒有交談,一前一後進了太子寢宮。
任盈月輕輕地將太子放在牀上,替他掖好被子。
向近侍大太監示意之後,她轉身出了內室。
在外殿等候的陸朝雲見她出來,微微點頭示意,率先走了出去。
任盈月抿脣跟了上去。
兩人重新回到御花園。
“相爺要跟我說什麼?”
陸朝雲揚眉輕笑,牽過她的手到石桌旁坐下,指着天上銀月道:“值此佳節,自然是要與娘子一起過的。”
“宮裏今晚不是有御宴?”
“所以爲夫纔來得晚了。”
任盈月抽了下手,沒抽動,不禁蹙了蹙眉頭,“放手。”
他拉着她的手捂到胸口,幽幽的嘆息一聲,“這些日子娘子益發跟我疏遠了,爲夫真是心痛。”
她忍不住鄙視他一眼。她的確是想疏遠他,可惜這人就像是狗皮膏藥,沾上了就撕不下來。
“相爺念唱敲打是越來越熟練了。”
陸朝雲攬住她的腰身,將她勾在自己懷中,很是無辜地反駁,“娘子這話從何說起,爲夫豈會那些下九流的技藝。”
任盈月沉默地看着他在自己胸前肆虐的手,悄悄磨着牙,如果這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她絕對會讓某人好看。
“娘子的身體如今可是大好了?”
她沒有理他。
他將頭擱在她的肩窩處,輕嘆一聲,“姜太醫說,你的身體在未痊癒之前不宜懷有身孕。”這是他後來向姜老求證的。
“太醫顧慮得極是。”
“那娘子的身子是否大好了?”他繼續追問。
她搖了搖頭,“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心急不得!”
陸朝雲用力摟住她,眸中閃過淡淡的失落,依她的心性,恐怕得要有子嗣的羈絆,他們之間纔會走得更順暢些。
曾幾何時,他的想法變了,本來他只是想要一個妻子一起生兒育女共組家庭,如今他卻盼着有孩子來絆住她想遠離他的腳步?
然後他又想到,自從她自請下堂後,兩人便再沒燕好過,心頭就益發的惱火起來。別說她不宜有孕,就算她現在身體康健,他沾不了身也是懷不上孩子的。
“月兒,晚上到清華閣陪我吧。”聲音忍不住帶了點央求,月圓人圓,羅帳影成雙纔算花好月圓。
任盈月咳了一聲,不自在地別開眼。
“難道月兒就一點都不想我嗎?”聲音帶上怨慰。
“我還要照看太子。”
“難道你就忍心爲夫夜夜孤枕寒衾?”
“夜深了,我們各自歇了吧。”她邊說邊掙開他的懷抱起身。
不料,陸朝雲發狠地又將她勾攬入懷,毫不避諱暗處的侍從便低頭吻了下去。
“放手……”
“就過去陪我一會。”
“不行。”
“爲什麼?”
任盈月皺着眉看他。
他毫不相讓地回視。
“我現在不是你的妻。”她明確的告訴他原因。
“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我的妻。”
“事實上不是。”她堅持。
“這並不是難事。”
“你最好把該處理的事處理完再來談這件事。”她面色微冷。
陸朝雲低低詛咒了一聲。該死的長公主,簡直就像附骨之蛆,不把她處理了,月兒彷彿打定主意不讓他碰她。
“好了,夜深了,相爺早點回去歇息吧。”
“娘子——”他十分不甘心,看得到喫不到,這簡直就是人世間最大的酷刑。
“我想出宮。”
“現在不行。”
“那就等你處理完事情再說吧。”話落,她直接推開他,轉身就走。
陸朝雲看着她的背影,臉上神情幾經變幻,最後微眯起的眼裏,帶了誓在必得的決心。
出宮,也不是不可以……嘴角有些邪惡的揚起。
***
“皇上准許你出宮兩個時辰。”
當陸朝雲說這句話時,任盈月正牽着太子站在東宮最高的亭樓上欣賞夕陽的隕落。
“出宮?”
“兩個時辰?”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都帶着難掩的訝異。
“是呀。”陸朝雲一派淡定。
“師孃,你要走嗎?”太子的眼眶瞬間就紅了,用力握住任盈月的手,彷彿自己一鬆開便再也抓不住。
她眉頭蹙緊,帶了幾分不滿的看向陸朝雲。他明知道那不過是她的藉口罷了。
他笑而不語,藉口又如何,她有一個便堵一個。
“陸相以爲我現在合適出宮嗎?”她反問。
“只是兩個時辰,時間並不長。”
“我沒事要出宮去辦。”她對他的用心瞭然於胸,直接予以扼殺。
太子鬆開任盈月的手走到陸朝雲面前,“太傅,有事在宮裏說可好?”
他謙恭一笑,“臣本也是此意,只是你師孃執意不肯,臣這纔不得已向皇上請假。”
“師孃——”太子一臉委屈地轉向她。
任盈月心中嘆氣,“好,有事我們在宮裏說。”
太子開心的笑了。
陸朝雲滿意的笑了。
晚膳後,在太子純潔的目光中,任盈月不是很情願地跟着陸朝雲離開,去他在東宮的休憩處。
清華閣內此時靜謐非常,幾乎看不到侍衛宮人。
“娘子不用擔心,是我讓他們今晚別在此打擾的。”看出她的疑惑,他出聲解釋。
任盈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在門外沉吟了片刻,還是抬腳走了進去。
陸朝雲笑着跟上,並在進門後掩上門扉。
站在內室門口,任盈月停步不前,眸光微閃,嘴角嘲弄的勾起。
見她停步,他直接上前抓了她的手便向內室行去。
“朝雲,你回來了。”
面對迎面撲來的嬌軀,任盈月不經意地挪開步,讓陸朝雲去承接。
最難消受美人恩!
他在算計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算計他。
陸朝雲腳步一錯閃開,同時將身邊的人拽進懷中,臉色陰沉地看着出現在自己屋裏的長公主。
“更深露重,不知公主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披着輕薄紗裳,勾勒出穠纖合度的誘人身材,精心妝點過的面容豔麗嫵媚,寂寞秋夜公主抱枕而來,是多少人夢寐以求之事。
可惜,此時的陸朝雲只有滿腔壓抑的怒火。
長公主的目光如刀般射向他懷中的人,玉手怒指,“她爲什麼在這裏?”
“她是臣的妻子,在這裏有什麼奇怪的?”
“她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長公主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撥高。
“臣娶妻卻未曾休妻,她自然還是臣的妻子。”某人的自請下堂,他從來沒承認。
“你這個不知羞恥的賤人。”
“公主深夜抱枕而來,似乎有失身份。”任盈月不輕不重地反擊一句。
長公主頓時臉上一熱,強自鎮定道:“本宮的事豈是你這賤婢能置喙的。”
“臣女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