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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相爺請息怒》 / 裘夢 / 第2章 / 共21章

左督御史府門前的鞭炮放個不停,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

說起這左督御史任清源,原本並非京官,是三個月前一紙調令才入京述職的。調職至今,最廣爲人知的便是他有一個藥罐子女兒,據說喫的藥比飯都多。

有人眼尖,認出放炮的人是丞相府的人,而御史府的人在阻止無效後,匆匆入內請示。

等到幾箱聘禮被丞相府的人抬進府,衆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兩家結親了,今日是下訂之日。

恍然之後便是譁然。

陸相訂親了!

這在金元朝可是件天大的事,畢竟陸家兩代先後官拜丞相,朝堂上誰不禮敬三分,事實上從陸朝雲十四歲奪得文魁一舉成名天下知之後,不知有多少達官顯貴、名門望族,心心念念想將女兒嫁入陸府,得此佳婿。

可惜,他心在社稷,不急着成家。

及後,先皇駕崩,新皇繼位,陸朝雲平步青雲,順利在父親過世後,繼任丞相一職,婚事卻始終沒有下文。

寒來暑往,拖到如今,陸相已從當年的翩翩少年郎成爲二十有五的男子。

就在大家以爲他打算這樣一輩子不娶時,突然的就定親了,先前沒有一丁點徵兆。

今天早朝文武百官聽到陸相御前奏稟時,就跟如今圍觀的百姓一樣的心情—難以置信!

若是別家千金也就罷了,可偏偏是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嚥氣的藥罐子,這讓許多家有閨女的官員很是不平。

陸朝雲在任府前下轎,即便只是一襲青衣,也掩不去周身風華,溫文爾雅,風流俊秀。

而得到消息的任清源也親自到府門迎接,“陸相,請。”

他微微一笑,躬身施禮,“岳父如此,讓小婿惶恐。”

任清源臉色微變,改口道:“賢婿裏面講。”剛纔不該一時大意,讓他們將東西抬進來的,現在是騎虎難下了。

“有勞岳父大人。”

兩人進了門,卻沒在廳堂敘話,直接去了書房。

屏退了左右,書房裏便只剩下他們兩人。

陸朝雲姿勢悠閒地坐在椅中,握着手中的摺扇,笑看着任清源道:“任大人也坐。”

他告個罪,便坐下了,神色微斂,直直地看過去。

“下官不明白,還請相爺明示。”

將扇子放到几上,陸朝雲拿起茶碗呷了口,不疾不徐地說着,“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只是想與大人結個姻親罷了。”

任清源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面對當朝丞相,他心中縱有再多不滿也得按捺下去,“相爺日前雖有問及小女,但下官尚未做出回覆,相爺今日便在早朝上奏明聖上親事已定,這讓下官很是爲難。”

不以爲然的輕睞一眼,淡然一笑,“你不是也沒否認嗎?”

他爲之語塞。情況不明,他不敢貿然出言啊。

陸朝雲卻不理他,輕轉着茶碗,好整以暇地又開口,“我今日前來,一是爲了下聘,二嘛……”

一聽他的語氣,任清源立時神情一緊。

果然,陸朝雲笑着再劈下一道驚雷,“便是商定婚期。”

“相爺—”縱是再老沉持重,此時也不由得動怒了。這分明是強人所難。

“怎麼?”

“小女纏綿病榻,實不宜於此時談論婚嫁。”

放下茶碗,他重新拿起摺扇,頗有幾分閒情地在手中轉了個圈,笑容不變地抬眼道:“難道御史大人是嫌本相家世不好?”

“下官不敢。”

“那是人品不佳?”

“相爺言重。”此時看來,你的人品確實很有問題。

“那大人爲何不肯答應這門親事?”

任清源面上閃過爲難之色,猶豫了下,才道:“小女實不足以匹配相爺。”

“不如讓我見小姐一面,如何?”這般推三阻四,讓他實在好奇,難道拒婚的理由不只是任小姐病魔纏身這麼簡單?

蹙了蹙眉,“恐怕不妥。”

陸朝雲輕笑一聲,坐直身子,漫不經心道:“請旨賜婚的話也不是太麻煩。”

他頓時失聲。姑且不論陸相的官職,單就他與皇上的交情,這賜婚聖旨是輕而易舉得很。

也不催他,陸朝雲再次拿起茶碗輕呷。

好在任清源並未讓他久等,“小女重病無法下牀,相爺若執意要見,只好委屈相爺移尊就駕了。”見了面,你總該死心的吧。

“無妨。”

“相爺請隨下官來。”

“好。”陸朝雲一邊隨他起身往外走,一邊若無其事地道:“岳父不必跟小婿太過客氣。”

任清源的嘴角又是狠狠一抽。

兩人穿過後園拱門,來到一處院落。

此時正是暮春時節,院內芳草萋萋,幾叢花卉也開得正豔,還有兩株粗壯的喬木,院外不遠便是花園,繡樓之上推開窗扇便能看到園中美景,倒是一處宜人的休養之地。

進到屋中,便有丫鬟奉茶。

“叫紅袖下來。”

“是,老爺。”

不一刻,一名青衣婢女從繡樓下來,斂衽施禮,“不知老爺有何吩咐?”心下對一旁的清俊公子留了心。這人是誰?怎會讓老爺領進小姐閨閣?

“小姐如何?可醒着?”

紅袖老實作答,“奴婢剛服侍小姐喫藥躺下,老爺要見小姐嗎?”眼睛卻下意識的掃向一邊的公子。難道這是新請的大夫?

任清源點點頭,“妳上去幫小姐打理一下,陸相要見她。”

她驀地睜大眼。陸相?那個傳奇的男子?

“還不快去?”

紅袖趕緊收斂心神,垂首退下。

其實,樓下的對話任盈月聽得一清二楚,回首前事,猶有一種不真實感。

當日她本已斷無生機,卻不料烏雲蔽月,江水助勢,又碰上回京述職的任大人一家。

於是在她昏迷不醒之時,便成了任府的小姐。

說來也是緣分,當時任家兩老的獨生愛女因病去世,任夫人傷心過度,思女成疾,偶遇一術士言之鑿鑿他們會因水而得女,結果不久就意外解救了落水的她。

一個月後,她自昏迷中醒來,念及任家兩老的救命之恩,又想與過去徹底做個了斷,便認下這個新身分,用了死去任小姐的名字,做起官宦人家的千金。

只是她那時受傷過重,又在冰冷江水中浸泡過久,傷及心肺,時至今日仍舊無法離開牀榻。

心下微微哂嘆,能保住一條命已是不易,她不該奢求了。

紅袖走進內室,低聲道:“有客來,奴婢幫小姐着裝。”

任盈月輕應了一聲。

紅袖只簡單幫她穿上外衣,梳理了下長髮,又將紗帷放下,便去請老爺上樓。

結果,來的卻只有陸朝雲一人。

隔着輕薄的紗帷,任盈月暗自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一身儒雅,溫潤如玉,但那雙眸子卻諱莫如深。

在她打量他時,陸朝雲不動聲色地走近,毫不避諱地掀起一側牀帳,堂而皇之地坐到牀邊。

“你是誰?”

陸朝雲微微勾脣,看着靠坐在牀頭的孱弱少女細細打量。

面色蒼白,嘴脣毫無血色,雙頰消瘦,就連一頭長髮也因久病而失去光澤,放在錦被上的十指纖細少肉,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難怪外頭傳說她命不久矣。

不過……他微微瞇眼。看到陌生男子坐到她牀邊猶能如此鎮定,不得不讓他驚奇了。而且,她的眼睛沉靜而黝黑,宛若兩顆瑰麗的黑寶石,雖然因病而少了些許神采,卻又難掩光華。

“陸朝雲,忝任丞相一職。”

“丞相懂醫?”

“不懂。”

“不知家父請相爺來所爲何事?”話音未落,喉間一陣不適,惹得她掩脣輕咳起來。

咳得過激,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看着牀前的一攤血,陸朝雲不禁蹙緊眉頭。她這身子確實有些朝不保夕……倒是性情特別,不似一般閨閣千金。

任盈月拽過帕子拭淨嘴角血漬,向後靠坐在牀頭,露出一抹虛弱的笑靨,“失禮了,請相爺見諒。”

他微微一笑,“無妨。”然後伸手從牀邊矮几上拿過茶壺,替她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喝杯水漱下口吧。”

“多謝相爺。”她也不跟他客氣,用水漱了口,又將杯子遞還給他。

陸朝雲將杯子放回矮几,看着她道:“我今日是來向令尊下聘的,聽聞小姐身體不適,想妳我將來夫妻一場,便過來探望探望。”

任盈月蹙眉不語。觀他言行,這婚事他只怕是誓在必行,卻不知他來見她的真正用意何在。

“今日殿上我已向聖上提及妳我的親事,只是令尊似乎不太樂意。所以,本相也想趁此機會聽聽小姐的意思。”

你已經來下聘了,且又向皇上做了報備,再來說這些實在是多此一舉。

心中暗自嘲諷,面上卻不動聲色,她只低下頭,拿帕子掩脣咳了聲,“相爺難道不是已經做了決定,盈月的意思只怕做不得準吧。”

他發出一聲輕笑,“那小姐便是願意了,如此三日後,我便迎娶小姐過門。”他開始有些喜歡她了,雖事出倉卒,但娶的若是她,想來夫妻之間會有些情趣,不會相敬如“冰”寡淡無味。

她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三日之後?

陸朝雲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之後忽地一笑,輕鬆愉悅地道:“後天吧。”

任盈月已然呆滯。她是碰到瘋子了嗎?

瞧着她無法置信的神情,他神情自若地將她頰畔的一綹髮絲勾至耳後,衝着她溫柔一笑,口氣極爲輕佻地表示,“我對小姐一見鍾情啊。”

一見鍾情個鬼!

她眼下這副樣子會有人一見鍾情,他就不能找個誠懇一點的理由嗎?

或許他根本是懶得找理由吧……他究竟爲什麼這麼急着娶妻?甚至慌不擇人的挑上她?

奏婚當天下聘,第三天迎娶,陸相娶親可謂風馳電掣。

婚禮倉卒,兩家準備得皆有些狼狽。

任盈月並未像尋常新嫁娘一樣梳妝打扮,她的身體根本禁不起任何折騰。

出嫁當天,只是由紅袖幫她換上一身嫁衣,輕攏了長髮,便蒙上一方紅帕,讓陸朝雲親自抱着出了繡樓,抱上花轎。

寬大的花轎內鋪了厚厚錦被,任盈月半臥其上,聽着轎外鞭炮聲不絕於耳,眸底劃過一絲苦澀。

原來,她還有坐着花轎嫁人的一天啊。只是這婚事卻透着一股不尋常的味道,讓人很是不舒服。

她閉眸靠在軟墊上,心中嘆氣。罷了,就算是爲着任家兩老的救命之恩,以後的事再說吧。

在行進的顛簸中,精神不濟的她漸漸陷入昏睡。

迎親隊伍繞城一週,然後在丞相府前停下。

雖然睡沉,但是陸朝雲抱她下轎時,任盈月還是醒了過來。

聽着紅蓋頭外喧譁的人聲,她知道來客不少,畢竟是當朝丞相娶親。

她勉強撐着身體行了拜堂大禮,卻已冷汗透衣,搖搖欲墜,在他扶住她的那一刻昏了過去。

任盈月醒來時,人已在洞房,而且夜色深沉,桌上的龍鳳喜燭都燃燒過半,燭臺上斑斑燭淚。

“小姐,妳終於醒了?”紅袖喜出望外地撲到牀前。

“渴了。”

“奴婢替妳拿水。”

在紅袖的幫助下,任盈月喝了小半杯溫水,半靠坐在牀頭。

“小姐,妳先坐一下,我去把藥給妳端來。”

“好。”

光聽到那個“藥”字,她已是滿口苦澀。如今,她儼然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藥罐子了。

紅袖去端藥,她便靠坐在牀頭打量這紅彤彤的喜房,突然間覺得很諷刺。

不一會,紅袖將藥端來。

任盈月蹙着眉將藥喝下,雖然知道良藥苦口,但是幾個月喝下來,她已經快要崩潰。

“小姐歇一下,奴婢已經讓人去準備喫食了。”

她無力地點點頭。

紅袖一邊幫她掩好被子,一邊轉述,“姑爺席間喝了不少酒,說酒氣對病人不好,他今晚便不進房了。”

“哦。”

廚房準備了清粥小菜,原是適合病人的口味,奈何任盈月胃口不佳,只喫得小半碗便怎麼也吞不下了。

見狀,紅袖憂心的勸哄,“小姐,妳就再多喫一點吧。”

任盈月苦笑。她也想多喫,可實在是喫不下。

“扶我躺下吧。”

紅袖欲言又止,最後終究什麼也沒說,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放下牀帳。

她躺在喜牀上,呆呆地看着帳頂。

如今她連起坐都需要人扶持,沉沉的無力感再次緊攫住她的心,不知何時,她的身體才能恢復如初,又或者再也不能恢復如初……

慢慢閉上眼睛,壓下所有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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