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面色潮紅,臉頰發燙,兩隻眼含羞帶怯可又堅定倔強的直視着他,他無法再說服自己聽錯了,顯然地,她是說了那些話。
她以妻子的身份要求他回家?她無法忍受他在其他女人那兒留宿?
對她來說,他不就只是個收留她待在伊東家,並按時給她孃家家用的男人而已嗎?怎麼現在她對他的要求越來越多,甚至要他回家過夜?
妻子……她是以妻子的身份待在伊東家的嗎?比起妻子,難道她不覺得自己更像是抵押品?
她對他有愛嗎?哼,他不信,他不信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愛他!
“誰允許你以妻子的身份自居了?”他驟然發怒,大步欺近她,猛地攫起她的手臂質問:“你憑什麼自認是我的妻子?”
憐被他抓得很痛,原本拿在手上、裝着衣物的盒子也砰地掉在地上。要不是盒子外綁了帶子,恐怕所有衣物都會因此掉出來。
“我是以西園寺家女兒的身份嫁到伊東家的,我是你的妻子,到死都是!”她想自己大概是喫了熊心豹子膽,不然絕不敢這樣跟他對槓。
“是誰給了你這種膽子?”他惡狠狠的瞪着她,像是頭想吞噬獵物的巨獸般大吼,“是誰讓你自覺夠格成爲我的妻子?”
她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話音有些顫抖,“不管你承不承認,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伊東長政必須說,他被她嚇到了,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被發現。爲了掩飾,他得表現得更絕情、更冷酷纔行。
“別作夢了,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有家不回?”他冷然一笑,“是你,因爲你在,所以我不想回去。”
聞言,憐心頭一縮,感覺像是有人劃開她的胸膛,狠狠掐住她的心臟。
她的心好痛,痛得快不能呼吸了……
“不準再來煩我。”說着,他一把抓起她的手,將她往門口拖。
門一開,他幾乎是把她丟了出去。
“快滾。”撂下近乎殘忍的兩個字,他砰地一聲關上門。
東京近郊,西園寺男爵宅邸。
帶着伊東長政的親筆書信及兩千圓,今泉伸一來到西園寺家拜會。
今泉伸一是個“騙子”,最擅長以不同的身份施行詐術訛騙他人,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年近五十的他早就金盆洗手,改邪歸正。
但是不久前,伊東長政透過管道跟他搭上線,並以一萬圓的酬勞要他“幫一個忙”。當時基於好奇,他答應會一會有着“橫濱之梟”稱號的男人。
他們在一個龍蛇混雜的小茶鋪見面,伊東長政當時單刀赴會,膽識着實教他喫驚。
碰面後,伊東長政一點都不拐彎抹角,直接切入主題詢問他願不願意“重出江湖”,並化名平岡孝明,以造船公司副社長的名義前往東京拜訪其岳父大人。
那一天,伊東長政跟他說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故事,而他在聽了那個故事後,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
於是,他穿上伊東長政爲他準備的西服,變身爲關東造船公司副社長平岡孝明,來到了西園寺的宅邸——
此刻,他被邀請到西園寺家用來招待客人的偏廳候着,不多久,西園寺登二郎便一臉愉悅的走進來。
“西園寺男爵,您好,在下是平岡孝明。”爲表慎重及尊重,他起身一欠。
早從傭人那兒得知他是受伊東長政所託送錢來的,西國寺登二郎難掩一臉的笑意道:“別拘束,請坐。”
“謝謝男爵。”他又禮貌的再次欠身才坐下。
“聽傭人說,平岡先生是受我愛婿所託前來的,是嗎?”上個月拿到一千圓家用的西園寺登二郎,正期待着這個月也有一千圓可拿。
“是的。”他從皮革公文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西園寺登二郎,“這是伊東先生託我交給男爵的。”
接過信封,西園寺登二郎迫不及待的打開,裏面竟裝有一封書信及兩千圓。他先是一驚,隨即眉開眼笑地展開書信,信上只是一些簡短的問候字句及署名,沒有其他特別內容。
“男爵,令千金真是好福氣,可以嫁給伊東先生這樣的好夫婿。”
“可不是嗎?”西園寺登二郎難掩喜色,“平岡先生跟我的愛婿是熟識的朋友吧?”
他點頭微笑,“當然。”
“那麼你一定知道小女在伊東家的狀況了?”西園寺登二郎試探地問:“她很得寵吧?”
“一點都沒錯。”
“真是太好了……”西園寺登二郎的脣角不斷上揚,就像看見不斷往上攀升的家用數字般欣喜不已。上個月是一千圓,這個月是兩千圓,下個月呢?該不會是三千圓吧?他從沒見過面的女婿伊東長政到底是怎麼賺錢的?如此雄厚的財力實在少見。
“平岡先生,可以冒昧跟你打聽一點事嗎?”
“男爵請說。”
“是這樣的……”西園寺登二郎睇着他,“我還沒機會跟女婿見上一面,所以想跟你打聽一下他的事……我這個女婿到底是做什麼的?”
“買賣。”平岡孝明的臉上帶着淡淡笑意,輕描淡寫地說:“伊東先生將日本的生絲、藝品及特有的物產出口到國外,再從國外引進藥品、機器跟一些新奇先進的東西回來……”
“這一買一賣可以賺那麼多錢嗎?”西園寺登二郎好奇的問。
“伊東先生生財有道,錢滾錢、利滾利,確實是賺了不少,尤其是最近……”
“最近?”
“是的。最近他向我們關東造船訂製的兩艘蒸汽輪船纔剛竣工,就有人跟他租下,說真的,光是租金就夠他維持一大家子的生活。”
“閣下是造船公司的人?”
“是的,我是關東造船的副社長,社長正是家兄平岡孝太。”
知道對方來頭不小,西園寺登二郎表現得更加熱情有禮了。
“真是失敬,我不知道平岡先生是這麼不得了的人物……”
“男爵此言真是教在下惶恐。”他蹙眉一笑,謙虛地表示,“跟男爵相比,我算什麼呢?”
“快別這麼客氣了。”西園寺登二郎話鋒一轉,“平岡先生,租賃船隻有如此豐厚的利潤嗎?”
“絕對有。”他說,“在橫濱港擁有自己船隻的日本人其實很少,大多數商人會向外國人租賃船隻載運貨物,伊東先生現時有擁四艘船,要是全租出去,光是收取租金就……”
“造一艘船要多少錢?”等不及他說完,西園寺登二郎急着詢問。
他一笑,“那得看大小,像伊東先生訂的那種蒸汽輪船,一艘約莫要花上十來萬。”
西園寺登二郎一聽,頓時蹙起眉,“要這麼多錢?”
“男爵難道也想訂製船隻?”他問。
“不瞞你說,前幾年我做了一些買賣,幾乎把老本都賠光……”西園寺登二郎老實地吐露詳情,“如果我也能當上船主,就不必擔心坐喫山空了。”
“這倒是……”平岡孝明微皺眉頭,若有所思,“其實要當船主不難,冒昧問一下男爵你現今有多少資金?”
“大約八萬圓……”
“是嗎?”平岡孝明神情嚴肅,暗自思忖着。須臾,他徑自從公文包裏拿出一迭資料,其中有不少的照片。“男爵,請你過目一下。”他將資料及照片遞給了西園寺登二郎,“這是敞公司幾近完工階段的一艘汽輪,跟伊東先生擁有的那一艘是同等級。”
西園寺登二郎拿起照片,一張張的細看着。照片上的汽輪從外表看來已然完工,從船上仍在施工的工人跟船身比例來看,確實是艘大船。
“我這次到東京來,其實是來拜訪買主的。”他說:“東京有不少商人跟敝公司接洽,於是家兄便派我前來與買主洽談。”
“這一艘船近期就能下水嗎?”
“是的。”平岡孝明點頭,“現在只剩下船艙部分的木工工事未完成,約莫再一個月時間就能交船下水。”
“這樣啊……”西園寺登二郎一臉認真的思量着。
“男爵,你有興趣當船主嗎?”他試探地問:“因爲男爵是伊東先生的丈人,我或許可以情商家兄給男爵一個方便。”
聞言,西園寺登二郎眼睛一亮,“平岡先生是說……”
“是這樣的,因爲擔心買家反悔,關東造船通常在開工時就會請買主付一筆訂金,然後在工事達半完成階段時,買家再付清八成的款項。除了像伊東先生這種財力雄厚的客人,纔會在一開始就付清款項。”
“你的意思是……”西園寺登二郎仍不解。
“我的意思是男爵現下有八萬資金,約莫是七成數目,雖然還餘下三、四萬圓,但只要男爵能在一個月內籌齊尾款,當船主的夢想便能實現。”
“三、四萬?這……”西園寺登二郎面有難色。
“男爵的宅子雖是舊了點,但交給銀行當抵押品應該就能籌到這樣的數目吧?”
“抵押房子?”
“男爵不必擔心,只要船一租出去,很快就能清償借貸了。”
“唔……”想起那從沒見過面卻十分富裕的女婿,竟擁有四艘汽輪可供自用及出租,西園寺登二郎對買船一事真的十分心動。
不過,抵押房子這種事非同小可,他還是有點猶豫。
“聽說男爵在戊辰戰爭時追擊幕府殘黨非常英勇果敢,應該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反倒畏縮起來吧?”
西園寺登二郎眉心一擰,“當然不會,我只是……”
“男爵。”平岡孝明直視着他說:“沒有野心及企圖心的男人,是成不了事的。”
迎上他的目光,西園寺登二郎猛然一震。
成不了事的男人?不,他西園寺登二郎是何許人也,怎會是成不了事的窩囊廢?之前投資失敗導致慘賠,讓他成了許多人的笑柄,而這次顯然是他翻身的機會,他是該好好把握。他的女婿事業有成、投資有方,跟着女婿的腳步就不會有錯。
於是他神情堅定,毅然決然地道:“平岡先生,請把船賣給我吧。”
化名平岡孝明的今泉伸一微頓,兩隻眼直勾勾的注視着他,淺淺一笑,伸出手,說:“男爵,我們成交。”
像是擔心只要稍有遲疑就會錯失良機般,西園寺登二郎急忙伸手與之交握。滿腦子發財夢的他,彷彿已預見自己坐在家裏等着收錢的景象,笑得開懷又自滿。
但他沒看見的是“平岡孝明”眼底閃過一抹狡點的亮光。
傍晚,氣溫慢慢下降了。橫濱的冬天雖不下雪,但平均溫度卻只有五、六度。
憐蜷縮着身子,悄悄躲在東洋商事附近,兩隻眼睛死死地盯着公司大門,一刻也不願移開。
在伊東長政要她“滾”之後,她並沒有乖乖的滾,她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把她的“丈夫”勸回家。
但爲了他的面子,她不好在公司裏跟他有任何爭執,只好打定主意跟着他,準備在他前往一柳的途中攔阻。
天色漸暗時,身着黑色燕尾服、身上披着大衣的伊東長政,跟祕書鈴木一前一後步出公司,並坐上了在外面等候的兩輛人力車。
人力車一走,憐便拼了命的緊跟在後,她氣喘吁吁的尾隨着他跟鈴木,來到了外國人居住的關內。
這時,夜幕已低垂,黑暗籠罩着大地,關內卻是燈火通明。跟日本人的住所不同,這裏的房子全是西式建築,風格多樣且精彩,都有門牌以便識別,相當的方便。
路上到處是穿梭來往的馬車及外國人,當然也有不少日本臉孔,但跟日本色彩濃厚的元町不同,此地出沒的日本人,不論男女,多是穿着洋服。男士們身着正式的西裝,頭戴毛呢帽子,女士們則穿着能充分展現窈窕玲瓏身形的洋裝。
衣着樸素的她走在路上,就像是哪戶人家帶出來的女傭般,並未引起太多的注意。也因爲未引起注意,所以她才能順利的一路尾隨人力車,來到這關內三十九號。
門牌三十九號、正在舉行宴會的這幢白色大洋房,正是法蘭西使館。
看着伊東長政跟鈴木進到使館後,憐便在距離使館十餘公尺處,覓了個可以稍稍休息的地方坐下。雖然有段距離,但她還是可以聽見從使館內傳來的樂聲,那是她從沒聽過的音樂,優雅而悠揚。
這是個她完全不熟悉也無法融入的世界,她相信,若當初嫁到橫濱來的是姐姐西園寺愛的話,一定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吧。
姐姐熱中社交活動,經常參加一些舞會或餐會,而且也善於跳舞,若他娶的是姐姐,必然會帶着長袖善舞的妻子出席這樣的場合應酬。
思及此,她不禁想起他今天對她說的那些話,在他眼裏,她是不夠格當他妻子的女人,更是個令丈夫不想回家的妻子……
對她來說,這真是莫大的打擊及挫折,她寧可被姐姐掌上一百個耳光,也不想聽見他說的那番話。
然而,這一切都不是她能掌控或改變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而爲。所以她不會放棄,就算今天勸不了他回家,明天、後天、大後天,她還是會跟着他、守着他,甚至是纏着他,直到他能感受到她的心意,相信她是真心且全心全意想成爲他的妻子。
不管他對她有多壞,她都相信他不是個無情的人。雖然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目的娶“西園寺家的女兒”,也不懂他爲什麼對她如此冷漠絕情,但……她願意等,等他回頭眷顧她。
時間一晃,兩個鐘頭過去了,參加宴會的賓客們陸陸續續離開使館,搭着人力車或馬車離去,可她始終沒看見伊東長政的身影。
漸漸地,使館內安靜下來,路上也不似稍早那般熱鬧,等着等着,她不禁懷疑他是否還在使館內,幸好就在此時,鈴木走出來了。
憐心想鈴木還在,那就表示他也還在。於是,她稍稍安下心。
果然,不一會兒伊東長政出現了,他跟一個身材魁梧的外國人在門口簡短交談幾句後握手道別,接着便轉身走向在外面等候的鈴木跟人力車。
這時,一個男人鬼祟的走過憐面前,朝着使館方向前去,不知爲何,她下意識的多看了對方一眼,發現那個男人手上竟抓着一把槍。
她心頭一驚,直覺可能危及伊東長政,想也不想地起身追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