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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醜夫》 / 春野櫻 / 第22章 / 共23章

“恭喜伊東夫人,你已懷有身孕了。”

當大夫把過脈,並告知這個消息後,憐的心裏五味雜陳,思緒十分混亂。

能爲心愛的男人生下孩子,令她非常高興且期待,可一想到自己如今這般幸福,孩子的外公卻過着悲慘無比、病痛纏身的生活,她又難過起來。

回家後,她有些悶悶不樂,連晚餐都喫不下,早早便回到臥室,像是力氣被抽光似的癱在牀上。

而爲了跟各國領事商討進出口事宜,伊東長政直至十點纔回到家中。

一進門,聽阿桃提起憐悶悶不樂,飯都沒喫幾口就回房休息的事,他便立刻上樓,想了解狀況。

進到房裏,他看見她側躺在牀上,樣子像是睡了。他輕手輕腳的走上前,卻見她張着紅得跟兔子一樣的雙眼發呆。

“憐?”他將躺在牀上的她抱起,焦急又不捨地詢問:“你怎麼了?”

憐幽幽的看着他,“勝,我今天去了新富町……”

他微怔,神情一凝,若有所悟。

須臾,他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已經知道了?”

聞言她心頭一震,驚疑又生氣的看着他,“原來你早就知道?”

伊東長政不語默認。

見狀,憐推開他,眼眶再度溼潤,“我父親現在住在一間破房子裏,而且病得很重,你怎麼能這樣……”

“我一點都不同情他們。”他眉梢一揚,神情冷峻地說道。

“勝,他們是我的父親及姐姐。”

“他們更是我的仇人。而且別忘了,他們以前是怎麼對待你的。”

“不能忘了嗎?”她噙着淚,哽咽地問:“那麼痛苦的事情,不能就讓它過去嗎?”

見她神情悲傷,伊東長政心疼的伸出手,輕撫着她的臉頰,“憐,發生過的事是無法假裝它不存在的。”

“我不是要你假裝它不曾發生,只是要你大步跨過去。”她說:“雖然他們曾經那樣傷害了你,但若不是如此,也不會有今天的你,我們更不會有這樣的緣分在一起……”

他收回手,臉色沉了下來,“你爲什麼總要爲了他們跟我爭執?雖然我愛你、寵你,但是不表示我也得愛他們。”

“我不求你愛他們,只求你原諒他們。”她懇求他。

“我做不到。”他斷然拒絕,“別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

“不能爲了我……原諒他們嗎?”她語帶哀求地勸道。

他直視着她,“我可以爲你做很多事,唯獨這件事我不能妥協。”

他的執拗讓溫和的她終於忍不住動氣了,尤其是在今天看見西園寺父女倆的遭遇後,她無法再忍受他對仇恨的執着。

“爲什麼你不能放下?”

“需要放下的是你。”他眉頭一蹙,神情微慍,“忘了他們是你的父親及姐姐這件事吧。”

“我辦不到。”這回,輪到她斷然拒絕他。

伊東長政一怔,訝異地看着她,因爲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強硬的態度跟他爭執。

“他們是我腹中孩子的外公跟阿姨,我沒辦法當他們不存在。”

聞言,他陡地一驚,難掩驚喜地欲上前擁抱她,“憐,你有身孕了?”

她卻冷冷撥開他的手,“所以爲了我們的孩子,我希望你原諒他們。”

他一臉不悅,懊惱地說:“不要拿孩子來要挾我。”

“你爲什麼要這麼無情?”她氣憤又失望的瞪着他,“雖然他們曾犯下殘忍的錯誤,但如今的你,又何嘗不是在犯同樣的錯?”

“憐……”

“我不想跟你這樣冷酷絕情的人在一起生活了,我要去母親那裏住。”憐決定跟他槓上了。

“什麼?”聽見她這麼說,伊東長政也被惹毛了,一時氣憤下,他撂下一句,“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好,後會有期。”憐憤憤地起身,頭也不回走出房間。

兩個禮拜了,憐到母親菊千代那兒已待上半個月的時間,即使別館已接近完工,她仍沒有要回來的意思。

伊東長政覺得自己都快被她搞瘋了,但偏又不想在復仇這件事情上妥協。

爲什麼他得原諒那對曾經傷害過他的父女?他們哪裏值得他原諒?就算他娶了個有菩薩心腸的妻子,並不表示他也得變成菩薩。

不過,如果憐繼續這樣跟他鬧下去,他們的婚姻該怎麼辦?他們的孩子又該怎麼辦?

想起懷有身孕的她,他的頭就痛得像是被狠狠敲了幾棒一樣。雖然他不時請凜婆婆過去關心她的狀況,可是沒親眼確認,他就是放不下心。

此刻坐在大餐桌前,伊東長政呆望着桌上的佳餚美食,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太寂寞了……沒有憐的生活,讓他失落得快發狂。

“少主……”不知何時,凜婆婆走到他身邊,徑自拉出椅子坐了下來,“投降吧。”

他怔了一下,“什麼?”

凜婆婆笑嘆一記,“我說……你就投降吧,你已經不能沒有憐了。”

他眉心一擰,“你要我原諒那對害死我父親、令我流離失所的父女嗎?”

“少主,對你來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凜婆婆平心靜氣地分析給他聽,“愛?還是恨?”

伊東長政心頭一震。愛與恨對他來說,孰重孰輕?

恨支持着他活下來,愛則是促使他走下去的動力,一個支撐着他前半段的人生,另一個,則讓他未來的後半段人生充滿希望。

“那個‘恨’支持着你的階段,已經過去了。”凜婆婆深深注視着他說:“現在,憐及孩子纔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不是嗎?”

“凜婆婆……”

“爲了那甩脫不掉的恨,你要放棄愛嗎?”她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暫時逾越分際的輕碰他臉頰,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小男孩。

“西園寺父女雖然可惡,但他們卻給了你最棒的禮物,那就是憐。你的人生已經因爲憐而有所不同,所以……是該放下仇恨的時候了。”

用“最棒的禮物”來形容憐,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而這份大禮,是他所仇恨的兩個人給他的。

光就這一點,也許西園寺父女就能“功過相抵”吧?

對憐來說,西園寺父女是她切割不掉的血親,如果他繼續抱着仇恨過日子,也許就會失去她……

不,一想到失去她的可能,他就感到惶惶不安,他絕不能沒有她。

“彆拗了,快去把憐帶回來吧。”凜婆婆慈愛的一笑。

這日,一起喫過早餐,憐便陪母親在院子裏散步、曬太陽。

來到橫濱後,菊千代的身子好了許多,大概是因爲看見女兒有了好歸宿,自己也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她的氣色遠比之前在東京時好得太多了。

“母親,您今天中午想喫什麼?”

菊千代一笑,“哎呀,我們纔剛喫過早飯呢。”

“先想想也沒關係,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憐說。

“什麼閒着也是閒着?我說你啊……還想跟長政鬧彆扭多久?”菊千代試探地說。

憐神情微惱,卻藏不住眼底的寂寞及難受。

她也不想跟他鬧彆扭呀,實在是因爲他太不通情理,才讓她忍不住一時氣憤。

“你到這裏已經半個月了,難道一點都不擔心他嗎?”

“他又不是小孩子。”

“他是男人,男人有時跟小孩沒兩樣,都是要人哄的。”菊千代勸着女兒,“像他那麼好的男人,既是個好丈夫,也會是個好父親。你就別跟他嘔氣了,沒事的話趕快回去吧。”

“我纔不要。”憐秀眉一蹙,倔強地鬧着脾氣。

“瞧你,從前的你可不是個會鬧脾氣的孩子……”菊千代掩脣一笑,“都是長政把你寵成這樣的吧?”

憐懊惱的瞥了母親一眼,“母親老是替他說話……”

“那有什麼辦法呢?誰教他對我這個丈母孃如此照顧。”

“憐。”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自門口傳來,憐和菊千代幾乎同時往門口看去,半個月不見的伊東長政就挺直的站在那裏。

憐心頭一悸,心潮瞬間澎湃洶湧,但她旋即又極力壓抑興奮的情緒,故意板着一張臉。

“母親,”伊東長政走進來,先向菊千代問安,“好一陣子沒來探望您,您還好嗎?”

菊千代微笑,“謝謝你的關心,我很好。”

“別館已經快完工了,近日內就可以把母親接到元町。”他說。

“是嗎?”菊千代的眼神既慈愛又溫柔,“真是辛苦你了。”

“不,一點都不辛苦。”

“我是說……”菊千代打趣地道:“我這任性的女兒讓你辛苦了。”

“母親……”一旁本想故作冷漠的憐嬌嗔着,“您在胡說什麼?”

菊千代又掩脣一笑,“好了,你們聊,我先進去休息。”說罷,她轉身便走進屋裏。

母親前腳一走,憐也作勢要跟着走——

“憐。”但伊東長政拉住了她,語帶哀求,“跟我回去吧。”

她撇過頭,“我要住在母親這兒。”

“別館就快完工,你——”

“完工後,我要跟母親一起住在別館。”她說。

聽見她這麼說,伊東長政發愁得五官都快揪在一起了。他伸出雙手,強硬卻溫柔的抓着她肩膀,迫使她轉向自已。

他深情的凝視着她,“求你別再折磨我了……”

迎上他的眸子,憐胸口一緊,她從沒見他這麼無助又落寞過,而這樣子的他,令她感到十分不捨。

“我投降了,我認輸,你快回來吧。”他蹙眉苦笑道。

她一愣,“什……”投降?認輸?他是說……他決定妥協了嗎?“你決定原諒父親跟姐姐了?”

“短時間內,我不能向你承諾這件事,不過……”他頓了下說:“我決定把東京的宅子還給他們,也會給他們一筆錢維持他們基本的生活。”

她霎時欣喜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真的嗎?”

他點頭,以深情的語調說道:“因爲我不想失去你。”

“勝……”憐爲他的話動容了。

“以前,仇恨一直是我往上爬的動力來源,但是你……是現在促使我往前走的唯一目標。”他笑嘆一聲,輕輕撫摸她光滑紅嫩的臉頰,“你的愛,終究還是戰勝了我心裏的恨。”

他這番話令她感動不已,心海翻騰,剋制不住紅了眼眶。“你說的……是真的?”

他點頭,“若有半點虛假欺騙,我就遭天打雷……”

不等他發完重誓,她已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憐眼尾綻放着淚花,卻帶着滿臉的笑意,“我相信你,你說的……我都相信。”

她如花般的笑容,讓伊東長政感到溫暖且幸福。她值得他做出天大的妥協,值得他拋開黑暗的過往,更值得他用餘生去愛。

“憐。”他再也忍不住,用力將半個月未見的她緊擁入懷,“回到我身邊吧。”

她將臉埋在他寬闊溫暖的胸膛裏,歡喜的眼淚止不住地湧出,浸溼了他的襯衫。

“嗯。”她用力點頭,等不及想回到他身邊……還有他們未出世的孩子,也要一起回家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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